作者:十八鹿
第二天,唐辛找出李铭前女友的电话,一一联系,沈白跟他一起也见了这些女孩儿。
不像,这些女孩子没有一个跟沈墨像的,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
咖啡馆的落地窗很大,一眼望出去全是树影,被风吹得呜呜响,落叶纷纷而下。
“刚交往的时候,我只觉得李铭很正人君子,肢体接触上非常有分寸感。”
女孩儿坐在唐辛和沈白对面,说:“开始我觉得挺好的,不像有些男的满脑子只有那点事。但是熟悉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太规矩了,对我完全没有亲热的欲望,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魅力。”
唐辛问:“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女孩儿:“不止,我当时跟他直说了,我们开始尝试着亲近,有一次气氛很好,”
毕竟是私密话题,女孩儿有点尴尬:“那次都快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我发现他不行。”
唐辛愣了下,李铭有那方面的障碍?这点倒是没想到,李铭年轻、健康,还有长跑习惯,怎么会有这种毛病?
女孩儿:“我还没开口,他先崩溃大哭起来,嘴里喊沈墨,我问了才知道是他早逝的初恋。”
唐辛再次愣了下,这么说,李铭的性功能障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这么严重?
女孩儿:“虽然这种重情义的好男人不多见,但是痴情的对象不是我,这就没意思了。我接受不了,就跟他和平分手了。”
后面再询问李铭其他前女友时,唐辛特意问了这个,都被证实了。询问结束,两人回到车上。
唐辛:“李铭为了当年那件事都有性功能障碍了,影响这么大?”
也是,影响不大也不会为这事杀人了,但……感觉有点夸张啊。
沈白半晌才说话:“人的感情浓度很难量化,我们不好判断说李铭这个反应到底正不正常。如果能看到他接受催眠的治疗记录,会对我们判断有很大帮助。”
唐辛拿出手机:“让江苜打个招呼,明天我们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灯塔心理咨询室。江苜先去办公室找陈师兄,唐辛和沈白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两人出来。江苜走在陈师兄身后,冲唐辛和沈白摇了摇头,这是没谈妥。
陈师兄看到唐辛和沈白,冷漠道:“对不住了,警官,病人隐私我们不能透露,这是行业铁规。”
他的咨询室面向中产阶层,这些有钱人极重视隐私,要是随随便便就把治疗记录交给警察,那他这个咨询室就不用开了。
陈师兄是懂法的,说:“你们要是想调,就去检察院或者法院申请。拿着法律文书来,我相信到时候没人能说得了什么。”
唐辛蹙眉不语,要是这条路能行得通,他今天就不跑这趟了。
国家现在越来越重视隐私权,他们现在无法证明调取李铭治疗记录的“必要性”,反而是需要通过治疗记录来找线索。这种情况下,检察院和法院几乎不可能通过他们的调取申请。
这么回去也不甘心,唐辛说:“我想见见李铭的医生。”
陈师兄想了想,答应了,他去叫段医生,让唐辛和沈白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
长桌前,陈师兄和段医生坐左边,唐辛和沈白坐右边,四人面对面,像是谈判的架势。
江苜坐在坐在中间首位,那就是裁判了。
段医生态度很坚定:“抱歉,我不能提供患者的治疗记录。”
唐辛:“他不是一般的患者,是命案的重点嫌疑人。”
段医生也是那句话:“那就请你向检察院或者法院提出申请,拿着法律文书来。”
因为段医生态度坚决,谈判一开始就进入了僵局。
沈白看着他,突然开口:“段医生,催眠和梦都是潜意识浮现的主要通道,也是了解个体心理的重要窗口。”
段医生看向他:“嗯。”
说得没错,但是他不知道沈白说这个的用意是什么。
沈白迎着他的目光:“提到潜意识、梦、催眠,就绕不开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说梦是由潜意识造成的,人的梦是所见、所说、所做、所渴望事物的总和。”
段医生眉头微蹙:“理论没错,所以呢?”
沈白:“你试过用一个人的梦去反推他现实中的行为吗?”
段医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梦和催眠状态下的记忆表达受多方影响,它不等于客观事实。这也是我刚才就想说的,你们想通过患者的催眠记录来破案不现实,弗洛伊德不是福尔摩斯。”
沈白表情平淡:“心理学,你是专家。办案,我们才是专家。”
言外之意,你不懂办案的事就别替我们下定论。
段医生也不生气,笑了笑没说话。
沈白:“我试过用一个人的梦来反推他现实中的行为。”
不止段医生,就连江苜和陈师兄给都来了兴致,问他:“然后呢?”
