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无法想象能有个和徐松年一起的以后。
满霜不敢白日做梦,他被老旧的城乡公交颠得左摇右摆,心里也跟着左摇右摆起来。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这趟车的终点,松兰火车站。
相较于小县城,这地方实在是太过繁华,处处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行人川流不息。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满霜不禁抬起头,试图找出钢铁森林的尽头,可惜,一双眼睛却被巨大的茶色玻璃幕墙晃得有些发疼。
“这边走。”徐松年拉住他,快步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客运站对面的公交牌下。
“我记得,往工大去……应当坐8路车。”他仰着头,眯着眼睛地找了半天。
“8路?8路上个月改线了,不从这地儿走了。”旁边一个拎着菜的大姐听到徐松年的话后,随口接道。
徐松年疑惑:“不从这地儿走了,那咋去工大呢?”
“去工大?”这热心大姐指了指交叉路口另一面的公交牌,“你们去那边,那边的13路车,坐到博物馆,然后转9路,再在文化宫转107路。”
“13路,转9路,再转107路。”满霜机械地复述道。
徐松年抓了抓头发,拽过满霜,又原路返回,按照那大姐的指示,来到了对面的公交站。
还好,没等多久,13路便来了,他们就这样七拐八绕地从火车站,一路摸到了工大东校区南门。
这时,如何寻找何述的问题终于再一次拦在了两人面前。
“两份砂锅面,一份加辣加醋。”东校区南门对面的地下室小店内,徐松年随口点单道。
这地方不大,环境一般,桌面胶黏,客人也不多,只有门口处坐了两个小平头正在抽烟。
满霜仍伸着脖子,试图越过窗户外面的台阶去看那些恰巧下课的学生,他皱着眉问:“按何述的年纪来说,应该已经毕业了,咱们来工大,找得到他吗?”
“先吃饭。”徐松年并不着急,他为满霜挑了两支长短一致的筷子,把那份没有加辣的砂锅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满霜看他:“你能吃辣吗?”
“我……”
叮铃!徐松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小店外的铃铛打断了,紧接着,一道敞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松年!”
徐松年循声一抬头,立马露出了笑容,他热情地起身招呼道:“来来来,正好饭来了。”
满霜一怔,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回头看去。
来的是个瞧着和徐松年差不多大的短发女人,身材中等,长相端正,脸上戴着副眼镜,脖子间裹了一条红色围巾,远看气质有些严肃,但开口时却很亲和。
她仰头望了一眼满霜,有些惊讶:“好高的个子!”
满霜手足无措,不禁去看徐松年。
徐松年介绍道:“这是我在医大的同事,护理部的,叫汪梦。”
“你好。”汪梦向满霜伸出了一只手。
满霜飞快一握,神色不由狐疑——徐松年是什么时候联系上她的?
“昨天晚上刚到双河那会儿,我下楼去问旅馆老板借碘酒和紫药水,顺便给汪梦打了个电话。”没等满霜把疑问囤积在心里,徐松年就已坦白了真相,他很和气地说,“本以为人家忙,没想到,一个电话就叫来了。”
汪梦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笑着道:“我们徐医生请我吃饭,我咋敢不来呢?”
说着话,她拿过筷子,嗅了嗅砂锅面的香气:“真不错呀,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加辣加醋的。”
徐松年抱着胳膊往墙角一靠:“我哪敢忘啊?”
汪梦看他:“哎,你咋不吃?”
徐松年笑答:“我不饿,省钱。”
看样子两人是相当熟络了,满霜兀自想道。
也对,都是医大的同事,年纪也相仿,男男女女的,能不熟络吗?奇怪的念头瞬间在满霜心底扎了根。
“这就是你朋友,小满?”汪梦边解围巾、脱外衣,边问道。
满霜一下子坐直了。
徐松年笑了笑:“对,我朋友,劳城锅炉厂的,就是他想找我昨天说的那个人。”
“何述?”汪梦低头搅动了几下砂锅面,回答,“我昨晚上正好回我妈那,问了她几嘴,她说今儿下午给咱找两个工大学工处的老师,领着你们一起去查查档案。”
满霜的眼光瞬间亮了起来,他看向汪梦,不敢相信:“直接去查档案?”
徐松年在一旁接话道:“人家爸妈是工大的教授。”
“工大的教授……”满霜不由愣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高知家庭出身的人。
汪梦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道:“就是给学生上课的,认识几个老师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徐松年却凉凉地说:“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不然,咋巴巴地上赶着来追你呢?”
汪梦狠狠地杵了徐松年一胳膊肘。
满霜听不懂,只自顾自地问:“真的能找到何述吗?”
