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65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大爷冷漠地别过了脸,不肯给徐松年继续打量的机会,他含糊其辞地说道:“我跟我孙子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了,你们要找他,搁我这儿是找不着的。”

“好长时间没见过了?”满霜追问,“具体多长时间?”

大爷烦躁地回答:“没算过。”

满霜不放弃:“是一个月、俩月,还是一年、两年?”

“没算过!”大爷拔高了声音道。

徐松年抬手挥了挥他的钱票子:“真没算过?”

“你……”大爷顿时气结,他咬牙切齿了半天,不得已吐出了几个字,“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徐松年眉梢微抬,“一个月也不算长……当时,管桦和你见面是为了啥?”

“为了啥?”大爷眼一横,“孙子见爷爷,能为了啥?当然是为了孝敬我!”

“不对,”徐松年指了指门外,“那地方放着一块刻着‘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的标牌,说明这里原先很有可能是一家设备制造公司,而我们找到的名片上,也确实将柳萍路23号定为‘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地址。这家公司曾在顺阳的大型商场内印发购物券,可购物券大多都无法正常兑换,简而言之,就是假购物券。而恰恰好的是,管桦名下的‘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同样开展了发行购物券的业务。管桦是你的孙子,这家设备制造公司现在是你的废品收购站,那么……假购物券,难道都是你们一家子人印出来的吗?”

这一席话可吓坏了那年过七旬的老头子,他瞪圆了眼睛,声音尖锐:“胡说八道!这些都是胡说八道!管桦在外做的是正经生意,啥真的假的购物券,我全都不清楚!你们少在这儿河蚌煮汤,一张嘴就吐沫!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是管桦先前创业的产业,他赔了钱,厂子黄了,现在这地儿我占了,有啥问题吗?”

“创业?”满霜冷声问道,“创啥业?拿从国有大厂偷来的车床、电机创业吗?”

“偷来”一词瞬间刺激到了这大爷的神经,他大叫起来,“啥叫偷?那都是我应得的,我给厂子付出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劳动,最后一分钱没落着,难道连个车床、电机都不能拿吗?”

这是什么意思?徐松年和满霜同时一诧。

第60章 2.10北桃(三)

管卫东,顺阳第三钢铁厂的老车间主任,因在退休后查出贪污腐败,最终被取消了退休前的公职以及退休后的一应待遇。

管卫东,也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总裁管桦的爷爷,这祖孙二人都是瘦长脸,眼梢都有些向上挑。

徐松年合上抽屉,同时又把管卫东当年的工作证丢回了桌子上,他笑了笑,说:“没想到,管桦居然是白平三钢的工人子弟……哎,管大爷,你儿子和儿媳呢?”

管卫东凉凉地扫视了徐松年和满霜几眼,不咸不淡地回答:“出国了。”

“出国?”徐松年并不惊讶。

毕竟,当下最流行的就是“出国潮”。先前,王臻说过,曹飞的姑姑和表弟早在几年前便移了民,那劳城锅炉厂厂长卢向宁的老婆和孩子也在国外。

如今,但凡是有点心气、有点本事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出国,他们管这叫做“过好日子”。

管桦的父母、管卫东的儿子儿媳也出了国,那这对祖孙怎么留下了呢?

管卫东道:“当初三钢污蔑我贪腐的时候,我儿子和他媳妇还在白平法院工作。他们也受了牵连,据说是以后都没得升迁了。这俩凭借着我找到工作的白眼狼立马从法院一辞,想办法走线跑去了人家‘发达国家’,连孩子都不要了……我一老头子,手上的钱又被没收了,上哪儿能养得起孩子?那年小桦刚考上大学,到处都需要用钱,不然我又咋会……”

话说到这,管卫东一顿,白了满霜一眼:“你倒是懂得多,还知道门外头的那些东西都是国有大厂才能用得上的。我直白地给你讲,那些车床和电机就是三钢垮了之后,我走以前的门路,低价收来的。要不是有了这些重型设备,我和小桦就得靠天吃饭了。”

满霜不说话了,他看向徐松年,似乎是拿不准管卫东讲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假。

徐松年试探道:“老爷子,你当初贪了多少钱,咋连儿子和儿媳都被牵扯进来了呢?”

管卫东不屑一顾:“我贪个屁!老子就是小小的车间主任,一生为公。只是因为当初反对三钢改制,这才被那帮脑袋里面装了驴粪的厂领导污蔑贪污的!他们整不过我们这些工人,就想拿我开刀……结果,到最后,事儿还真让他们办成了。”

徐松年皱起眉来:“如果老爷子你真的是被污蔑的,三钢改制叫停之后,为啥上面没有重查你的案子呢?”

