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73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三山港官金县18号大道口129村组?”对着地图画圈的满霜微有吃惊,“他们……已经出市了?”

徐松年也非常奇怪,这条18号大道是沿海公路,从金港的港口一路延伸,而官金县已算是三山港市区的边缘了。

张文辛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打算做什么?

“走,直接去这儿,但不能上大路,咱们得避开他们,从小道绕过去。”徐松年道,“官金属于三山港下辖的海产县,临海的地区全是渔村。二半夜的,张文辛不会平白无故跑到那种地方,他要么是收到了何述等人的消息,要么,是想自己溜走。”

满霜额角狂跳:“何述、曹飞和刘忠实他们察觉到张文辛有问题了?”

徐松年面沉似水:“照我看,不止是他们仨发现张文辛有问题,张文辛肯定也在牵着咱们的鼻子跑。他那人瞧着就是个两面漏风的软蛋,昨天你跟了他一天,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吗?”

“没有。”满霜皱着眉道,“除了来酒店见咱们,他一直都很规矩,没有和其他人会面,也没有到处乱跑。不过……”

徐松年抬头:“不过啥?”

“不过,他寄了一封回信,回的就是前一天咱们在书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同事说的那封从国外送给他的信。”满霜回答道。

“坏了,”徐松年眼光一沉,“张文辛真的要跑,赶紧开车!”

两人说完就做,满霜开车,徐松年坐在副驾驶上看地图。

二十分钟后,他们便在黑沉沉的夜幕里,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三山港市区。

官金县的渔村贴着海边的崖坡而立,18号大道就在崖坡的顶端盘旋蜿蜒。徐松年与满霜走的是临海的县乡小道,小道的两侧尽是星星点点的红砖渔房。

渔房被海风吹得褪色,房顶都压着黑毛毡,黑毛毡上摆了不少废砖烂瓦。周边有不少伸着长长天线的石头屋,这些石头屋支棱棱地斜着,在灰白发黑的天空底下像一片干涸了的牡蛎壳。

在这里,房子与房子挤得很紧,道路两旁晾着打了补丁的线裤、线衣。在晚冬初春的当下,这些线裤、线衣依旧被寒风冻得梆硬。

满霜脚踩油门,一路从这片民房之中穿过,依照黑夜中不甚清晰的路牌,他们找到了位于18号大道口的129村组,并迎面遇上了准备折返的“顺B87691”。

张文辛早已下车,他不知去了何方。

时间临近深夜十二点,除了村口亮着两、三盏灯之外,到处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视线越过房顶,看向泊船的港湾时,才能借着海面上的灯塔,勉强看清崖坡底下那密密麻麻的渔船。

徐松年耸了耸鼻尖,嗅到了一股咸腥的海产味。他皱着眉,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望见了一艘停在栈道下的暗红色渔船。

这艘渔船和其他规模较小的渔船列为一排,与废弃的泡沫浮子、断掉的麻绳和压瘪的铝皮罐头一起漂浮在泛着油光的海面上。它的船舷间挂着一圈黑色废轮胎,此时正随着海浪一起一伏,偶尔会沉闷地撞几下崖璧。

“下去看看。”徐松年放低了声音,对满霜说道。

满霜一点头,转身就要去皮卡里找手电筒。

徐松年一把按住了他:“我怀疑那艘船里藏着人,咱们得悄默声地去看,不能太扎眼。”

满霜一凝,循着徐松年的视线望去。他注意到,相较于其他吨位差不多的渔船,这一艘在海浪间上下起伏的程度似乎要小很多。

海风阵阵吹着,将柴油味、咸鱼味和潮湿木头的腐朽味一起扑面送来。

这时,甲板下忽然轻轻一动,似乎是什么人从船舱里爬了出来,渔船上一下子亮起了光,一盏小小的汽灯照亮了一张黝黑干瘦的面孔。

“有人在说话!”满霜一把拉住徐松年,带着他躲在了一座废弃的红砖渔房后。

“好像是南方人,我听不懂他们在讲啥。”半晌过去,满霜说道。

徐松年赶紧侧耳偏头,可是,几分钟后,他同样眉心紧锁:“我也听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南方人。”

满霜稍稍上前了两步,借着船上的灯,看清了甲板之间的情形。

那艘堆满了海货的渔船上如今一共站了四个人,都是又矮又瘦又黑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岸上张望,好像是在等候什么贵客一般。

正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摩托车刹车的动静,满霜往后一缩,带着徐松年藏入了红砖渔房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张文辛出现了。

他跟在一个高高壮壮的胖子身后,神色警惕,亦步亦趋。方才,正是这胖子骑着摩托车,将他从18号大道的下道口接到这里来的。

“咋样?船都准备好了吗?”隔得远远的,领着张文辛的胖子说话了,他是本地口音,嗓门不小。

站在船上的那四个男人听到这话,纷纷咧嘴一笑,当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跳下甲板,走上了浮桥:“准备好了,柴油已经加满了,马上就能迎风启航!”

