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第15章

作者:十八鹿 标签: 强强 HE 推理悬疑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回到局里,唐辛终于联系到了死者的朋友,因为天气原因对方无法赶来,双方只能在电话里沟通。

死者名叫李永兵,很年轻,才28岁,文化程度不高,之前一直做跑车拉货的生意。

联系到的这个人是李永兵同村的朋友,跟他一样是个货车司机。听到这个噩耗,他在那头就痛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哭完,他说:“那车是他借钱买的,车贷还没还完。”

“他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小孩儿身体有点问题,要赶到六岁前做手术,不然就晚了。为了攒钱,他贷款买了这台货车,想着自己拉货能多挣。”

“我们俩算过,如果好好干,六年内是可以把钱还清再攒出手术费的。”

如果没有这场台风的话。

从理性上来判断,李永兵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鲁莽。可唐辛回想画面中他拼命用手阻止货车被风吹倒的样子,只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克制着情绪,把接下来要办的手续以及流程详细告诉对方,让他在台风结束后过来一趟。

对方边听边记,忍不住的时候会哭上一阵,磕磕绊绊地把流程记了下来。

临挂电话前,他说:“我……我还得给他老婆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跟她说啊?这让我怎么说呀?”

第二天凌晨,“蜻蜓”终于离开,这次强台风造成了临江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死神心血来潮,伸出手在这个城市随便一摸,抓阄似的抓走了几个。

第12章 长得可好了

沈白两天没回家,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眼躺一会儿,台风中逝世的几人都由他们中心负责鉴定。他连做两台解剖,都是复杂型的,全程几乎保持一个姿势。一场几个小时,腰、肩、腿全部抗议。

还是忙不过来,因为还要写报告,这活不比解剖尸体轻松多少,大脑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和高速运。

除了干活,沈白还要管理,像不停转的陀螺,一刻都闲不下来。

如此高压下,脾气也越发刻薄。

这时,小章自告奋勇,主动请求独立完成简单案例的报告草稿。

法医在获取独立鉴定资格之前,都要先经历几篇报告的打磨。小章现在处于实习中期,还需要在指导下写鉴定意见,从没独立完成过报告。

对此,沈白着实有点惊讶。李永兵事件后,他已经把小章列入重点关注对象。灾后的心理干预他都给小章预约安排上了,还没告诉他。

说实在的,那天要提前知道李永兵的死状是那样的,他可能不会带小章去。

年轻稚嫩的实习法医,一上来就出那么惨烈的现场,弄不好就是一个PTSD。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在南洲他手下就有个实习法医因现场惨烈导致心理崩溃,转岗调整三年才重回岗位。

本来就人才紧缺,培养一个法医成本太高,经不起如此损耗。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确定你可以吗?”

小章精神萎靡,要说“人毯”对他毫无影响那也不现实,但并不退缩,说:“我可以试试的,反正是报告草稿,还要复审,哪里写的不好我改就行了。”

他确实是看这两天大家太忙,想分担点工作。

沈白思考许久,还是同意了,让小章去写李永兵的尸检报告。

一是李永兵死因明确,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不牵扯责任溯源,相对简单,二是小章参与了整个过程。

下午,唐辛因为要写灾后工作计划,于是过来问进度。来得时机很巧,正好赶上沈白验收作业的名场面。

沈白办公室好几个人,他进来时,沈白正低头看报告,余光瞄到又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简洁道:“排队等着,紧急的就先说。”

唐辛不算特别急,主要中心这边报告不出,他工作也无法开展。便自己找位置坐下,乖乖等着。

沈白神情专注,一目十行把报告看完,直接摔回桌上,抬头直视小章毫不客气:“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小章紧张起来。

沈白:“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你推理出来的?所见和所推关系不明显,我看不出你的逻辑链,只写结论不写依据?”

“还有,“死状惨烈”是什么?你写的是总结报告,不是小说,我不需要任何带情感色彩的叙述。”

小章小声说:“这个问题没那么严重吧?”

沈白目光犀利,看着他蹙眉。

小章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李永兵死的惨是客观事实啊。”

“客观?”沈白反问,接着缓缓开口道:“我跟你说什么叫客观,就是写报告时把你所有个人情绪都收起来。不要写凶手如何凶残,也不要写死者如何悲惨,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曾经有一名法医因为在报告中留下主观评价,写了“手法残忍”四个字,就被质疑立场不中立,连带着他的职业素养、报告的真实度都被怀疑,最后整份鉴定报告直接被法院打为无效。”

小章闻言脸色一白,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么深。

作为一个菜鸟新人,又是第一次接触李永兵这样惨烈的现场,不可能没有恻隐之心,主观情绪就自然从笔尖流露进了报告里去。这个例子出来,他才感到后怕。

原来法医的终极战场不在解剖台,而在法庭。他的每一个形容词都有可能被律师、检察官捕捉并撕咬。

小章脸色惨白,怔在原地。

法医老魏见状于心不忍地打圆场:“小章第一次写报告嘛,犯点小错难免的。这几天辛苦成这样,他还能主动要求写报告草稿,我觉得吧,咱们应该以鼓励为主。”

辛苦,鼓励。

沈白沉默,好像听进去了,看向小章,问:“这两天你辛苦吗?”

