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眉头紧蹙,尝试着问刘年:“刚才那个人是谁?他进来干什么?”
刘年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一个忘我的世界里,眼睛亮得骇人,嘴里近乎痴迷病态地念叨着。
沈白看着他的表情,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突然愣了下,他跟着刘年的发音一起念:“诶死......欸,死,S?”
唐辛在旁边瞳孔一缩,大脑褶皱瞬间也展开了。他走过去看着刘年的反应,问:“你是在说S吗?”
刘年微笑,重复:“S。”
一旦大脑接受了这个发音,唐辛和沈白就意识到他们之前都误听了。刘年从头到尾,嘴里说的根本不是死,而是S。
只是之前他自焚时,声音因剧痛变得扭曲,后来又声带受损严重,发音不清楚,再加上他当时癫狂的状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死,并且还因此误判他是报复型纵火犯。
难怪唐辛之前反复看他的纵火视频时,到后面会觉得怪异,因为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但是S是什么?
唐辛和沈白再次同时看向对方,一起想到刚才那个人。
此时凌晨一点多,城市的灯光还在到处流淌,只有住院部寂静得仿佛有死神经过,它拿着镰刀在走廊游荡,看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不知道会敲响哪一个。
唐辛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沈白:“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我在这待着。”
他拿不准这个S进刘年的病房是想干什么,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回来,只留一个民警看守不太放心,准备留下等天亮再说。
沈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从这里开车回蓬湖岛至少一个小时,再洗漱一下,睡不了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没接钥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今晚也不回去了,明天直接去局里值班室洗漱。”
唐辛看了看他的脸色,这人高烧刚退,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但来回跑也确实浪费时间又折腾人。
单人病房的床头柜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陪护床。唐辛把折叠床拉出来,弄好,对沈白说:“那你在这儿睡吧。”
沈白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静下来之后,他控制不住地回想刚才在电梯前和S对视的感觉,那个眼神带给他的冲击力现在还没消散,心中充满了困惑。
唐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臂随意伸展,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白,沉默片刻后,问:“那个S,你跟他真的不认识?”
沈白:“我确定,我是第一次见他。”
唐辛呵了一声,没说话。
沈白掀起眼皮:“你少阴阳怪气。”
不让阴阳怪气,唐辛就干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白问:“你在想什么?”
唐辛:“我在想这个S到底有多大的魅力?刘年不惜自焚也要引起他的注意,而你第一次见他就心脏发麻、浑身过电。”
沈白撇开脸。
唐辛语气凉飕飕的:“还真是越迷人的越危险。”
沈白起身,走到折叠床前坐下,脱鞋子。
唐辛看向病床上的刘年,他这个样子让唐辛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看到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只会让人心里发寒。
他盯着刘年,说:“刘年对S的感情近乎病态,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估计也是为了见这个S。我猜他是找不到人,所以就跑到东宇大厦纵火、自焚。我后来看了好几遍他纵火时的视频,就觉得他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现在想想,他就是在喊S,也许是想让S出来见他,或者引起S的注意。总之,刘年选择在东宇大厦,说明他觉得S应该在那附近,或者说他认为S肯定会关注东宇大厦的消息。”
所以扯来扯去,又扯回到东宇大厦上来了。
沈白解着皮鞋上的鞋带,接下他的话:“你怀疑网上那些东宇大厦的旧帖就是S翻出来的。”
唐辛:“很有可能。”
他看着刘年,眉心微蹙,喃喃道:“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沈白:“不知道,人跑了,只能问刘年,但是他又什么都不说。”
刘年是个精神病,而且还是偏执型的,狠得都敢自焚了,谁还能拿他怎么办?
对此,唐辛早有预料,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刘年有精神病。唐队长未雨绸缪,早安排下了,说:“我申请了犯罪心理学家来协助,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就让人过来。”
对付精神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
接下来他们都没说话,各自沉默着等天亮。
沈白在折叠床上躺下后就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唐辛的外套,隐约带着洗衣液的皂质清香。
而外套的主人在窗边打电话,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沈白昏昏的,觉得唐辛的声音远得像梦。
唐辛讲完电话走过来:“醒了?”
沈白嗯了一声,坐起来,把外套拿下递回给唐辛。
唐辛接过来:“走吧,下楼接人。”
接的正是从分局借的那个心理学专家,唐辛刚才就是和花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长通话,对面说人快到了,让他下楼接一下。
两人下楼,穿过停车场到医院的后门,站在路边等人。
晨光泼洒,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赶着上班的上班族,送孩子的家长,来医院看望病人的家属,人流和车流穿梭如织,早餐店冒着热腾腾的热气。
没多久,一辆私家车在门口路边停下,后排下来一个长相优越的年轻人。年轻人下车后,私家车便直接开走了。
因为陈文明跟唐辛说对方是个教授,唐辛就自然而然想着是个有点上年纪的人。
直到年轻人看到他们俩后径自走了过来,唐辛才意识到这位年轻人就是陈文明嘴里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江苜,江教授。
这人看着甚至不到三十岁,长相很出色,目光温和平润,带着一种少见的睿智和慧真,好像能看穿一切,让人不自觉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唐辛试探发问:“江教授?”
