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徐天闻下意识嗯了声,顿了顿,又问:“怎么了?”
沈白:“你不知道我爸当时在查什么案子吗?你当时是主任,他没有跟你汇报过工作吗?”
徐天闻摇头:“没有,他当时应该是私下调查。”
沈白拿起茶杯喝茶,遮住嘴唇:“应该是吧。”
晚上回到家,沈白洗完澡去了阳台,躺在摇椅上遥望夜空。
他感觉自己此时此刻的思绪清明如雪,再次回忆起十四年前。他当时对窗枯坐,徐天闻蹲在他面前,问他父亲的工作笔记是不是全在这里?
这段回忆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原本混沌的记忆中发端,隐秘地蛇形燃烧,照亮经年之后的今天。
夜空中,月亮细若银弦,星空庞大又有秩序。
唐辛还在浴室洗澡,沈白拿出手机,点开了S的微信。
随着材料不停补充,李铭的案子也在缓步推进流程中。每天依旧很冷,还没见到回温的苗头。
这天夜色已深,沈白还没回到市区。他今天早上没和唐辛同行,自己开车去的市局,因为今天要去殡仪馆。他的工作之一,定期或者不定期到殡仪馆检查他们的工作规范。
往殡仪馆去的时候还是晚霞漫天,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殡仪馆地址比较偏僻,有一段贴着龙江支流的路上几乎没有人烟,只有路灯在夜色中昏黄地亮着。
突然,他看到前方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两盏路灯中间最暗的地方停着。靠近时,有人站在路边把他的车拦停下来。
沈白降下车窗,问:“怎么了?”
男人表情焦急:“我朋友开着车突然犯了急病,你懂不懂急救?帮帮忙。”
沈白看着他,没说话,路边随便拦一个人就懂急救的概率是多少?
男人急得直跺脚:“人快不行了。”
沈白:“别急,我帮你看看。”
他打开车门下来,往货车方向走去。
路灯下,人的影子被拉得狭长,颜色浅淡,越往前越暗。沈白果然看到一个男人被放在路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蹲下身查看男人的情况。
突然,耳后一阵疾风袭来!
几乎是立刻,沈白低头避开,往旁边滚去。不等他站起来,那男人就立即扑了上来,准备补拳。
沈白闪电般伸出手,抵向男人肋下,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男人抽搐着倒下。
旁边假扮“病患”的男人站起来,身形迅疾地朝沈白扑来,沈白抬手扭住男人的手臂,往后一拧,准备再次电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这时,货车后方又冲出两人,沈白还没来得及电击成功,就被撞到旁边,手里的电击棒脱手飞了出去,头上也重重挨了一拳。
沈白头晕目眩,脚下往后退着,厉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三人不语,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沈白:“我是警察!”
面对他亮出的身份,三人无动于衷,继续往前逼近。
在他们的围堵下,沈白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车,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从公路下去,朝江边的滩涂跑去,用人高的芦苇荡避身。
疾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脚步穷追不舍,沈白耳听八方,眼望两旁,时不时朝公路方向看。
寒江流光,芦花激扬,风一吹,就翻滚如浪,他拨开波浪往前跑,身后的人紧追着他,根本甩不掉。
突然眼前一开阔,已经到了芦苇荡的边缘,身后,三人也陆续钻出。
弦月悬在云层间,月色暗淡,一艘废弃的小木船静泊在芦苇荡旁边。这船颠扑晃荡了一生,终于在江边滩涂上老定了。
沈白后退着,想在小船上找个木桨什么的当武器,结果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又一拳挥来,沈白躲开的同时,冲着对方肋下击去。他击中了,但同时腿上挨了旁边人的一脚,踉跄着后退一步。
沈白的擒拿格斗水平只够对付一两个普通体格的人,此时被三人围堵,他就落了下风,全靠意志力撑着,反击,周旋。
慢慢的,数不清挨了多少下。嘴角流出血,沈白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神坚毅地盯着三人,问:“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不答,逐渐形成包围圈,将他完全围困。芦苇、江水、路灯,在厮斗和反击间,他的视线逐渐模糊,风景纷纷脱轨、失重、坠落,那一大叠错乱的景象,突然被一束光刺穿。
他们都转头朝那边看去,一辆车亮着大灯,从滩涂上开来,瞬间疾驰着逼近到跟前,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泥沙被车轮卷得飞溅。
一人从车上下来,修长高挑的身影在刺眼的白光中逐渐变得清晰。黑色连帽衫,带着口罩,额前碎发遮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你谁啊?”三人眯眼迎着车灯,冲着那个人影喊道。
S一言不发地上前,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猛地攥住其中一人的衣领,惊人的速度,彪悍的力量,那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接着S猛地一个扭转,手臂抡出一个骇人的轨迹。
砰——!!!
天旋地转,那人直接被S重重摔到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骨骼受力的声音让人牙酸。接着便倒地不起,小声地痛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剩下的两人被这粗暴至极的开场震住,瞳孔骤缩。短暂的呆滞后,一左一右凶扑上去。
S面对两人夹击,微微侧身,左边的拳头袭来,他精准握住对方手腕,五指猛地收紧,向关节反方向猛地一折!