管卫东眼珠子一转,不吭声了。

满霜冷笑道:“车间主任也不算小官,劳城那点地儿,王百田一个锻压车间的主任都能把儿子送去国外念书,更别提顺钢这么大的产业了……管卫东,白平现在是个啥模样儿,你清楚不?你有没有回去看过那些还留在三钢的工人过的都是啥日子?依我看,你不光贪了,你还把上面拨发下来的改制资金和工人的安置款一起贪了!”

“放屁!”管卫东大叫。

徐松年和善一笑:“这些话是不是放屁,看老爷子你现在的处境不就能看出来了吗?你也没必要和我俩撒谎,我俩只是想了解一下管桦这个人而已,又不是来清查你们三钢贪污案的。”

管卫东憋了口气:“你们了解管桦干啥?”

满霜回答:“他骗了我们的钱,我们要找他讨债。”

“骗了你们的钱?”管卫东脸一板,“我不信。”

“有啥不信的?刚刚不是已经给你讲了吗?管桦利用名下的皮包公司,伪造购物券,欺骗效益不佳的单位购买购物券抵消职工绩效和奖金。这可是从工人的腰包里骗钱,老爷子,你不是说自己一生为公吗?你孙子都干出这些下三滥的事儿了,你难道还要包庇他吗?”

“少胡咧咧,我孙子可没干过这些事儿,这些都是他那帮朋友逼他……”

话说了一半,管卫东一停,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讪讪地合上了嘴,又开始“保持沉默”了。

徐松年倒是没再逼问,他看向满霜,与满霜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满霜立刻装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么说来,‘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是管桦创业创出来的……可是,为啥最后沦落成了今天这副样子呢?外边的大型车床和滚齿机要是真的运作起来,不是没有生产制造的可能。”

徐松年也接话道:“要我说,没准儿管桦也是被人骗了,你瞧瞧他先前跟咱们打交道的模样,他自个儿都不清楚‘信息与技术发展’是干啥的,可见也整不明白啥是重型机械设备制造。”

满霜立刻问向了管卫东:“你孙子不是考上了大学吗?他哪个学校的?是学啥专业的?”

管卫东没有留心问题中的陷阱,他思索了片刻,回答:“松兰工大,好像是……是搞管理的。”

“松兰工大,搞管理的?”徐松年眼中闪过了一道光,他迅速追问道,“那管桦身边有没有一个名叫‘何述’的朋友?”

“何述?”管卫东再次警觉了起来,他立即否认,“没有。”

“刘忠实呢?”徐松年又问。

管卫东还是那个答案:“没有。”

“曹飞呢?”徐松年继续问。

“没有!”管卫东瞪眼回答。

满霜这时插嘴道:“都没有吗?要是都没有,管桦如果落到了警察手里,那他可就得一个人承担造假购物券的罪名了。”

徐松年附和着叹了口气:“先前和管桦打交道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算是个人才,现在看来,不过是个骗子……小满,等咱们离开了这儿,立马就去把这个骗子举报给警方……”

“等等!”这话还没说完,管卫东便立刻叫出了声,他急不可耐道,“我说了,我孙子是被逼的,你们不许举报他!”

“被逼的?被谁逼的?咋被逼的?”徐松年一笑,转过头,看向了管卫东。

而这时,管卫东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言辞躲闪,恐怕都难以躲过这两人的“天罗地网”。

他眼一耷拉,失魂落魄地吁了口气。

“我认识你们说的这几个人。”这老头子如实回答道。

何述,管桦在工大的学弟,据说两人曾一起合作过一个名叫“挑战杯”的课外学术竞赛项目。管卫东作为一个颇有知识的老工人,也曾听说过他们搞出的名堂。

“上学那会儿,何述和小桦的关系不错,他还带何述来家里吃过饭。”管卫东臊眉耷眼地说道,“我那会儿也觉得何述这孩子敞亮,是个可交的朋友。当时小桦一直想拉着他创业,但何述不同意,总讲自己要回劳城,回劳城接他爸的班。”

这话不错,满霜和徐松年先前也从不同人的口中了解过这些,但很显然,管卫东知道一些别的——

“两年前……大概是两年前,那会儿小桦刚把这个‘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拉扯起来,还跑了两单业务,效益也不错。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把厂子建了起来,搞了一些门面和头脸,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能做大做强了。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何述跑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名叫‘刘忠实’的,说是他室友。

“俩人在小桦的屋里喝得烂醉,不知道讲了啥,我也是后面听小桦说起来了才知道,原来啊,这个何述因为他爸在厂子里面犯了事儿,没能接班。刘忠实的爹又在乡下干农活的时候摔伤了身体,没钱治病。他们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找小桦的。小桦……算是他们的学长。”管卫东慢吞吞地说道。

“然后呢?”徐松年追问。

“然后……”管卫东的面色渐渐变了,他声音一沉,回答,“然后,这俩人就把小桦的厂子搞黄了。”

“搞黄了?”徐松年不解,“咋搞黄的?”

