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一颤,目光凝滞住了。
蒋培接着道:“还记得你姥姥吗?你说,你如果顶了个杀人犯的名头死掉了,你姥姥该咋办?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等着动手术呢。她要是听说,你死在外边了,这可……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你敢让她……”
“我为啥不敢?”蒋培清了清嗓子,脸一板,装模作样道,“我是省厅刑警总队的支队长,姓蒋,今天来通知大姨,你孙子满霜,因故意杀人罪、绑架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孙子已经死在乌那江上了……”
“闭嘴!”满霜两眼赤红,不等蒋培说完,就要扑上去和他厮打起来。
蒋培立即后退了一步,并用枪尖轻轻一点:“哎,这是干啥?小心我的子弹不长眼,不然,刚刚我说的那些话可就要成真了。”
“你……”
“我咋了?我是畜生,还是混蛋?”蒋培笑着道,“满霜,你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词儿骂我,毕竟,咱俩不算是对立关系。只要你认罪,承认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是你,我家老板就会想办法给你减刑,等你日后出来了,就是我们的人,王老板……他会带你发财的。”
“不可能!”满霜怒吼道。
“不可能?”蒋培嗤笑,“有啥不可能的?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认罪,王老板就会把你姥姥接去松兰的大医院医治,啊不,接去首都的大医院医治,你还会说不可能吗?”
满霜瞬间沉默了。
蒋培继续道:“放心,我家老板手眼通天,不会让你死刑立即执行的。回头等你真进去了,我亲自给你探监。”
这话说得严丝合缝,仿佛王嘉山真的只是在“雇佣”满霜替自己坐牢一般。后路如何,不必担心,王嘉山都安排妥当了。
可满霜的心里很清楚,一旦松了这个口,那未来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眼下,他必须得先保全自己,并想办法找到徐松年,必须确认徐松年一切安好才行!
那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满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和蒋培死扛了,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自己得想出一个办法,让他觉得“有意思”才行。
可是,什么办法,才会勾起蒋培这种冷血畜生的兴趣呢?
冷不丁的,一个难以言说的念头钻进了满霜的脑海。
江风刺骨,在冰面上折腾了这么久,一行人早就冷得瑟瑟发抖了。
蒋培没有了耐心,他收起枪,对满霜道:“给我个准话,你如果同意,那咱们就走。你如果不同意,那我就会把你从这个冰窟窿里丢下去,然后,把你折磨到同意为止。所以,该选哪一种,应该很明了了吧?”
满霜不说话。
蒋培一挑眉,也懒得再废话,他一抬手,示意自己的伙计可以把人整下去了。
而就在这时,满霜开口了,他说:“我要见徐松年。”
“啥玩意儿?”蒋培一皱眉。
“我要见徐松年。”满霜再次说道。
蒋培大概是没料想出他居然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而周遭的那些伙计们也面面相觑,这帮人谁也不懂,满霜怎么会想见徐松年。
“给我一个理由。”蒋培抬了抬下巴。
满霜沉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看上徐松年了,我想要他。不管你说了啥,我都得在见到他之后,再松口。”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就连那位刚刚掉进了冰窟窿、差点被冻死的小平头也精神了起来。
而蒋培,此人的脸上头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满霜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说道:“你是认真的?”
满霜见此,瞬间有了勇气,他拔高了声音道:“当然,我当然是认真的,所以我要见徐松年,只要见到徐松年,我就会立刻答应你。”
蒋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后,这人笑出了声,他摸了摸鼻尖,果真如满霜所料,觉得有意思极了:“不错,不错……小满同志,你很有前途呀,看来,我是必须要领你见一见我们的老板和徐大夫了。”
满霜松了一口气。
蒋培在这时接着道:“等见了老板,你就会明白,现在的你有多么荒谬。”
第35章 1.15坪城(一)
滴管里的液体正在“嗒嗒”地往下淌,一路顺着针口,注入了徐松年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覆在脸上的睫毛轻轻打了个颤,似乎是将要醒来。
坐在床边的王嘉山立刻眉梢一抬,凑到近前轻声唤道:“松年?”
