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邵老三摇头,纠正道:“是“过失”杀人,无非就是推搡间力气大了几分,无非就是“不小心”打到了要害,无非就是斗殴还击时下手重了一点。事后人家直接去自首,该赔偿就赔偿,该入狱就入狱,认罪认罚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少判几个月。”
看两人沉默不语,邵老三又说:“我私下打听过,甘宁村这些有人入狱的家庭,无一不在事后突然发达,每家都盖起了三层小楼。”
过失致人死亡只判3-7年,却能给家里换一栋楼,对甘宁村大多数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桩划算买卖。
到了这里唐辛和沈白才明白,韩家兄弟之所以能成功,除了够狠,也因为他们确实带领甘宁村的村民们致富。
尽管这个致富要打引号,挣的也是不义之财,但是义不义的又不会折损人民币的价值,花出去都一个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甘宁村这种宗族村落,人员团结又凝聚。韩家兄弟的飞黄腾达,也连带着甘宁村脱贫。
可以说,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替韩平易卖命。
邵老三脸上还带着笑,他和煦地看着唐辛,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个残忍的现实:“在很多开发商的账上,拆迁过程中的人命已经被计在成本里了。”
“后来我自己开公司做开发商,也没少吃钉子户的苦。我做不出韩家兄弟那种事,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效又划算,就是费人。”
他话锋忽又一转,如刀刺出:“虽然费人,但是省钱。”
费人,省钱。
这两组词放在一起,让唐辛有种不寒而栗的愤怒。
今天自见面起,邵老三就给人一种和善风趣的印象,但是此时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辛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韩家兄弟这种“实用主义”的赞赏。
普通人但凡走到以命相搏的程度,要么因为公道无处申诉,要么因为仇恨孤注一掷。但是有这么一种人,仅仅只是利益就足以让他牺牲别人的生命。
当然更多的是邵老三这种人,算不上多善良,但是起码能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邵老三:“有些事也是我自己当了开发商后才知道的,想这么操作,少不了相关部门的默许,还有配合。”
相关部门的配合当然不是明着包庇偏私、滥用职权,而是形成了很多隐性机制。
邵老三:“拆迁队搞强拆的时候,有暴力冲突肯定就会有人报警,但那时候的公安内部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接到因拆迁导致斗殴的报警后,会延时出警。只要稍微迟个十来分钟,就足够拆迁队把事情“料理”干净,接下来抓人、赔偿、判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唐辛听得后背发凉,怔怔地睁着眼。
事实上在那个时期,地方上的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为了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存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基于“大局”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对于唐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司法制度趋于完善后,唐辛这样新一代的年轻警察会有代际认知差异很正常。毕竟那个疯狂的年代距离他还是有点远,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唐辛问:“你真的不能指认他们吗?”
这是邵老三答应跟他们聊聊前就提前说好的条件,不出面作证。
但这会儿邵老三并没有生气,他表情平静,看唐辛的眼神却隐隐含笑,就差直接着说他天真了,好脾气地问:“我怎么指认?我又没证据。”
唐辛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邵老三又说:“说句实在的吧,唐警官,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我在这行二十多年,从最底层干起,是看着我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起来又下去,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说我亲眼看到了吗?没有。我有证据吗?也没有。”
“我言尽于此,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就全忘了。”
唐辛还是不甘心,问:“这种事儿当真就一点证据都没有?”