沈白:“他当时是我负责案件的重要关联人,我从他的聊天记录里得知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经常做一个自己挖到金子的梦。”
“他早年家境富裕,但是高二那年父亲做生意失败,经济一落千丈,他填高考志愿的时候选了师范大学,为了免学费。他大学期间的生活费全靠兼职,毕业后到一所高中任教,就是在刚工作的那段时间他开始做挖金子的梦。”
“由此我推断他现实中会去买彩票,这件事本身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算是我的一个小实验,结案后我问了他这件事,他的回答证实了我的推测。”
江苜:“会去买彩票的人很多。”
沈白:“从概率学上来说这个结论没什么意义,但重点是分析过程。”
江苜很敏锐:“你的意思是,这个行为是你分析出来的,不是从概率上猜测出来的。”
沈白:“没错。”
江苜:“说说你的分析过程。”
沈白:“所有梦都是在为满足欲望服务,他大学毕业后,没有了学校提供的宿舍和食堂,初入社会消费剧增,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家庭的支持,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经济情况会非常窘迫。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毕业后频繁做挖金子的梦,因为那段时间他对金钱的欲望最大。”
“在他工作半年多后,那个挖金子的梦就逐渐减少,直至消失。因为生活上了正规,慢慢有了积蓄,他对金钱的欲望也没那么迫切、强烈。”
沈白看向段医生:“梦境和催眠表现确实不等于客观事实,因为欲望在梦里会伪装。所以用梦和潜意识反推现实的重点就是,找出经过伪装和矫饰的因素,和现实中的细节对照。”
段医生没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轻慢。
沈白又说:“梦的解析里还有一个观点,就是人在梦里是否会受道德约束。”
段医生:“这个没结论。”
沈白:“我的看法是,会。人在梦里也会受自己的道德约束。”
江苜指出:“可是有些在现实中循规蹈矩的人,在梦里会梦到自己杀人分尸。”
沈白:“对于这种人,束缚他们的未必是道德,可能只是法律。我们必须得承认还有一些人的道德标准远远低于法律标准,只是不想承担犯罪成本才循规蹈矩。”
“挖金子和买彩票的共同点在于可以迅速积累大量财富,但那个人连做梦都是挖金子而不是抢银行,我也正是因此推断他现实中会去买彩票而不是赌博、盗窃,因为梦里梦外他都受道德束缚。”
“他父亲生意失败的事正好是发生在他的青春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轨迹。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就像蝴蝶效应,一件事引起的一系列的质变。”
“这导致他更多受到的是高风险带来的坏处,而不是高回报带来的好处。这些在我跟他交流时,都得到了证实。”
唐辛在旁边明白了,沈白在论述“必要性”,这套说法无法说服检察院和法院,但对陈师兄和段医生这种业内人士说不定管用。
最起码段医生听沈白说的时候,表现得很感兴趣。
可尽管他表现得很感兴趣,仍然拒绝得很干脆:“你说的很有趣,甚至开拓了我的一些思路,但是抱歉,我还是不能提供李铭的治疗记录。”
唐辛:“……”
沈白:“……”
沈白突然话锋一转:“段医生,在李铭的治疗过程中,你是否有发现他有违法倾向。”
其余人也都看向段医生。
段医生面对警察的询问,有权沉默,但不能撒谎、误导,否则性质就变了。所以他只是不说话。
唐辛抓住这个点:“刑事诉讼法有规定,任何人发现犯罪事实,都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检察院或者法院举报。 我尊重你们的行业铁规、职业道德,但是这些东西大不过法律。”
段医生看着唐辛,忽而笑了,说:“唐警官,那我就好好跟你掰扯掰扯这条规定。”
唐辛:“请讲。”
医生:“别说我抠字眼,我相信我们国家法律的严谨性,所以刑事诉讼法里应该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你同意吗?”
唐辛缓缓点头:“同意。”
医生:“好,既然发现“犯罪事实”后有义务举报。那我怎么确定我的病人有没有犯罪事实?假如一个病人告诉我他杀过人,这算犯罪事实吗?”
唐辛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已经撕咬到了关键点,但只能说:“不算,单方口述不能确认犯罪事实,需要有证据支撑。”
医生:“既然我不能确认他的犯罪事实,那么我的举报义务就不成立,你同意吗?”
唐辛点头:“同意。”
说到这里已经明了,但是段医生似乎对警察很有敌意,乘胜追击,又问:“就算我有英雄主义,去搜查他的犯罪证据,确认他的犯罪事实,履行我的公民义务。但是我调查他人隐私已经是违法的侵权行为,你希望我这么做吗?你在鼓励违法行为吗?”
唐辛哑口无言。
段医生:“我还想问,你们警察要求公民履行义务的时候,要怎么保证公民的安全?”
唐辛无法可说。
医生忿忿地摊了摊手,也不再说话。
一屋子聪明人,谁也压不了谁,不存在信息差、话术滥用、身份压制的情况,摊开来聊得清清楚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双方都有不可退让的理由。
公道人江苜开口:“段医生的做法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段医生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离开后,会议室静了一会儿,陈师兄说:“不好意思,他平时不这样。段医生有个同学,业内非常优秀的人才,有一次在接受咨询时发现病人有非常负面激动的言论,说要回家杀了老婆。段医生的同学就报警了,因为这在我们行业内算紧急避险操作。”
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杀过人,这算历史犯罪,心理咨询师可不上报,理由如段医生所说,他们无法仅凭口述判断真伪。
但如果是有人说马上就要去杀人,这算紧急险情,需要上报。
陈师兄说:“结果警察上门,那人说自己只是情绪激动随便说说。他又没有真的杀他老婆,警察又能做什么?教育一番就走了。但警察走后,这个人后来持刀找到段医生的同学,捅了七刀,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五年了。”
这话说完,会议室更静了。
陈师兄叹了口气:“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痛点,不是只有拿手术刀的医生会遇到“医闹”。我还是那句话,有了法律文书,我们一定配合。”
唐辛点头:“理解,那我看一下李铭前来就诊的时间可以吧?”
陈师兄想了想:“行吧。”
他打电话让前台拿来了就诊记录表,递给唐辛。
唐辛接过来,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用的A4纸不是常见那种死白色,而是微微发黄,在灯下散发柔和的漫反射光。他掀起一张纸,用大拇指碾磨了下纸角,比一般纸张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