徐松年的眉心动了动,在这一声呼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已经亮了,有少许光线从那一面厚实的天鹅绒窗帘缝隙中泄出,映照在床脚的方凳上。
此处是一间欧式风格的卧室,米白色调的墙面装潢着石膏线条,这架胡桃木的大床对面还修有一座装饰性的内嵌壁炉,壁炉上摆满了花瓶和各式各样的油画画作。
不过,这些看似高端的布置却并不显得房间典雅,反而衬得里里外外有股“屯气”——不像是老欧洲,更像是县城里面刚开张的“欧陆婚庆馆”。
徐松年才刚清醒,但他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王嘉山的审美,那人向来无比偏爱此类廉价又奢靡的装修风格。
当然,王嘉山全然看不出徐松年的嫌弃,他把人扶起,而后微笑着问道:“好些了吗?医生说你有点营养不良……那个叫满霜的绑架犯,难道从来不给你饭吃吗?”
徐松年撑着床沿,按了按依旧有些发晕的额头,没有说话。
王嘉山语气温柔:“想吃点什么?我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馄饨和面,今天外面下了雪,我还让他们包了点饺子。”
徐松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胶布和因输液而明显有些发青的血管,问道:“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今天,我可以走了吗?”
王嘉山嘴角微抬,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温柔体贴,他笑着说:“你还病着,昨天夜里一直有点发低烧,今天外面这么冷,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了。等你稍好一些了,我送你回劳城,好不好?”
徐松年紧蹙着眉:“不用你送,我现在就要走。”
“那不行,”王嘉山的话,虽听着柔情似水,可口气却不容置喙,他把手按在了徐松年的肩膀上,目视着徐松年的双眼道,“你得在这里陪陪我,我好久没见你了。之前在劳城,我三番五次托李长峰约你,你都不肯来。这下,咱们可算有机会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了。而且,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呢,你肯定喜欢。”
徐松年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嘉山。
王嘉山拨弄了一下滴管,笑着道:“正好,液体快打完了,我找人来拔针。”
“不用。”徐松年没等王嘉山出声,就先一把抽掉了埋在手背上的针管,他按着胶布站起身道,“我还有事,今天不能陪你。”
说着话,徐松年就要离开。
王嘉山一抬手,拦在了徐松年的面前:“你是想回双河康顺旅馆找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吗?”
这话令徐松年瞬间定在了原地,进而一股凉意从他的后脊窜上了颅顶。
康顺旅馆!王嘉山怎么会知道满霜和他住在那里?自己当初劝服满霜留下就是怕他在进城的时候撞上王嘉山的人,可现在,王嘉山的人难道已经找到了满霜?
徐松年的胸口仿佛被塞进去了一把刀,搅得他一时难以呼吸。
“松年,你是不是忘了,蒋培这些天一直在外面跟着你。昨天晚上,他帮我找到了你们的住处,也找到了……那个流窜在外的杀人犯。”王嘉山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之前分明安排好了手下和你接头,还让他们告诉你,我们在进城的下道口已经准备好了。结果,第二天你没来,第三天……却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徐松年缓缓抬起眼,看向了面前这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王嘉山目光疼惜地用手背碰了碰他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感叹道:“但是现在,不论如何你已经安全了,那个杀人犯也马上要落网了”
“嘉山……”徐松年闭了闭双眼,轻声叫道,“你太心急了,之前在劳城的时候,我就让李长峰告诉过你,我有办法让满霜承认自己的罪行。你现在这么做,万一打草惊蛇,中途再出啥岔子,那可该咋办?”
王嘉山揽着徐松年,重新坐在了床边,他笑着问道:“那你给我讲讲,你的办法是什么,好不好?”