江苜:“唐队。”
唐辛愣了下,他还没自我介绍,并且旁边还站了个沈白,这人怎么就语气笃定地确定自己是唐辛?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苜:“站姿。”
唐辛可能自己都没太注意,他站着的时候经常双手抱胸,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这样可以让重心稳定,便于发起行动、抵御推搡。而且强势,能在无形中施加压力,是很典型的“警察”站姿。
江苜又转而看向沈白:“沈主任。”
唐辛又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江苜:“味道。”
沈白身上有冷冽的消毒水味道。
江苜不会算命,只是很善于观察和分析。来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他,在医院等他的分别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唐辛和法医主任沈白,从这两人中区分谁是谁对他来说很容易。
初见面,几句下来,唐辛已然觉得这个江教授有点意思。他说:“大早上把你叫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江苜回答得很老实:“没吃。”
唐辛往路两边看了看:“先去吃个早饭,顺便跟你说说情况。”
于是三人往旁边的早餐店走去,边吃边聊,唐辛把基本情况都跟江苜说了,并且提了昨晚的事,以及关于S的猜测。
江苜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一顿早饭下来,沈白还知道了江苜是自己的校友,两人都是南州燕大毕业的。
吃完早饭回到住院部,刚上三楼,唐辛就见有护士脚步匆忙地从刘年的病房出来,并且呼叫医生。
见状,他们连忙赶过去。
刚进去就听见滴——滴——滴——
由缓转急的层级式警报在耳边催逼,生命检测仪数值急速下降或上升,仿佛生命之火明暗摇曳。
很快,又有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唐辛他们见状自觉退出病房,给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让路。
沈白转头问值守的民警:“这是怎么了?”
民警神色凝重:“刚才刘年的生命特征突然急速下降,我就叫医生了。”
“插管,准备转移!”
唐辛听到里面传来医生的简洁指令,转头看向病房内,各种仪器的线缆、管子纠结缠绕,护士们的手快速穿梭、固定、整理。担架车被推了进来,滚轮碾着光滑的地面,近乎刹不住,撞到房门上,还有药瓶碰撞声响,所有声音混杂成巨大的洪流,从病房门倾斜而出。
刘年很快从病床上转移到担架车被推出来,唐辛看到他垂死时的痉挛,脖子后仰成诡异的角度,下颌松弛地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急救室的门已经打开,担架车畅通无阻地被推进了那片白亮的光瀑之中。
抢救进行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刘年就在急救室停止了呼吸。
走廊尽头晨光唰亮,医生脚步沉重地从抢救室出来,整个人显得很疲惫。抬头看到几人后强打精神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他能活下来的。”
沈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医生坐下来,说:“我之前说过,他这种重度烧伤,第二周到第三周是危险期,我们管这个叫烧伤脓毒症阶段,死亡率很高,很多人都熬不过这个时期的感染。但是刘年求生欲一直很强,很想活下去,有一口很硬的气在那里顶着。”
“医生能做的有限,患者本人的求生欲也很关键。可是刚才,我感觉他那口气散了。”
唐辛听完,久久不语。
他知道刘年那口气为什么散了,因为他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见到S后骤然的心理满足让他不再有求生意愿,短短几个小时就出现了生理崩溃,甚至可以说他是得偿所愿地离世。
第47章 迷幻蘑菇
江苜一大早赶过来,连刘年的面都没见上,就直接跟着唐辛回了市局。医院开了死亡证明,刘年的尸体也被带回鉴定中心,他是个孤儿,没有家人和亲戚,遗体将由公安机关按程序处理。
回到市局,陆盛年找唐辛汇报工作,昨天他和蓝荼去美容院,把赵坤泰的照片给林春红看,问她见没见过,林春红表示没印象。
但是在他们给她看了赵坤泰曾经开过的那辆宾利时,林春红却一眼认出来,说这辆车她见店里的客人过来时开过几次,一个年轻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正是赵坤泰的情人之一,那辆宾利就是登记在她的名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唐辛决定避开赵坤泰,先找这个女孩儿进行例行询问。
女孩儿住在一栋高级公寓里,唐辛和蓝荼按提前约定好的时间上门,开门正是她本人。
一进去就有种梦幻感,天鹅绒、流苏、蕾丝,绸缎,处处摇曳生姿,处处柔软亮滑,丝丝缕缕,堆纱叠绉。空气里飘着雅致的淡香,灯是罩了纱的,墙纸上是花,窗帘上是花,花瓶里插的也是精致速朽的花。
屋里镜子很多,走几步就有身影的折射,仿佛在时刻提醒人要保持美丽。
一个金丝雀的黄金笼,财富堆砌出来的温柔乡。
就算当初大脑抽筋,心里在某一瞬生出过包养沈白的遐想时,唐辛也没想过原来还可以弄出一间这样的屋子给沈白住,自己果然是没有当金主的天赋。
女孩儿二十出头,穿着青色的真丝晨袍,像湿了的颜色,光滑水淋,行走间软光起起落落。她长得很漂亮,气质稍有些轻浮,但这点因青春无敌而被宽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