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67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两人睡着前可不是这样一个姿势,当时,满霜溜边,徐松年靠墙,似乎都很害怕会与彼此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睡着睡着,一切就不一样了。

刚刚徐松年惊醒前,他正紧紧地靠在满霜那坚实的臂膀上,而满霜的一条小腿也在不知不觉中搭在了徐松年的腰胯旁。

单人床就是这样,不论睡着前如何想尽办法远离对方,睡着了之后都得四肢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既然已经纠缠在了一起,那也没必要继续避嫌了。

满霜大大方方地把徐松年圈在了怀里,徐松年也大大方方地靠在了满霜的胸口上。

“好些了吗?”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突然在黑暗之中问道。

徐松年的半张脸正埋在他的肩窝里,听到这话,不由稍稍一动。

满霜垂眼看他:“刚刚……你做了个啥样的噩梦,能讲给我听一听吗?”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黑乎乎的小屋中透着亮,他回答:“我梦见……当年在玉山时候的事儿了。”

“玉山?”满霜一滞,“是……玉山的战场吗?”

“是玉山的战场。”徐松年无声一叹,“好久没有梦到那个时候的事儿了,刚刚一惊醒,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已经离开玉山多少年了。”

满霜不由收紧了手臂,他有些不敢张口继续往下问了。

然而,徐松年却继续往下说了,他声音缓缓道:“我梦见了我到玉山的第一年,在前线遇见的一个小战士。”

“小战士?”满霜一顿,“啥样的小战士?”

徐松年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应该说,他们当时都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第一批上前线的战士和后方的民兵大多都是当地人,像我们这些从千里之外赶赴西南边境的参战人员很少。起初,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而那个小战士就是帮我翻译的人。

“他父母都是东北的,他小的时候也在东北上过学,九岁的时候才跟着家人的调动离开了东北。他跟我讲,自己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听他那么说,我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也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

“后来,他上了前线,我也不再做来自家乡的梦了。他跟我约好,等我俩轮转到后方,把休假的时间凑一凑,一起回东北看一看。但是谁能想到……”

徐松年一偏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满霜的胸口,他说:“但谁能想到,他是第一批牺牲在玉山前线的战士,遗体送到我们后方卫生所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满霜手臂微有僵硬,但他仍旧牢牢地环抱着徐松年,似乎这样便可以徒劳地给予他一丝并没有什么用处的力量一般。

而徐松年也并不抗拒,他就这么倚在满霜的怀中,轻声道:“这样的事情,在我守着玉山的那几年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所以,后来我们都学会了,不去谈以后,甚至不去谈明天。今天能活着是今天的幸运,如果明天牺牲了,那明天我们的墓碑上就会多一束花。

“小满,我给很多人送过花。可是现在,我却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音容笑貌了。”

“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你。”满霜蓦然道。

这话令徐松年目光一亮,他抬起嘴角,低声重复了一遍满霜的话:“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我。”

从劳城到顺阳,再从顺阳到这处人迹罕至的水库,两人少有这般静谧的时刻,而徐松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向满霜披露自己内心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说:“离开玉山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每天得吃大量的安眠药。吃了安眠药也睡不好觉,总是做梦,梦里一直出现那些我没能救起的战士、出现炮火宣天的前线。穗城总院精神科的大夫说,这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些人得了能治好,有些人得了……治不好。”

满霜低下头看他,目光有些发暗。

徐松年却一笑:“我是幸运的那一个,我治好了……也可能不是治好的,而是这毛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藏起来了。我后来很少做梦,尤其是回到松兰之后,我每天晚上甚至倒头就能睡,不管换到啥样的环境里,也不管身边翻天覆地了,都能俩眼一闭,啥都不想。小满,你说……我这是好了,还是没好呢?”