随着尖利的惨叫,他侧身朝着右边的人,抬腿一记凶狠的侧踹。那人就像被高速疾驰的车撞上,整个人飞了出去,直接压倒一片纤细招摇的芦苇。
三人狼狈起身,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最终还是一咬牙,转身逃窜离开现场。
S不到一分钟,就以绝对碾压的姿态,终结了这场打斗。
沈白强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受了伤,体力也撑到了极限。在刺眼的车灯中,看着S朝他走来,一步一婆娑。
眼前的画面像一场午后梦境,带着异常的光质。光束刺穿芦苇,搅弄缝隙里的灰尘,拖出星星闪闪的影,晃出一道道杠。
沈白看着S越来越近,眼前视线逐渐模糊,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
S看着眼前迎光而站的沈白,摇摇欲坠,光芒万丈,因为他身上所披之物是光。
沈白站不太稳,眼前画面也有些失真,S的距离其实比他以为得要远,因此他抬手伸过去时没碰到人,而是木偶断线般,往前栽了过去。
震颤平息,仿佛羽绒将他覆盖。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抬起,稳稳接住了他,沈白听到那人温柔地叹了口气。
“睡一会儿吧。”
沈白闭上眼,不再动了。
S把他抱到车上,刚放稳,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就听见,咔嚓——
他低头一看,银光闪闪,手腕已经被沈白铐上了。抬头,沈白掀起眼皮直视他,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是疯狂跳跃的星火。
“欢迎入瓮。”
第101章 泣血之痛
沈白定定地看着S,眼皮却在轻颤,他头部遭到多次重创,此时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
S正是看出他确实受伤不轻,才一时不妨,然后手就和沈白铐在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铐,又抬头看了看沈白,又低头看手铐,半晌没说话。
最后,S转头看向路边,那辆货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收回视线看着沈白脸上、身上的血迹,抬手抹了一点,是真血。
沈白是个疯子,S在心里下了定论。
夜空中有一道流云,被风吹得越来越淡。
S的视线从指尖的血迹移到沈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天将破晓的颜色,沈白和他对望,眼睛像被拥抱了一下。
沈白抵抗着身体的背叛,强撑精神:“我们的人就在附近,你最好别跑,在这里老实等着。”
S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就算是一线刑警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卧底警察想用苦肉计,都很难被批准,更何况你一个技术型人员。临江市局要是能答应让你出来当诱饵,除非他们都昏了头不想干了。”
他无情地戳穿了沈白的虚张声势:“附近没有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因为血是真的。
S看着沈白,这个人试探激流,招惹凶兽,把自己悬空在深渊上。殚精竭虑,心思用尽,却唯独不考虑自己的安全。沈白披了理智冷静的假皮,实则内心激进又疯狂,早在上一次在郊外高架桥那次他就知道。
“我……”沈白眼前昏花,意识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感觉S在他身上到处摸,气若游丝:“我身上没有钥匙。”
S仍不放弃地在他身上摸索,摸到他的腰上时突然停下,沈白一僵。那里是一个明显的凸起,S顿了顿,手从衣服里探进去,把沈白贴在腰上的东西撕了下来。
一个去掉了表带的电子手环的表盘,有定位功能。
这是沈白的最后一手准备,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先于画面模糊,他眼前一暗晕了过去。
夜空中的那缕流云终于被风吹散,只剩几颗铮铮闪亮的寒星。
沈白以为自己会在路边或者车上醒来,而且醒来后S大概率也已经脱身逃走。然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看装修像廉价出租屋。纱窗上的破洞,生着霉斑的踢脚线,屋里空荡荡,一看就没人住。
有点眼熟,沈白坐起来打量,认出这里是张吉玉曾经居住的出租房。窗外还黑着,他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上了药,身上盖着一件厚外套。
S要隐藏身份,就肯定不会把自己带回他的住处,老城区这边正在拆迁,最适合藏匿。
不知道S用了什么工具,手铐中间的钢环造到暴力破坏,已经变形,只剩个圈在沈白手腕上套着。
S还没走,就坐在旁边,戴着手套的手上正拿着沈白的手机,发送完消息就把手机还给了沈白,然后看着他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发了定位给唐辛,让他过来接你。”
沈白没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S看着他身上处理过的伤痕,很客观地评价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你今天太鲁莽。”
沈白看着漆黑的窗外,突然问他:“为什么是东宇大厦?”
S当然不会回答。
沈白:“你认识我爸,那你认识徐天闻吗?”
出租屋空气并不好闻,长期无人居住,灰尘和霉味在空气中交织。
微弱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沈白突然问:“S这个字母到底代表什么?”
S没有说话。
沈白目光澄澈,在浅淡的月光下宛如一瓶陈年白葡萄酒,他冲着S的背影,轻轻吐出一个单词。
“Saman.”
S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转头朝沈白看过来。
沈白:“在阿尔泰语系的通古斯语支中,比如索伦语,鄂伦春语,还有满语、赫哲语,锡伯语。有sa和za发音词的词根,都是‘知道’的意思。可以说,萨满真正的意思是‘知道’,知道一切的人,萨满应该叫做‘晓彻’。”
他看着S的眼睛,语气带着对真相的渴望:“你曾经说过你知道所有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是谁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