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幺幺玖先生
明明腹部的伤口两年前就已经痊愈,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开始疼起来。
应雨生的眼镜歪了,一片镜片裂了蛛网纹。于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平静,直视着徐南萧凶狠的目光。
来这这么久,他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徐南萧的脸。
“我没有催眠你身边的人,南萧,我也不会再催眠你身边的人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送花?送蛋糕?一天到晚……一天到晚在那看!你阴魂不散地找到这儿来,就为了这个?!”徐南萧的吼声越来越大。
“不然呢,南萧?”应雨生忽然笑了笑,“我该去哪里?又能干什么?”
徐南萧像是被这句话突然刺穿了。
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用力撕扯,喉咙里发出被压碎的咕噜。那些强撑的暴怒霎时垮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滚……”他哆嗦着嘴唇,重复着,“滚……应雨生,算我求你……你滚行不行?”
“我烦你,很难懂吗?你来之前,我过得特别好,特别开心,你干嘛非要来给我找不痛快!”
应雨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壳子出现一丝裂纹。
他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很僵硬,眼里的光却暗下去,缓慢地散了。
怎么办呢,南萧。应雨生想。
我和你完全相反,来到这个小镇后,我才渐渐平静下来。
两年间,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躁动消失,他终于得以喘息。他每天买菜,自己做饭,教学,运动,睡觉……生活规律得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但也远好过之前混沌不堪的状态。
明明只是呆在这个人附近,甚至连话都没能说上,他却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
"How’d you sleep?(睡得怎么样?)"
应雨生的反应现在总是慢半拍,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身子一顿,这才抬起头,冲面前的白人男性笑了笑。
他说:"I haven’t slept this well in years. I really appreciate you flying all the way from the States."(好久没睡这么沉了,谢谢你老师,辛苦你特地从美国跑来一趟。)"
“春假这两周,我都会在中国,随时可以进行治疗。不过,催眠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还是需要你自己想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好的,由衷感谢。”
老师看着他的脸,便想到刚来到这幢房子时的景象。
客厅由于有保姆帮忙收拾,还算能看,但一进到应雨生的房间,就发现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堆满了明显不属于应雨生风格的衣服,昏暗的光线里,他蜷缩着睡在里面,就像是筑巢的鸟。
老师迁回思绪,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让你忘不掉的人,你后来去见过他吗?”
“没有。”
“去看看他吧,只是远远的看一看,情况或许就会不一样。”
应雨生没回答,而是把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部,摇了摇头:“老师,你知道吗,他捅我刀子的时候,插进去之后,把刀刃转了九十度。”
“……”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被他捅刀子这件事,转的这一下,我反而更无法释怀。”
“你觉得,他这么做不是单纯为了逃跑,更像是为了泄愤。”
“对,毫无疑问。”
“你没想到他会这么恨你,你害怕再次直面他的恨。”
“……对,毫无疑问。”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
“嗯,我大概知道,他之前说过要带我去的。”
老师默默注视着他,最后放下纸笔,捏了捏眉心,一声叹息,“应白英女士请我来的时候,说你过呼吸昏厥了好几次,我还不信。你自己明明就是攻读心理学的,当年全A+毕业,又在医院里做心理医生,怎么会……”
“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式达成目的?”应雨生笑着接了话。
“不,怎么会思维、行事都像个没经过训练的normal peole。”
应雨生微微怔住。
送走老师的时候,应雨生还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关上房门,慢慢走到窗前坐下,看外面川流不息的大街。
到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模糊的面孔,寻常的衣着,被生活推着向前,汇成一片灰扑扑的、流动的背景,没有谁多看谁一眼。
正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才会笑,会哭,会满足,会失落。
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会失不可得而悔恨,会饱读诗书而不自省,会知其徒劳而奔赴。
应雨生以前从不会这样。
原来这就是他曾经最想成为的普通人。
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叶樵子突然推开门,小声翼翼地喊了声:“徐哥……”
徐南萧的身子僵住了,片刻后,他狠狠甩开应雨生,跪坐在原地。
应雨生看着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嗯,对不起”,然后独自起身离开。
叶樵子惊魂未定,目送着应雨生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楼道里。
她回过头,发现徐南萧还是一动不动,于是走过去,试探着问道:“徐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徐南萧揉乱了头发,最后重重一声叹息,撑着膝盖站起身,说:“晚上喝酒的时候告诉你们。”
晚上在烧烤店里,徐南萧什么都没说,先灌了整整一大杯啤酒。三人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是谁都没敢出言催促。
接下来一段时间,徐南萧把他和应雨生之间那点破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没有任何修饰和改编。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这三人接受不了自己之前和男人睡过,那他就离开,另谋出路。他也不会怪他们,毕竟在这个传统荒僻的边陲小镇,往前推个十几年,同性恋还得拉出去游街呢。
饭桌上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是刘灼先开的口:“他妈的,没想到姓应的看着道貌岸然,其实是个畜生!就这样还教小孩呢,他配吗?!”