管卫东语调渐冷:“那个何述,我以前是看走眼了,他本质心术不正,总想拉着我家小桦走偏门。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跟我家小桦说,干实业来钱太慢,他和曹飞急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而‘九河重机’又是个小厂子,刚能维持收支平衡,十天半个月的,来不了多少大钱。

“为了能挣大钱,何述先是撺掇我家小桦,把厂子出手给外国人,敲外国人的竹杠。小桦不同意。他又紧接着说,‘九河重机’得跟原先的国有大厂搞好关系,只有搞好了关系,才能找到销售的门路。而这个何述,他打通国有大厂的办法,就是用‘九河重机’去跟人家空手套白狼。”

徐松年一挑眉,瞬间就明白了——何述八成是拿着“九河重机”的名头,先和国有大厂签个意向合同或搞个“合作生产”的名目,借着人家的信誉和渠道,去外面赊原料、接订单。等东西卖出去了,钱进了他的口袋之后,给国企的“返利”便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拿“购物券”抵押。

“九河重机”是何述用来行骗的第一家公司,而这家公司也是往后所有公司中唯一一个由真人运营且算不上“皮包”的公司。所以,他们如今才能顺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一个真实的位置。而管桦,曾经的实业老板,也没有一个如“吴宁”、“庄明”一般的假名。

但是,在“九河重机”之后,再无切实运营过的公司,那些“皮包”套“皮包”的产业,往往只有一个“老总”、一个“秘书”以及一个“销售经理”,也就是管桦、张晓晓和李典。

这三个人,不止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的门面,也是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等等公司的门面。

至于何述和刘忠实,他们则是藏在幕后的主谋,一旦“门面”落入警方的手中,他们便能迅速脱身。

满霜和徐松年一下子捋清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管卫东的话中还有一点让人疑惑,那就是何述他们为什么急需要一大笔钱?这些人是想要做什么,还是在试图添补某个大窟窿?

“我不知道。”针对这个问题,管卫东很遗憾地回答,“我也想弄明白,这几个人要钱到底想干啥。”

“出国?”徐松年问道。

“出国可要不了这老些钱。”管卫东“啧”了一声,“他们骗来的钱,都能把半个顺钢给买下来了。”

“都能给半个顺钢买下来了?”满霜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他们想收购劳城锅炉厂!”

徐松年一怔:“收购劳城锅炉厂……”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异常笃定:“没错,何述和刘忠实在幕后揽钱,曹飞装成外资,出去伸头搞收购!他们在顺阳挣了这么多脏钱,就是为了能拿下劳城锅炉厂,像王嘉山一样,拿劳城锅炉厂来洗脏钱!”

这样的说法很合理,徐松年也飞快认同了满霜的猜测,但是——

当中总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比如,曹飞既然已经伪装成外籍商人“黎友华”,意图收购锅炉厂了,可是他为什么在去年十一月底就离开了劳城且一去不回呢?他不需要锅炉厂了吗?还是说,他甘败于王嘉山之下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说不通:

顺阳离劳城足足一千多公里,作为锅炉厂工人子弟的何述应当明白,那里就是铁板一块,任何外地人去了恐怕都会灰溜溜地离开。所以,若想收购成功,伪装成王嘉山那一类返乡“地头蛇”一定比伪装成“外籍商人”更便利。

而且,何述出身锅炉厂,就算是他父亲何洪辉犯了错又怎样呢?倘若他真能带着一大笔钱回去,大家多多少少还是会给他何述面子的。

除非,何述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试图收购锅炉厂。

又或者,他的本质目的根本不是收购锅炉厂。

短暂的笃定之后,满霜也觉出奇怪来了。他眉心一皱,看向徐松年,不说话了。

徐松年沉了口气,起身走到了管卫东的面前:“你知道何述、管桦他们是在哪里印制购物券的吗?”

管卫东回答:“不清楚,由于我这一年多总是劝小桦不要和他的那帮学弟混在一起,小桦已经很少给我讲他们的事了。”

徐松年一点头,抽出了那一叠已被反复数了十几次的钱票:“大爷,您这五千赃款,我给您写张欠条,暂时替您保管一下,日后如果查清了,再说还您的事儿。”

管卫东大怒:“讲啥屁话呢?”

徐松年笑了笑,他不理管卫东,直接把一张刚刚写好的欠条拍在了管卫东的面前,并由着满霜抓着他的手按下了一个手印。

徐松年说道:“大爷放心,如果这五千块钱真是干净的,就算是日后我俩见不到你了,也会托人来把钱还给你的。”

说完,他冲满霜一示意,不顾还被捆缚着的管卫东,转身就走。

管卫东在后面破口大骂道:“瘪犊子玩意儿!给我回来!给我把钱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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