跟胖子对话,这些男人不再讲方言了,他们操着口音极重的普通话道:“今晚就能走,定金三十万。”

“三十万!”还不等那胖子出声,张文辛先大叫了起来,他倒抽一口凉气道,“先前谈好的可不是三十万,是三万!”

“现在涨价了。”那干瘦的南方男人啧声感叹道,“不知道吗?就在上周,你们三山港的海警刚把我手底下的三个兄弟抓进警察局。生意不好做,我们为了帮你,都在顶风作案。”

张文辛听了这话,面露难色,他小声回答:“我现在身上只有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那干瘦的南方男人和自己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二十五万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们只负责把你送到地方,不负责给你假证件,你得自己联系好那边的人接应哦。”

“行。”张文辛看起来是半刻钟都不肯在三山港待了,他把背包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并对那四个南方男人道,“我们今晚就走,路上千万不能耽搁。”

“放心放心。”那帮南方男人一口应了下来。

到了这步田地,远远旁观的徐松年和满霜也听明白了,这些藏在渔船里的都是南边来三山港做偷渡生意的“蛇头”,至于那胖子,应该是个本地的“对接”。

徐松年没少听说过这边的偷渡案,尤其是自从开放之后,往三山港周边那两个“发达国家”跑的数不胜数。这些人的手上不仅没有正规护照,甚至连能傍身的钱财都屈指可数。他们向外走,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永远离开自己的家乡。

两年前,三山港红嘴码头就闹出过集装箱偷渡的人命案。当时,因“对接”问题,九个还未满十八岁的男男女女被闷死在了货船的最底层。

从那之后,三山港的公安边防与海警便加大了打击力度,而这些曾经几乎是在明面上作案的“蛇头”,则被迫转移到了地下。

现如今,张文辛联系的,就是这些转移到了地下的南方“蛇头”。

“他们要跑了!”满霜眼见着这一众人走上甲板,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然而,他的话话音才刚落,那盏悬挂于船舱门梁上的汽灯突然在“啪”的一声中,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原本“和和美美”的一众人当即大惊失色,其中有个眼尖的脱口就叫:“小心,小心啊!是子弹!有人开枪!”

有人开枪?

徐松年和满霜也大惊失色了起来——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贸然开枪?

肯定不是边防,也不是海警,那难道是……徐松年立刻顺着那盏已经碎裂的汽灯向渔村之上的崖坡看去。

黑夜浓稠,密不透风,崖坡之上正有人在疾速奔跑。

徐松年呼吸一紧,他一把拉过满霜:“不要管他们了,咱们走!”

满霜没有时间询问为什么,他快步跟上徐松年,掉头就往来的路上去。

同一时间,远处的海面上和渔村后面的公路间炸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睡在某家某户门口的大黄狗也昂着脖子,狂吠了起来。

边防公安来“瓮中捉鳖”了,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埋伏了很久。

“警察为啥会来?”满霜上了车,一边拧动钥匙,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徐松年也大惑不解,他回头往海边张望,试图看清张文辛是被就地缉拿了,还是侥幸脱逃了。

可不料正是这时,车中光线一晃,一道身影拉开后门钻进后座,挡住了他的视线。

“徐大夫,你骗我。”紧接着,扛着气枪的肖宏飞说话了。

第69章 2.16三山港

渔船四周一片大亮,全副武装的边防公安和海警将原本意图在今晚偷渡的张文辛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村子内外鸡飞狗跳,被吵醒的渔民们三三两两,挤在自家门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下面发生的“热闹事”。

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村子的另一头,一辆停在道旁的浅蓝色皮卡中,有两个人正被气枪指着脑袋。

“徐大夫,你不是保证过,不管张文辛有啥动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吗?”肖宏飞嘴里叼着半支烟,慢悠悠地说道。

徐松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去看肖宏飞,也没有用余光去看满霜,而是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徐大夫啊徐大夫,你才是我们当中最狡猾的那个人。”肖宏飞向车窗外啐了一口痰,面带笑意地调侃道,“怪不得王嘉山会因为你天天五迷三道的,依我看,你就是个狐狸精转世。”

满霜目光轻闪,侧眼望向了徐松年。

“徐大夫,”这时,肖宏飞往前一凑,把嘴里的烟喷在了徐松年的脸上,他问道,“刚刚,是不是你报的警?之前在南边,我就总觉得你跟条子有关系,现在看来,还真不假。”

徐松年闭了闭双眼,沉声回答:“不是我报的警。”

“不是?”肖宏飞故作惊讶,“不是你又是谁?是你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吗?”