徐松年嘴唇微动,吐出了一句话:“我已经计划好了,让满霜……真的犯下一个弥天大罪,让他亲手杀掉一个人。这样,把柄在我的手上,他就会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王嘉山细心地替徐松年拂去了肩上的一枚线头,动作轻柔,他叹息着说道,“可是,你总是许诺给我很多,但每次到最后,我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松年,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和条子串通在了一起。”
徐松年霍然抬头:“你怀疑我?”
这明显含有几分怒意的话让王嘉山先是一怔,随后,在对上了面前那双微带忿然的眼睛后,他又是一笑:“松年,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担心你,你在南边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徐松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起身就想走,边走,他还边说:“我知道,蒋培、肖宏飞那几个人,都在怨你丢了玉山的生意,还背地里谣传,是我走漏了消息。嘉山,我虽然不喜欢你做这种违法的买卖,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当初,我跟你也算是好聚好散。”
徐松年越说越生气,还没走到门边,自己就先支撑不住了。只见他身子一晃,在声音骤然低弱下去后,仰头就要往后栽。
王嘉山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抱了起来。
正这时,有位嘉善的伙计在外面敲响了房门:“老板,人被带来了。”
满霜,昨夜先是挨了一闷棍,而后又被蒋培拖去江面上折腾了半宿,眼下却格外精神抖擞。当伙计去通知王嘉山的时候,他正杵在楼下的大厅里,瞪着一双凶巴巴的眼睛吓唬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
旁观的蒋培觉得好笑,他问道:“小满同志,你觉得,一个人是好是坏,可以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出来吗?”
满霜不答,转头用自己那凶巴巴的眼睛去看蒋培。
蒋培一勾嘴角,插着兜走上前来,他放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我们这儿,看起来最面善的人是徐大夫,手里人命最多的人,也是徐大夫。”
满霜目光一凝,视线停在了蒋培的脸上。
与此同时,有一位衣着体面、高大英俊的男人从右侧的弧形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
王嘉山到了。
“老板。”围拢在大厅里的伙计们立刻出声叫道。
满霜迅速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居高临下打量着自己的男人。
蒋培则收起笑脸,快步上前来到了王嘉山的身边:“老板,他就是满霜,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
王嘉山冷眼一扫,四下伙计、马仔当即退去。没多久,大厅内仅剩满霜、蒋培与这位“气势逼人”的王老板了。
蒋培意味深长一笑,凑去王嘉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很快,他如愿以偿地在自家老板的脸上看到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老板,”蒋培一清嗓子,后退了一步,当着满霜的面,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想见徐大夫,说只要见了徐大夫,自己就愿意认罪。”
王嘉山没说话,他看着满霜,目光如刀、面色铁青。
蒋培煽风点火道:“老板,昨晚你让我好好折磨折磨他,我还真在江面上挖了个冰窟窿,准备先‘下水’再‘上山’。结果……结果这人莫名其妙这么一说,我就有点害怕徐大夫看到他受了伤,会……”
“把他给我枪毙了!”王嘉山突然指着满霜高声怒叫道。
大厅外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是来看热闹的。
那些个在昨晚随蒋培一起逼供满霜的伙计们早就把他的“英勇事迹”传了个遍,这一群不嫌事大的“嘉善员工”已经等不及自家老板会怎么处置这人了,此刻,全都探着头,企图一窥第一手情报。
而现场也的确没让大家失望,王嘉山果真暴跳如雷,转身就要去找手枪,并大声嚷嚷着要把满霜就地枪毙。
满霜心底发毛,他看向了蒋培,蒋培笑语吟吟,还真要抽出腋下的手枪递给王嘉山。
而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徐松年的声音,他叫道:“嘉山?”
嘉山?
满霜愕然抬起头,望向了徐松年。
和离开双河时相比,徐松年看起来很苍白,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浮着两大片乌青。但身上的衣服却换了,他穿的不再是当初在大马镇买的灰棉袄了,而是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度假村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在场的每一个人身处其中都是那样的相得益彰,包括徐松年。因此,满霜不得不承认,此时,只有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低下头,咬紧了牙,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