汪梦回答:“这个嘛……能不能找到他本人,不好说。不过,查一查学生的档案还是可以的。下午,我先去学校里找学工处的老师,再看看……能不能寻摸几个何述的学弟学妹问问话啥的……哎,你们想问啥呀?”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却一时语塞。
要说到底为什么追查何述,其实他也讲不清,毕竟这个线索实在微末,是从肖宏飞到刘慧慧又到刘国霞,转了好几个弯才得来的。
而何述,是不是与锅炉厂凶杀案的真相相关,谁也说不准,甚至于徐松年和满霜都不能断定刘国灵的死不是自杀。
但眼下这种时候,但凡能得到一点线索,就不能放弃。
满霜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后开口道:“我想知道,何述到底为啥没有回锅炉厂接班,又为啥会和同学南下打工。”
汪梦一抬眉。
徐松年立即补充道:“以及,这个何述谈没谈过恋爱,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
“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汪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松年笑了笑:“真是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汪梦扶了扶眼镜,夹起了一大筷子面,“上次你给老郁开刀,我还没谢你呢。”
徐松年听到这话,长眉一挑,语气讥诮:“谢我……没把他留在手术台上?”
“呸!”汪梦立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徐松年赶紧举双手投降。
这顿饭结束,汪梦重新裹上围巾,离开了地下室小店。没多久,原先坐在门口处的两个小平头也跟着走了。
徐松年站起身,付了钱,从兜里摸出了先前剩下的那半盒烟。
“我去门口抽一支。”他冲满霜道。
满霜还在琢磨何述的事,没多心,抬眼点了点头。
于是,徐松年就这么叼着烟,出了地下室小店的门,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阶。
外面有些飘雪,不算大,天却阴了起来。此时街道上虽然人来车往,但大中午的,并不是非常喧嚣。
刚刚离开的小平头就站在台阶上面,当中一个瞥了徐松年一眼,向他伸出手来:“借个火。”
徐松年一笑,扬手一抛,把打火机丢到了这人的怀里:“自己点。”
第30章 1.12松兰(二)
接住了打火机的人“啧”了一声,“啪”的一下按动了开关,他轻哼一声,说:“徐大夫啥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要你管。”徐松年缓缓吐出了一口白雾。
那人立马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松兰外边突然开始通缉蒋哥了,这是咋回事?”
徐松年夹着烟,神态自若:“我咋知道咋回事儿?你不如自个儿去问蒋培,是不是惹警察不高兴了。”
那人笑了两声,上下扫视起徐松年来:“徐医生,蒋哥可是为了捞你,这才从劳城一路跑到这儿来的,你咋还不领情呢?”
“捞我?”徐松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掸了掸烟灰,不屑道,“我需要他蒋培来捞吗?先前明明已经告诉过李长峰了,他想让那孩子顶罪,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不要把手伸这么长,咋的,他是不相信我吗?”
“哎哟,徐大夫,这是哪儿的话?”那小平头立马陪起笑来,他舔了舔嘴唇,掂量斟酌了半天,最后解释道,“其实啊,是咱老板他担心徐大夫你有点啥闪失,所以才让蒋哥跟紧点的。毕竟,以后咱们这摊子是好是赖,不全指着徐大夫你呢吗。”
徐松年那藏在深深眼睫中的目光微有一闪,但却没露声色,他不紧不慢道:“指着我干啥?我可没本事给他王嘉山擦屁股。”
说完,徐松年就要转身回店里。
那小平头却一把拉住了他:“哎,等等,徐大夫等等——”
徐松年立刻面露不耐烦:“你还有啥要说的?”
小平头一笑,漏出了一嘴又黑又黄的烂牙,他冲徐松年挤眉弄眼道:“刚刚那个女的……是啥人啊?”
“是啥人?”徐松年眼微眯,嘴角浮起了一个捉狭的笑容,他故意放轻了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个女的,是警察,我专门叫来,逮你们的。”
小平头面色一变,一下子撒开了抓着徐松年的手,徐松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的店面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围着围裙的砂锅老板抱着一箱子喝剩下的玻璃汽水瓶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的三人立马散开,刚刚正要发火的小平头也立马敛起了怒容,他很克制地冲徐松年点了点头,然后从牙缝中憋出了一句话:“松兰外,进城的下道口见。”
徐松年夹着烟,手指一僵。
这俩小平头说完后,随地啐了一口痰,上了一辆停在街边的小轿车。
徐松年却没有立即回到店里,他站在原处,静静地等着指间的香烟燃烧殆尽,这才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靠在报亭旁边看杂志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察觉到了徐松年的目光,却没觉得怪异,反而朝他一抬眉梢。
徐松年掐了烟,转身回到了砂锅小店。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闻到了一股尼古丁味的满霜皱起了眉,他盯着徐松年道,“你还是大夫呢。”
徐松年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大夫咋了?”
“大夫难道不清楚抽烟不好吗?”满霜不悦。
徐松年笑而不答,他拍了拍身上的烟灰,问道,“这附近有个商场,下午要不要去转转?”
“不去。”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啥不去?”徐松年不解,“你难道打算留在这儿,给人家砂锅老板打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