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得比平常温和一些:“去忙吧。”
听到这句,唐辛转身连着大步跨出去好远,再猛地转身回来,刚走出两步,就看到小章推门出来,若无其事地问:“沈主任在吗?”
小章果然没起疑,点点头:“在里面。”
他眼睛微红,但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难过和失望,这场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有回应的表白正如他说的那样,只是想让沈白知道,没有别的期望。
唐辛推门进去时,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出神,听见声音抬起头:“什么事?”
唐辛:“过来开案情分析会。”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平常不同,显得有些冷漠。
沈白奇怪地看了看他,起身:“走吧。”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去,唐辛大步走在前面,把沈白甩出好几步远,头也不回。
会议室。
唐辛正坐主位,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说:“这就是关于东宇大厦案目前所有情况。”
墙边的白板上已经将近期来围绕东宇大厦发生的所有事进行了排列、梳理,所有繁乱的线头最后归结一处,直指正中心的那个大写字母,S。
“重点就是这个S。”
说到S,唐辛看了沈白一眼。沈白察觉到并看过去时,他已经收回视线。
唐辛接着说:“这个人身份不详,年龄不详,样貌不详,甚至连性别都不详。虽然看着是个男的,但是我们不能犯先入为主的错误。”
说完,他想起那句‘抱歉,我不是同性恋。’。
停顿了一下,唐队又说:“算了,当我胡扯吧,他就是个男的。”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唐辛:“目前我觉得,S很有可能就是所有事件的幕后推手,他有计划、有步骤,先是翻出东宇大厦二十年前恐怖传说的旧帖在网上传播,引导本来有自杀倾向的人去东宇大厦跳楼。又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让刘年去东宇大厦纵火自焚,成功将东宇大厦打成焦点。接着,就开始有服用裸盖菇后行为变得诡异的人在东宇大厦出没。”
“我们最开始认为有露阴癖的那个人一直不肯交代家中裸盖菇从哪来的,查了他的购物记录以及平时接触的人,没有查到来源,回头还要再审。裸盖菇来源是关键,我觉得大概率还是来自S。”
他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地说完,转头问江苜:“江教授,你怎么看?”
江苜本来垂着眼皮,闻言抬眼,说:“S能让刘年对产生他那种极端病态、扭曲的情感和追随行为,我认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情感范围。而且裸盖菇本身就是宗教用品,和死藤水一样都属于致幻剂,经常被宗教拿来使用说可以让人进入多维时空,与神灵对话。出于这些考虑,我觉得不能排除S有宗教背景。另外,S这个代号听起来像有某种涵义,也许是什么的缩写,比如邪教教义的宗旨。”
罗京:“邪教啊?这算意识形态犯罪,是不是归国保处管?”
唐辛抬头,目光犀利地看向他:“别说那废话,这个案件属于复合型,目前和东宇大厦有牵连的已经涉及网络犯罪、纵火、违禁品流通、邪教活动等等多种犯罪形式,网警、缉毒、国保处哪个都没办法单独侦查,初期由我们牵头合情合理。”
说完S、刘年的情况,唐辛又调出从网上下载的几个视频,就是前段时间被网友拍下并上传的在东宇大厦发现行为诡异的人。视频中的人要么神情呆滞、行动恍惚,要么就是又哭又笑、大喊大叫。
这些内容现在在网上的讨论度非常高,已经越传越邪乎了。
唐辛:“这几个人估计都是摄入了裸盖菇,但是因为录像的人距离他们很远,面部识别不清晰,无法确认身份。询问了东宇大厦的商户,也没有得到有用的指认。”
这也正常,看到行为举止这么诡异的人,谁敢往往前凑?视频都是隔着很远录的。
唐辛:“江教授,你觉得这个S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江苜已经看完了关于东宇大厦一系列时间的资料,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发出的所有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行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自然现象,也就是所谓的灵异。再具体一点,他在暗示大家,东宇大厦有鬼。”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罗京率先心直口快地说:“这不扯呢嘛,世界上哪有鬼?暗示一个两个还好说,还暗示所有人?”
江苜看着罗京一言不发,接着才心平气和道:“心理暗示在我们的生活中十分常见,也没那么难,这些等回头有时间了,我可以跟大家好好聊聊。不过这会儿先插个话,我有别的事要说。”
会议室的众人闻言都看向江苜,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江苜看向沈白,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说:“本来不该闹到明面上,但是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开会前我的手表不见了,我知道是谁拿的,希望他自己还给我,我保证不追究。”
说完,他又看向沈白,大家的视线都随之转向沈白。
唐辛倚着椅子靠背,拿笔敲了敲桌子,语气有点不高兴:“江教授,你搞错了吧,这不可能。”
蓝荼也开口:“沈主任不可能偷东西。”
其他人也都蹙眉看着江苜,居然在警队指控警察偷东西,离谱到让他们忍不住都有些恼愤。
江苜表情波澜不惊,摊了摊手,说:“我可没说是沈白偷的。”
罗京:“可你说的时候一直看着他,谁不知道你是在说他?”