邵老三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终于还是对这个正义执着的年轻人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唐警官,你在城市长大的吧?可能不了解农村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甘宁村这种宗族式村庄。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要在祠堂发个誓就能定死。”
“上哪儿找证据?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过失杀人也就判个几年吧,那些人早就刑满释放了。你琢磨琢磨,人家钱都花完了,该坐的牢也坐完了,除非失心疯了才会站出来指认韩家兄弟。说不定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唐辛半晌不语,沈白也觉得可怖又讽刺。两人在此刻都深刻地理解到了一句话,极端贫困会催生出畸形价值观。
包厢开了一扇窗透气,夜风吹拂进来,窗前的风铃发出泠泠的细碎声,飘向夜空,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
千禧年后,这座城市的高楼开始拔地而起,整个社会到处都是经济上行期的勃发生命力。但在这蓬勃发展的欢腾之下,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黑暗。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乔深松带邵老三先走一步,今天的事他欠邵老三一个人情,一顿饭不够还,准备带人到夜总会再安排一场,那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带上沈白和唐辛。
四人就此告别,邵老三和乔深松边说边笑地上了车,笑如狂浪。司机启动车辆,驶进繁密的霓虹灯影中,一骑绝尘,车尾气里都闪着富贵的金粉。
通过邵老三,唐辛仿佛能窥见那个疯狂时代的一角。那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搅碎了一些人当养料,滋养出另一批人的黄金时代。
第99章 倾盖如故
唐辛开着车,和沈白一起返回蓬湖岛,路上车流拥挤,开闸的水一样奔涌。
唐辛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很了解,长街,暗巷,哪扇门后面是温暖和睦的日常,哪面墙后面是通宵达旦的欲望。他不消看,只用闻也闻得出来。
这水晶宫般的夜晚,霓虹闪烁,活跳跳的欲望日消夜长,人一呼一吸间都在消费,像光合作用一样纳税。
可滋养的到底是什么?
唐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邵老三的话宛如天方夜谭,那些森然诡谲的一千零一夜故事,可理智又告诉他那才是真实。
原来他一直生活在楚门的世界,直到今天赫然惊醒,于是内心天塌地陷。
车厢里沉默着,过了许久,唐辛突然问:“有没有可能S就是这些拆迁户受害人之一的家属?”
沈白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会,S只盯着东宇大厦,说明东宇大厦对他有着特殊意义。而我没记错的话,东宇大厦那块地最开始是一个垃圾填埋场,之前那里没有住户。”
唐辛又不说话了,邵老三的话不仅真实,还很现实。那些遥远的事距离现在二十几年,想指望当年被韩家兄弟收买的人主动站出来,指认两兄弟无异于痴人说梦。利害、道德,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没有可能。
这条路走不通。
毫无疑问,沈秋山的死肯定和韩家兄弟脱不了干系。江平县除了韩家兄弟,唐辛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和事,能让沈秋山这样一个有十几年检察官工作经验的人说出“可怕”。
只能是官商勾连到一定程度,就像现在的自己。而且沈秋山死前还曾说,他还是要查下去,但已经不是为了理想,而是因为悲悯。
这句话解读起来也很微妙,是什么毁了他的理想?
沈白:“我爸当年肯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让他们感觉到威胁,才会不惜在检察院对他动手。”
唐辛:“我也觉得,但关键是查到了什么?他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查韩家兄弟?是接到了举报?还是他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调查过程中又接触了什么人?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沈白手扶额,过了半晌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我爸的工作笔记……”
那个时候的手机没有现在这么好的记录、数据保存功能,沈秋山他们那个时候更依赖手写工作笔记。
唐辛闻言蹙眉,说:“你爸的工作笔记应该在他过世后就被原单位收回了吧?”