“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滚!”梁思华更是义愤填膺,一拍大腿站起身,“他再敢出现在咱面前试试!”
“哎呀,你添什么乱!”叶樵子立刻拉住他,“这事儿闹大了,连带着徐哥的名声也不好听!咱这毕竟还比较保守!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但是不能就这么直接过去闹!”
“那咋办,就任凭他在咱面前晃悠?我现在看见他就恶心!”
看到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徐南萧直接愣住了。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说道:“我和他的事,你们不要掺和,我自己处理。而且他这人睚眦必报,你们应付不了。”
既然徐南萧本人都这么说了,他们最后决定尊重他的想法。
眼见着提到应雨生,徐南萧心情不好,刘灼又扯开话题,尝试活跃气氛,“不过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牛逼,是个大明星,深藏不露啊南萧!你签名能卖钱吗?”
“是啊!我擦,中国拳击第一人,也是让我给认识了!这我得吹一辈子!”
梁思华也开玩笑,“我心说南萧长这么帅,还这么洁身自好,原来是不喜欢女的。”
提到这事儿,徐南萧就黑脸。心说我是想洁身自好吗?我那是被搞得对女的硬不起来了,草了。
“谁说的?”他气急败坏否认,“我跟男的睡过,又不代表不喜欢女的了,我可不是死同性恋!”
“哎,我还以为应老师暗恋我呢,原来是误会。”叶樵子长叹一声,“这下只剩下咱们修车铺的三个暗恋我了。”
“等等,修车铺的三个是谁?!”
“一个也没有好吧!”
看到几人吵吵闹闹的样子,徐南萧的心里划过起一股暖流。虽然叶樵子总说“要把店铺当成自己家,要对家有奉献精神”,但此时此刻,徐南萧却觉得它真的有点像个家了。
自那天之后,应雨生没再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轮到叶樵子开铺门的时候,她发现,对面教培机构的门已经早早打开了。她估摸着,应该是应雨生特意和他们错开了时间。
那股扎人的视线也消失不见,每当叶乔子抬起头,就会看到经常站着应雨生的窗口已经装上了厚厚的窗帘。
将里面和外面,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虽然徐南萧知道应雨生还在,但只要不来他面前碍眼,日子就还能凑合着过。
很快夏去秋来,转眼又是中秋节。
尽管伙计们都开玩笑说叶樵子是黑心老板,但也不至于黑心到中秋节还要加班。
放假前一天,刘灼和梁思华就提前跑了,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家过节。徐南萧倒没什么期待,他既没有家,也没有要团圆的人,中秋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多了一天普普通通的假期。
相反,因为外卖和网吧都不开业,日子反倒比寻常难熬一些。
所以中秋节这天,徐南萧睡到下午才起。
出租屋里很静,能听见水管偶尔的嗡鸣。他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去洗漱。水龙头有点锈,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腥味,跟房东提过好几次,就是没人管。
泡面箱子空了,徐南萧蹲在那儿看了看,把空箱子压扁,放到门后。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半袋速冻饺子,懒得数,全倒进了锅里。水开的时候,饺子跟着滚水上下翻。
恰好这时候,中秋晚会也开始了。徐南萧开着电视,给屋内增加点人气,他也不细看节目,只顾低着头吃饺子,饺子皮有点厚,馅儿咸了。
吃完饭,徐南萧把碗筷堆在水池里。他坐到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对面楼有不少已经亮了灯,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衬得徐南萧这边更加落寞。
几个邻居家小孩又把元宵节溜过一次的花灯拿出来,接着遛。劣质的兰花草bgm顺着窗户传进来,徐南萧都能想象出这灯笼长啥样,塑料的,涂着各种颜色漆,有个小把手。丑的要命,现在北京小孩都不稀的玩这种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要平时徐南萧是不会接的,他觉得肯定是诈骗电话。但今天都是中秋节了,骗子还要加班,徐南萧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准备跟他唠上两句。
然而,接通后,对面却传来轻轻的两个字:“南萧……”
第63章 地痞
徐南萧猛地愣住了,呼吸卡在喉咙里。
“应教授……不对,应老师怎么想到这会儿给我打电话?你们家的中秋晚宴,应该挺丰富多彩吧。”徐南萧嘲讽道。
话音未落,劣质的兰花草bgm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好家伙,豪门里的小孩也玩这种塑料花灯?
怎么可能。
徐南萧一把推开窗户,果然看到应雨生站在楼下,默默地仰头注视着自己。
徐南萧已经懒得质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又怎么知道住址的。应雨生有的是雷霆手段,问这些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