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接待室。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般,个子挺高,年轻时长相应该不错,但气质很差,特别轻是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有些贪婪相。
男人所说的年龄、身高等特征跟女尸情况都能一一对应,时间点也完全符合。
唐辛问:“她是你什么人?”
男人点头:“是我姐。”
沈白看着他,那这个人就是S的舅舅。
唐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答:“陈耀祖。”
唐辛和沈白眨了眨眼,S的舅舅居然叫了这么个鬼名字。
唐辛:“你说她是你姐,那她叫什么名字?”
陈耀祖:“陈细妹。”
唐辛蹙眉,把纸笔推给他:“哪几个字?你写一下。”
陈细妹。
沈白看着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陈耀祖,问:“陈细妹有个儿子,人呢?”
陈耀祖:“我妹出事后,我爸妈把他接回来养了一段时间,但是那小子有病,家里负担不了,他爸又不管,就送到福利院去了。”
沈白蹙眉:“什么病?”
陈耀祖:“好像是叫什么自闭症,”
接下来通过陈耀祖的讲述,唐辛和沈白对陈细妹的生平有了大概了解。
陈细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父母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生出一个儿子,葡萄似的一大串,所有蜜都往下沉。
陈细妹就那样被半饥半饱半明半昧地养大,又被敷衍地嫁出去。
婚后她生下一个有自闭症的儿子,为了方便给儿子治病,她跟着丈夫来到临江。到临江后没几个月她人就不见了,丈夫对外的说法是她出来后就野了,跟别的男人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了。
陈耀祖骂道:“我那挨千刀的姐夫说我姐跟野男人跑了,跟他一起干活的那些人也都这么说。原来是死了,警官,”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两人,问:“这种情况我是能让他们赔钱的吧?那可是我亲姐!”
唐辛和沈白看着他期待的表情,都没说话。
陈细妹的丈夫早些年因过度饮酒,突发脑淤血死亡。那个年代村里嫁娶总是很近,大部分都是和同乡、邻村的人结婚,人们外出打工也喜欢结伴,一起干活的都是十里八村间认识的人。
地缘关系造就的熟人社会在此时彰显了它的高效,要找那时的知情者很容易。
当年的包工头在儿子毕业后,举全家之力在临江买了房,现在一家人都留在临江。根据陈耀祖给出的地址,唐辛他们直接出发去找那个包工头,赵德发。
第123章 人为鱼肉
唐辛带人赶到赵德发家中时,他们家正准备吃晚饭。那条半价买回来的鱼最后还是做了红烧,刚被端上桌。
面对警察的到来,赵德发显得很冷静,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站起来,准备跟他们走。他的妻子女儿女婿孙子一家子人担忧疑惑地看着他,拉拉扯扯低声问怎么回事?他也只是说了句:“你们先吃饭。”
把赵德发带回市局,唐辛带着陆盛年当即开审。沈白则坐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戴着耳机,同步听着审讯过程。
赵德发问唐辛要了根烟,从头讲起:“东宇大厦这个位置本来是垃圾填埋场,右边是一个污水处理厂。打地基时试钻,遇到了空腔。”
唐辛等人对建筑地基的问题都不是很了解,看着赵德发,等他解释。
赵德发继续说道:“空腔就是地底下空的,土质很松,这不是小问题,如果不彻底解决,后续就算楼建起来了,也会有地基塌陷的风险。”
“最后选择的方案是水泥灌注,把这个空腔全填上。这需要很大一笔钱,途中韩城建筑公司甚至还想过把选址移动一点避开空腔。但是这个位置当时不好挪动,前面是江,后面左面是居民区,哪个都不好挪。”
陆盛年打断他,问:“右边呢?”
赵德发:“我刚不是说了吗?右边是污水处理厂。他们那个蓄水池比这边的空腔还大,有毛病啊?往那边挪。”
陆盛年蹙眉,不再说话。
赵德发接着说:“成本核算下来,还是把这个空腔用水泥灌注的方案最省钱。”
唐辛:“水泥灌注,然后呢?”