满霜不是医生,更解答不了医生都想不通的问题,他默默地抱着徐松年,忽然觉得那枚放在他线衣内兜里的小小骨头硌得人胸口生疼。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当初在玉山的时候,我会义无反顾地举报王嘉山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也算是我过去的爱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牺牲在前线的时候,他们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却在后方想方设法跟敌人做生意。王嘉山许给过我很多东西,我也得到过很多东西。但是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对,”满霜声音沙哑,“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徐松年抬起双眼,望向了满霜,他一句一顿道:“所以,小满,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与王嘉山同流合污。”

满霜呼吸一定,在黑暗中对上了徐松年的视线。

徐松年说:“我或许……会对你有所隐瞒,但是,不论我隐瞒了哪些事,我都不可能是王嘉山的人,我也绝不会再帮他。小满,你相信我,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会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满霜毫不犹豫地应道。

水库的风声更加猛烈了,好似把这座防汛站小楼都吹得左摇右摆起来。

桌上的灯接触不良,突然亮了几下,又突然灭了下去。

这时,满霜问道:“你听过那首安眠曲吗?”

“安眠曲?”徐松年茫然。

满霜回答:“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姥姥就会搂着我,给我唱这首安眠曲。”

说完,他顿了片刻,揽着怀中的人清了清嗓子,随后,用自己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哼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摇篮轻摆动……*

风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桌上的灯也彻底熄了。

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一轮明月透过玻璃,将清泠泠的光映在了斑驳的窗户台上。

徐松年逐渐忘掉了方才的梦,他难以抗拒地困倦了起来,身上的冷意也逐渐消退,来自满霜臂弯中的温暖将他彻底裹住。终于,在安眠曲结束的尾音中,徐松年阖上了双眼,彻底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仿佛明白了那时不时的悸动到底因何而来——三十多年间,他救过人,手上也沾过血;他见识过罪孽的丑恶,也目睹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遗憾;他丧失过对未来的希望,但也重新找回过理想。但这无数跌宕起伏之中,从没有一个如满霜一般单纯似白纸的人会用他那双无比纯粹的眼睛望着自己,并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

而这,对于徐松年来说,就好像是……身处极夜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远处,水库那头,不知是谁家的狗,懒懒地吠了一声,很短促,但却惊得徐松年身子轻轻一抖。满霜立刻将人抱紧,因此没多久,差点被惊醒的人便再次回到了梦乡。

他的呼吸平稳起来,眉目也舒展了起来,似乎已经离开了那个血淋淋的过去。

听着这样的呼吸,望着这样的眉目,依旧清醒的满霜不禁想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吗?徐松年真的睡在了自己的怀里吗?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真实,自然不会是幻觉。因而满霜情难自控地低下头,先是亲了亲这人的发顶,随后又蜻蜓点水一般地在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极其轻,也极其凉,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冬日的枯叶上,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

当然,此刻的满霜并不需要任何回应,他独自虔诚、独自郑重、独自将自己的真心献上,不求丝毫结果。

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之中,他只希望当下的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如此,便能将怀中的人搂得更久一些。

但遗憾的是,天总会亮,睡着了的人也总会醒来。

第二日清晨,防汛员大爷兴高采烈地敲响了值班室的门,他在外面高声喊道:“路提前撤封了!你们可以从水库下面的这条小道往县乡公路上走,绕乡道去林县了!”

满霜一下子清醒,他拍了拍徐松年,低声道:“我们可以走了。”

徐松年半梦半醒,等稀里糊涂地洗了一把脸,才算彻底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风平浪静的水库,自言自语道:“昨夜那么大的风,今儿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

满霜不知想起了哪件事,脸色红了又红。

但徐松年什么也没提,他像是把深夜两人的对话全忘了一般,神色如常地跟着满霜下了楼、上了车,却在上车的时候,一脸狐疑地对着倒视镜照起了自己的脸。

“咋了?”满霜心虚地扫了一眼徐松年那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面孔。

徐松年也很奇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我总觉得昨天晚上睡着之后有啥东西在我脸上爬来爬去,像只大蜜蜂似的,咬得人心里痒痒。”

满霜干咳了一声:“这天儿咋会有大蜜蜂呢?肯定是你又做梦了。”