司法人员的工作笔记都算国家财产,不属于个人。在职时过世,马上就会有人上门清点和甄别,整个过程需要家属在场并配合。
而沈秋山死后,沈家只剩沈白一个人,有这个资格和义务的也就只有沈白。
沈白怔怔的,眼神涣散,那是陷入回忆里的征兆,他说:“对,当时我爸单位来人了,拿走了所有相关资料。”
他怔怔地看着长街上的灯火,回忆当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过来清点我爸的书房,和里面所有文字类记录。”
“然后,我隐约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问我……”
十四年前,沈秋山死后,检察院要上门清点他的资料。他生前所有与工作相关的文件、笔记、电子储存资料,都要清点、甄别。
窗外秋风萧瑟,树叶落了一地。沈白坐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家里,说是配合他们的工作,其实当时的他只能起到一个在场的程序作用。
当时检察院来的人,好像问了他什么。是谁问的?问了什么?时间过去十几年,记忆实在模糊。
回忆那个秋天,沈白只记得窗外透过银杏叶洒下来的耀眼阳光,他一天沉重过一天的躯体,还有那种让他后来逐渐“瘫痪”的悲痛。
那个中年男人蹲在他面前,问了他一句话。而他看着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那时窗外的银杏叶灿烂得煞气冲天,男人背着窗,逆光下看不清脸,即使沈白现在翻出那段记忆,也只记得男人鼻翼旁边有一颗痣,随着他说话时面部肌肉的牵拉一晃一晃。
那应该是很随意、很平常的一句话。
想不起来了。
唐辛看了看他的表情,说:“我现在觉得检察院也有问题,你爸出事是在检察院,又是晚上,非单位人员进出检察院肯定会有登记。既然当年警察没查到可疑人员,那是不是说明,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检察院内的人员?”
沈白转头看他,脑子里还钉着那颗痣。
回到家,夜色已深。沈白洗完澡来到阳台,坐在摇椅上,看着夜空中凄艳凋敝的星子。
过了一会儿,唐辛洗完澡走过来,直接从他身后弯腰,亲吻他的脖颈,手从领口探进去,动作稍显粗鲁地揉捏。
沈白脖子和耳朵最敏感,立刻大脑一空,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唐辛有点不对劲,抓住他的手问:“你怎么了?”
唐辛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沈白在他密不透风的亲吻和撩拨中费力地回头,一怔,看到唐辛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压抑,光都不见了。沈白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和他亲吻。
焦躁、压抑,其实他们现在的心情都一样,只不过是表现不同,一个外化,一个内化。如果唐辛在这种时候必须通过掌控来宣泄压抑,他愿意配合,也愿意接住唐辛的贪得无厌和略显暴虐的欲望。
他的盟友,他的爱人。
月光发狂了,四下飞溅,在屋子里泛滥、升腾、翻涌,直至淹没两人。
做得太过,两次下来沈白已经肿了。
但是野猪今晚真的很想拱白菜。
唐辛想了想,说:“你把腿并紧……”
沈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明白,脸唰得一下红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沉默着屈辱地照做。
过了一会儿,唐辛停下,命令道:“并紧。”
沈白感觉耳朵都是烫的,勉强又把腿并紧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唐辛再次开口,语气分明就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都并不紧?”
沈白被指责有些惭愧,又羞耻,好像腿并不紧真的显得自己很没用,终于恼羞成怒:“并紧也要力气,你自己试试大腿一直使劲能坚持多久!”
唐辛闻言喘了两口气,突然起身,下床,去翻沈白的衣柜。
沈白从被褥间撑起身子,问:“你干什么?”
唐辛没说话,拿了条皮带转身回来,沈白见状睁大双眼,扑腾着起身要跑,又被唐辛拽着小腿拖了回来。
唐辛忍不住在心里感谢老祖宗进化出了使用工具的能力,好像就为了让他能在21世纪的今天顺利发射这一炮。
他把沈白翻过去,又把他的腿并在一起,圈上皮带,咔嚓咔嚓——拉紧,直接从膝盖上方的位置用皮带把他两条腿捆在了一起。
沈白像一条被没收了人腿的人鱼,扑腾了两下,有点惊惶地问:“你干什么?”
唐辛重新压回来,咬着他的耳朵,蛮横道:“帮你,谁让你没本事并不紧。”
“……”沈白咬着枕头角没说话,他真的是疯了才会让唐辛随便搞。
月光越来越灼热,烧得人发烫。
沈白的手攥着枕头边,脸整个埋在枕头里,缺氧了也不敢抬头,以屈辱的姿势高高撅着,随着摩擦越来越快,甚至感觉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