江苜表情淡淡的,说:“我确实没有说是沈主任偷的,我只是看了他两眼,这就是我用眼神给你们的心理暗示。我说了,心理暗示在生活中十分常见,也很简单,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瞬间将人的视线聚焦。你们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这件事确实在你们心里走了一遍,S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认为他并不在乎大家信不信,他只是要大家的关注。就像我的这个试验,你们也不信沈主任偷东西,但不妨碍你们在这件事上进行讨论,S要得就是这个讨论度。”
众人沉默不语,就在大家陷入思考的时候,江苜又说话了:“另外,我根本就不戴手表。”
他举起手给众人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说:“这又是一个暗示。”
众人:“……”
这天又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唐辛沉默地开着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沈白以为他在想案子的事,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沈白洗漱完出门上班。这几天他都是坐唐辛的车上下班,本田一直停在车库吃灰。每天早上都是差不多的时间,不是他敲唐辛的门,就是唐辛来敲他的门。
今天沈白敲门后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怀疑唐辛没听到,又敲了敲。
走廊很安静,晨风从窗外吹进来,闪着打眼的白光。
又等了一会儿,沈白终于意识到,唐辛已经走了。
他自己到地下车库,果然看到唐辛的车位空荡荡的。
沈白开车绕过交通环岛,来到种满银杏树的金色大道,银杏叶偶尔坠落,他长长吸了口气,像吸进来一条黄绸缎,一种闷闷不得舒展的感觉哽在喉间。
沈白迟到了,这种事在他身上很罕见。
平常唐辛几乎每天都要往沈白跑几趟,大事小事都亲自跑,有些明明可以打个电话,或者打发其他人来。
错过饭点要叫外卖时,也是直接到办公室来问他吃什么。外卖点两份,把软的米饭换给他。
可今天沈白一整天都没见他过来,中午在实验室做检测错过了午饭时间,出来后,沈白自己点了外卖。
硬的米饭像沙砾,报团凝结在胃里,下午开始他就感觉胃疼。
下午,往资料室去的时候,沈白在走廊看到唐辛和陆盛年迎面走来,他们边走边说着话,走近时,陆盛年跟他打招呼:“沈主任。”
沈白嗯了一声,看向唐辛,唐辛嘴上还在跟陆盛年说着什么,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擦肩而过。
沈白停下脚步,在原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秒。
沈白觉得有点怪,但他不可能像小朋友一样过去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玩了?也没办法像好哥们一样问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儿?
他既没那么幼稚,和唐辛关系也没那么要好。
他只能像个普通同事一样对此感到有点纠结,接着又意识到,普通同事压根不会纠结这个。
斯多亚的不动心。
不要让自己的喜怒哀乐牵连在不可控事物上,唐辛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晚上,看时间差不多,沈白准备回去。走到公安局停车场时,熟悉的牧马人正好从里面出来,引擎声强劲有力,唐辛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直接越过他开了出去。
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几乎前后脚离开市局,又前后脚回到蓬湖岛地下停车场。沈白把车停好,隔着车窗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唐辛推车门下来,大步朝电梯走去。
沈白看着他的背影走在后面,两人隔了二十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两串脚步声在深夜的停车场带出浊色的回响。
唐辛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丢下他就像丢掉一个很平常的人。
就要走到电梯前时,沈白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到电梯门慢慢闭合,唐辛半隐半现的身影在收窄的缝隙里消失。
沈白还按照平常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前,摁下按键,等待。
停车场空无一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斯多亚的不动心。他看着自己,说。
人应用理性掌握情绪,命运不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不可控的因素不要去在意……
他思考不下去了。
回到家,沈白洗完澡,钻回床上的洞穴,闭上眼,睡觉。
斯多亚的不动心。
半梦半醒间,意识暗下去,又煽起,有些东西明明晦晦地升起来,脑海中响起一声温吞的乍响,他想起一些片段。
发烧时混沌的记忆在这样一个莫名困顿的夜晚,突然明朗起来。
“沈白乖不乖?”
一道温柔又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漆黑一片的卧室里,沈白睁开眼,认出了那个声音,接着又想起更多。
想起被高热折磨得神志不清时,他曾被一股稳稳的力量托举、搂进怀里,有手掌耐心地在他背上轻拍,又不厌其烦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汗水,放任他抵在肩上哭泣。
斯多亚的不动心。
他躁郁、痛哭、挣扎、嘶喊的时候,那个怀抱强势又温柔地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帘,沈白看着天花板,想着一墙之隔的另一道呼吸。
斯多亚的不动心。
许久后,沈白翻了个身,在羽绒被构建的安全洞穴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痛苦得几乎抑郁。
第50章 幼鸟无巢
第二天早上,唐辛收拾好出门,发现沈白已经先他一步在等电梯了。旁边有窗,晨光落在沈白肩上,像不断流着的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倒是唐辛愣了下,看向他手里的车钥匙,然后才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等电梯。
“早。”唐辛开口。
“早。”沈白回应。
电梯门打开,先后走进去。
门合上,电梯里棺材似的死寂,缓降直插地下,氛围沉重像两人是要共赴地狱。沈白入定沉默,唐辛也一言不发,两双眼睛只是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两人先后驾车驶出停车场,在交通环岛等红灯的时候,两辆车又平行地停在一起,唐辛转头往右窗外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