“嗯。”小章嗓子里憋出一丝颤音,小鸡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委屈地点点头,以为沈主任会安慰他几句,最起码也别对他太凶残。

沈白从不让人失望,仿佛恶魔低语:“便秘患者排便也很辛苦,但我不会因为他的辛苦就赞美他的排泄物。”

小章:“……”

他听懂了,这是说他写的报告就是一坨屎。

沈白的语言攻击力一直都是核弹级,小章被打击得道心破碎,勉强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唐辛看向沈白,心里真是卧槽了,人类的嘴巴怎么能毒成这样?

又看向小章,这孩子都快碎了,沈白你看不出来吗?

小章收拾好破碎的自己:“沈主任,我知道了,以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脑继续打字,说:“拿回去好好改,遇到不懂的,只要我的办公室亮着灯,随时进来问我。”

小章离开后,沈白又一一处理其他人的事,审核、签字、驳回、批示,不知疲惫般高效运作。

直到人都离开,沈白才转向唐辛,看报告看得眼睛都失焦了,他雾蒙蒙地看着唐辛,问:“什么事?”

唐辛还在看着他出神,感叹他生命力之强大,带着一张这么毒的嘴巴,居然能活到现在。

他怎么没被人打死?

沈白的嘴毒,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有理有据、言辞犀利。因为没缺点,他不怕被攻击。因为没朋友,他不怕破坏感情。

因为没有道德,所以不会被绑架。

沈白敲了敲桌子又问了一遍:“唐队长,你有什么事?”

他都快忙疯了,一堆事要处理,一堆报告要写,还有一大堆鉴定等着他签字。对低效的容忍度为零,语气自然带了几分不耐烦。

唐辛回神:“我就是,来问报告进度。”

他问的报告是结案要用的,当然不是口头结论,而是要书面鉴定结果。

沈白:“死亡原因明确无争议的3天内,比如李永兵那个。”

小章写的没那么糟糕,把主观倾向抹掉,再把关键错误修正就能过关了。

沈白疲惫地闭上眼,在心里估摸一下,又说:“其他时间要长点,两周之内能给出全部鉴定结果。”

好在中心有自己的实验室,辅助检测不用外包。

唐辛离开才几分钟,陆盛年又一头扎进来,进门就着急忙慌:“唐队呢?”

沈白一直被打扰,烦得要死,头也不抬:“刚走。”

陆盛年扭头就跑。

找到唐辛后,陆盛年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师父,师父,师父,你是不是我师父?”

他连唐队都不叫了,明显有求于唐辛。

唐辛往下扒拉他的手,像个急于撇清关系的渣男,说话也很无情:“你别叫我师父,以后请叫我唐某人。”

陆盛年:“怎么办啊?全被录上了。”

台风这两天陆盛年也一直没回家,到处支援忙得脚不沾地,中午才从外面回来,他就去值班室洗澡了。

结果执法记录仪还夹在衣服上忘关,衣服挂在架子上,镜头好巧不巧地正对着,录下了他光着身子洗澡的视频。

唐辛听他说完,真的想装不认识这货。

陆盛年则担心视频被上传数据系统,死死抓住唐辛这根对他百般嫌弃的稻草。

唐辛走哪儿他跟到哪儿,从楼上追到楼下,左边追到右边,接待室追到办公室,又追到茶水间,甩都甩不掉。

到了茶水间,唐辛不理他,烧水冲咖啡。

陆盛年还在叨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疯狂惊惶得就像丢了孩子的可云。

大概被沈白传染了毒舌细菌,唐辛说:“你的脑沟是被台风刮平了吗?怎么能蠢到把自己光屁股洗澡的样子录进执法记录仪,真不是有暴露癖吗?”

话音刚落,蓝荼推门走了进来,进门就听见最后一句炸裂发言。但她不是爱打听的性格,只是表情怪异地看了陆盛年一眼,接了热水就离开了。

陆盛年紧绷着,直到蓝荼出去才埋怨:“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怎么办?执法记录仪里的影像是不能删除的吧?”

唐辛:“废话,能删还得了?操作日志有留痕的。”

说完,对陆盛年智商的担忧让他顿住,不确定地问:“你没删吧?”

上一篇:被催眠的爱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