“大概是我又做梦了。”徐松年讪讪道。

满霜当然不可能告诉徐松年,那所谓的“大蜜蜂”就是他自己。满霜也当然不可能披露一丝半点自己在徐松年睡着之后,浑身火热地做了什么。

他现在只庆幸昨夜“下嘴”不重,因此徐松年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研究出任何问题。

如此,两人再一次平安无事地上路了,并这日下午三点,抵达了同属达尔逊河流域的林县。

此地距三山港只有一百五十一公里了。

相较于尚在天寒地冻的金阿林山,林县虽然也处原岭之间,但漫山遍野中已不见冰雪,这里似乎已在更早的时候入了春。

满霜许久没有见到这样郁郁葱葱的景象了,他深呼了一口气,鼻腔之中都仿佛挤满了冰雪消融时的土腥味。

“等到了林县县城,找家邮局,我要打个电话。”徐松年忽然说道。

满霜看向了他:“给王嘉山打吗?”

徐松年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对,给王嘉山打。”

满霜没再追问,似乎对徐松年为什么要与王嘉山保持联系一事并不好奇。

可这回,徐松年却主动说道:“离开松兰之后,我第一次给王嘉山拨去电话是在白平。”

满霜一滞,诧异地看向了徐松年。

白平?白平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当然,徐松年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若不想让满霜知道,那满霜必定不会知道。

而眼下,他似乎是准备坦诚相告了。

“小满,”徐松年叫道,“我给王嘉山打电话,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告诉他,你死在了桦城。”

“我死在了桦城?”满霜一愣,大吃一惊。

徐松年道:“王嘉山一心想让你为他挡罪,是因为当初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案发时间内去过锻压车间,也恰恰好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那份夹在窗缝里的文件。王嘉山对你没有过多的私仇,所以,只要让他知道你已经死了,那嘉善的人就不会继续穷追猛打了,王嘉山也会重新寻找其他为自己脱罪的办法。这是下下策,但是却很管用。你有没有发现,咱们离开白平之后的路走得轻松了不少?”

“可是……”满霜疑惑,“可是,你又是咋让王嘉山相信我已经死了呢?”

“这不难,”徐松年不紧不慢地说,“为了让他相信你已经死了,我把黎友华目前很有可能还在顺阳的消息透露给了他,并且告诉他,你是在查到黎友华与穆巧铃之间的关系后,被黎友华的手下灭口的。

“王嘉山在坪城受了伤,如今行动受阻,蒋培又被四处通缉,他们只能派手下人去顺阳追查。那帮嘉善的员工全是一群无头苍蝇,王嘉山只能相信我这个不能相信的人。而我,则在咱们发现了购物券的门道后,帮着那群无头苍蝇盯上了管桦手底下的皮包公司。这样一来,两方人马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立刻引来警察的关注。

“从前警方一直苦于找不到王嘉山组织黑社会团伙、走私物品、清洗脏钱的证据。可是,如果我们能为警方创造证据,先抓人,再查案,或许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这一番话令满霜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意识不清其中具体的意味,他看向徐松年,目光微有不解:“你跟我一起离开劳城,不是为了阻止王嘉山拿我顶罪的吗?为啥……要千方百计地给警方创造抓人的证据?”

徐松年一怔,没有回答。

第63章 2.12三山港

所以,为什么呢?

满霜注视着徐松年,双眼之中含着数不清的疑问,他忖度了很久,方才谨慎地开口道:“虽然这么做,可以短暂地摆脱追在后面的王嘉山,但是……但是周旋在他们两方之间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警察队伍内部到底有没有王嘉山的眼线,咱们谁也不能确定。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徐松年听不出满霜话中的其他意味,也或者满霜根本没有其他意味,他只是在担心两人的安危而已,这让徐松年的心底升起了一阵难言。

“你说得对,可是……王嘉山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他那样的人,不是单凭你我就可以抗衡的。小满,我这么做……也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无奈之举。”徐松年低声回答。

满霜不再追问了,他把车停在了林县邮局的对面,拉起了手刹:“你去给王嘉山打电话吧,我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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