徐松年没说话,满霜同样沉默着。

肖宏飞立即转头凑近了满霜,他非常友好地拍了拍满霜的脸蛋,笑呵呵地说:“果然年轻啊,长得还是这么油光水滑,怪不得徐大夫你喜欢人家呢。王嘉山可真是比不了,他那眼皮子都耷拉得快掉地上了。”

徐松年的太阳穴一阵猛跳,他强撑出几分沉着冷静来,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干啥?”肖宏飞一笑,“我想让你履行咱们协商好的事儿,让底下那个被条子抓住的小子把何述那帮老鼠人儿引来三山港,我好跟他们谈谈该咋样弄死王嘉山。结果你呢?直接把警察引来了!”

“我说了,那些边防和海警跟我没关系,警察不是我引来的。”徐松年忍无可忍,拔高了音量。

肖宏飞眉梢一扬:“没关系?那他们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徐松年说不清,他只能闭口不言。

而这时,满霜出声了,他稍稍偏头,看向了肖宏飞:“我觉得,是何述他们报的警。”

“何述?”肖宏飞眯起了双眼。

这一猜测相当在理。

徐松年给王臻拨去电话的时候,张文辛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就算是警察察觉了,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的小渔村。

而何述等人到底为什么会将制造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三山港书局的印刷厂里,至今仍有很多种解释。他们可能是想利用正规渠道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但更有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借力打力除掉这帮啃食国家财产的“蠹虫”。

而现在,当张文辛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急不可耐地发出那几封邮件后,这个“关键时刻”便来临了。

正在顺阳与嘉善斗智斗勇的那帮人很清楚什么该舍弃、什么该保留,而张文辛,就是他们最不需要的“出头鸟”。

或许,从一开始,这三位工大的高材生就在等待这一刻了,他们大概……很快便要舍弃掉自己即将因此暴露的假身份,转而金蝉脱壳了。

“两年多以前,张文辛打着为劳城锅炉厂撰写厂志的名头,接近了厂长卢向宁,并借着参访的机会,跟卢向宁合谋,盗取了不少厂子的机密信息。何述的父亲何洪辉作为陪访人员,肯定发现了这一切,他当众指责张文辛是‘间谍’,引起了厂子里其他工人的关注。为了避免自己干过的脏事儿被大家知道,卢向宁很可能伪造了何洪辉盗窃零部件的罪名,把人从锅炉厂开除。而原本要回到锅炉厂接班的何述,也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

满霜说完,缓缓抬目,他迎着气枪的枪口看向了沉思中的肖宏飞,接着往下道:“所以,何述找到了自己在顺阳创业的工大学长管桦,利用管桦的公司,给长得像外国佬的曹飞打造了一个外籍商人的身份,让他以‘黎友华’的名头跟三山港书局的总编接触,并想办法把印制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了正规的印刷厂里。他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揽钱,好日后能回到劳城收购锅炉厂,也是为了栽赃嫁祸当年害了何洪辉的张文辛。所以,报警的人不是我们,是何述。”

这一番话令肖宏飞深皱起眉,他并不是个聪明人,因而思考了半晌才思考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等终于捋顺了一切,肖宏飞看向了徐松年:“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徐松年沉默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肖宏飞嗤笑了一声,斜着眼睛打量起了坐在前排的两人,他用枪口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又敲了敲徐松年的脑袋,脸上浮现起了讥讽之色,他气定神闲道:“我才不管真相是啥,我也懒得搭理锅炉厂那个烂摊子。现在,我只想让王嘉山快点死,然后,我好带着身上的钱远走高飞。徐大夫,你先前答应了帮我,这会儿可得说到做到。”

徐松年眉心微蹙:“没有张文辛,我联系不到何述他们。”

“那就不用联系何述他们,”肖宏飞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脖颈,把坐在前排的人往后用力一拽,他贴着徐松年的耳边,意味深长道,“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漂亮的计划。”

徐松年狠狠一颤,在漆黑的车中,与同样精神紧绷的满霜相视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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