赵德发吸了口烟,长长吐了口气:“那天有台风,就是千禧年的“黄蜂”,风特别大。”
千禧年,一场名叫“黄蜂”的特大台风曾登陆临江。唐辛和沈白当时年龄都还小,对黄蜂的到来没有什么深刻记忆,但记得往后几年都听人时不时讲起这个数十年难遇的大号台风。
正常来说,台风天这种极端天气是禁止施工的,即使是在二十多年前,这也是明文规定。但是在那个经济野蛮生长的年代,为了效率和成本,违反施工规定的情况比比皆是。
更何况灌空腔需要的人员不多,当时赵德发带着三四个人在现场,其中就包括陈细妹的丈夫。
赵德发:“那天我们正在灌水泥,陈细妹突然跑到工地上来了,说儿子发烧了,想找她男人拿点钱带儿子去打针。她儿子那年才四岁吧我记得,那孩子本来脑子就有点毛病,不哭不笑不说话,反正跟正常小孩儿不一样。”
“那小孩儿身边离不开人,所以陈细妹当时把他一起带来了,放在建材旁边的一个背风的地方,她自己准备绕过那个深坑过来找她男人拿钱。”
陈细妹那时才二十三岁,长得很好,但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单瘦、寡黄。
赵德发狠狠吸了口烟,说:“谁能想到那个女人身板那么弱,居然被风给刮了进去。”
唐辛愣了下,这和他们之前的猜测不一样。他们本来以为陈细妹是因为知道韩家兄弟的什么秘密,或者利益冲突之类的。原来并不存在阴谋、仇恨、灭口等血淋淋的动机,居然只是因为一场台风。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的平淡,却显得更残忍。
赵德发说:“我们都吓坏了,也尝试了各种办法想救她,往下扔绳子,可是风太大根本扔不过去。我们又试着在绳子上绑个东西再扔,可还是不行,东西轻了就被风吹跑,太重又扔不动。”
“水泥初凝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其实当时是可以救人的,我前面说了旁边就是污水处理厂,那个蓄水池和空腔这边挨着。只要用挖掘机刨开口子,把还没凝结的水泥排到旁边的水厂的储水池里,就可以把人救下来。”
赵德发:“想救人就只有这个办法,现场就有挖掘机,但是没有吊车。台风天很多工地都停工了,如果等我们找到吊车,吊个人下去救她,也许要一两个小时,也许要更久。到时候水泥早就凝了,她也根本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你想啊,一个能被台风吹下去的女人,她能有什么力气,她抓着钢筋最多能坚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一旦她松手沉下去一次,水泥就会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即使救上来也没用了。水泥会慢慢在她身体里凝结,等我们把她救上来,再送到医院,她早就死透了。”
沈白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赵德发,对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脏微微抽痛着。
赵德发:“但是往蓄水池排水泥成本太高,东宇大厦的规模你们也看到了,灌注一次空腔的成本就要几十万。而且如果把水泥引到污水厂的蓄水池,那水泥一凝结,整个蓄水池就都报废了。本来就是违规施工,被发现了会有罚金,还得赔偿人家污水厂的损失,还有二次灌注水泥的成本,再加上耽误的工期、人工,后续损失初步估算就在两百万以上。”
“而且工地出了这种事,肯定要停工接受检查,这一停工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想要活动关系,还得花钱。”
每一笔账都是可以列出来算的,似乎在这些巨大利益面前,一条人命听起来真的就微不足道。
他们简直太为难了,这也为难,那也为难,而这些为难只要牺牲一个无人在意的女人就能解决,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谁让她倒霉。
赵德发:“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擅自做主,就给上头打了电话。这事儿太大,我上面的老板也不敢拿主意,又把电话转到韩青山那里,韩青山说……”
唐辛眼皮一跳,问:“说什么?”
赵德发长长叹了口气,头都没抬:“韩青山说,三十万。”
三十万?
唐辛愣了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三十万是给的家属赔偿。他遏制不住心里猛窜上来的激愤,怒道:“人还活着!”
赵德发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开口:“是,人还活着,可他们已经开始在电话里讲价了,当时现场我们几个还能听呼救声。”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整个人焦虑起来,扣着手指,唐辛看到他的手被抠出血,他却浑然不觉。
深吸口气,赵德发接着说:“陈细妹的老公在电话里讨价还价,就在陈细妹的呼救声中,他抬价、谈条件……最后,抬价到四十万。”
赵德发当时甚至有种感觉,他觉得陈细妹的丈夫生怕老婆在他抬价的时候就死了,因为死人的价格和活人不一样。
因此价格谈得很快,快到让人感觉人命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轻贱。但是四十万好像又很多,多到可以让一个男人罔顾夫妻情分。
唐辛表情阴沉,花四十万,省下两百多万,真的是好划算的买卖。
一条四十万就可以买断的生命,一个二十多年没人愿意去揭的秘密,一个夺命成全的良计。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为什么能发生?邵老三早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唐辛麻木地开口问:“然后呢?”
赵德发:“价钱谈好后,就……”
唐辛眉毛一抽,问:“就什么?”
赵德发:“就继续灌水泥。”
唐辛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问:“在她还活着的时候?”
赵德发点头:“对,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因为……她叫得太惨了!”
他仿佛又听到了近在耳边的惨叫声,被铐住的双手紧紧抱住头,说:“我们本来不敢,真的不敢,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韩青山电话没挂,因为他要确认处理结果。那个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真的太漫长了。”
“韩青山等得也受不了了,他说不等了,直接灌吧,反正也……反正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不敢,韩青山就说给我们一人两万,把事情处理干净。”
陆盛年作为一个00后,正好赶上祖国最蓬勃发展的腾飞阶段,再加上他家庭背景优越,出身高,所以很难想象那个年代底层人的生存境况,脱口而出道:“就两万块钱你们就愿意……”
赵德发喃喃道:“两万块,不少了。”
二十多年前的两万,对他们这样卖力气的人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钱,差不多是一整年的收入,还得是每天都有活干并且不被拖欠工资的情况。
在生存压力和资本诱逼下,底层人的道德底线崩塌得如此容易。
赵德发说:“我娶我老婆,彩礼钱也才一万二。”
两万真的不少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没什么差别。于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封进了水泥地基里,整整二十多年。
陈细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蜷缩在一起,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从羊水到水泥,陈细妹的一生,从生到死都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生命尊重和价值。
她在娘胎里就看到这人间是死路一条,直接从羊水流入苦海无边。
沈白坐在玻璃后方,几次张嘴试图发声而不能,他眼睛逐渐红了起来,呼吸颤喘。如果说,幼年的S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那他变成什么样似乎都不奇怪。
沈白怎么都没想到,关于东宇大厦的一系列事件揭开后,居然是一个劈山救母的真相。
唐辛表情很难看,问:“后来呢?”
赵德发:“后来她丈夫跟她娘家人说她跟男人跑了,把儿子也扔回给他外公外婆了,不到一年又娶了一个。前些年听说喝酒太多,把自己喝走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听说出事后那几年,陈细妹的爸妈带着小外孙上访了好几次,当时我还有点担心,但是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唐辛蹙眉:“不了了之?是没受理还是没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