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屁都没有!”手持铁锹的中年壮汉转了一圈,悻悻而归,他抬腿踹了一脚“无端”狂吠的土狗,唾骂道,“混蛋玩意儿,少吵老子睡觉。”
土狗“呜咽”了几声,矮下身,把头缩进了自己的窝里。
很快,村口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躲在空宅柴禾堆后的满霜和徐松年谁也不敢说话,他们清楚,蒋培就在这附近,而且,此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善罢甘休的。
黑暗中,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满霜一点头,起身轻轻地抽走了空宅门后竖着的那杆砍柴刀,他压着脚步来到了破破烂烂的木槛上,扬手重重一劈。
咚!咔嚓——
这一下,不光惊得对面的土狗大叫起来,那些窝在圈里的猪仔和鸡鸭也跟着“嗷嗷”嚎叫。
方才提着铁锹出门的中年壮汉再次来到了路当中,他扯着嗓子怒骂道:“到底是啥玩意儿?大仙儿还是小偷,都给老子滚出来!”
没多久,左邻右舍重新亮起了灯,十来个老少爷们一起涌了出来。
满霜立即丢下柴刀,扶起徐松年,匆匆忙忙地顺着空宅的后门离开了这里。
鸡飞狗跳一夜,村民们什么都没找到。当天大亮时,昨夜抄着家伙事满村乱窜的人们都带着一肚子不快、打着哈欠回去了。
几个没睡好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揣着鸡蛋,被驱赶出家;三、五个脸冻得通红的妇女则坐上三驴蹦子,准备去镇上采买化肥;刚刚才“收工”的男人们则往床上一躺,扭脸便打起了呼噜。
在某家伙房底下炕灶头旁边煨了一夜的满霜和徐松年则趁着这个空当,抖落着身上的煤灰,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这座小村儿的村口。
他们两人一个脑袋破了皮,一个腿下面淌着血。至于身上刚换的棉袄,早已在昨夜的混乱中剐蹭得不成样子了。而之前他们好不容易收整出来的行李,现下已和田埂上的小轿车一起,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好在是蒋培已经不知所踪,两人终于有了一个能够喘息休息的机会。
真是狼狈不堪啊……徐松年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抿掉了嘴角的血。
“现在……去哪儿?”满霜迷茫无措地问道。
徐松年呼了一口含着血腥味的白气,抬目看向了村口外的土路。
恰在这时,一个赶着牛拉板车的老头儿从两人身边路过了,这老头儿嘴里叼着半支烟,在上下扫视了一眼徐松年和满霜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看打扮,他就是这里的村民,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
“大爷,”徐松年硬着头皮开口了,“昨儿晚上我俩的车在那边的田埂上抛锚了,今儿想去海珠尔格,您能不能……”
“海珠尔格?”大爷含糊地问道。
“海珠尔格,”徐松年赔笑着说,“我俩是去……去走亲戚的。”
“上来吧。”大爷没有多问,甚至没等满霜翻出钱票子,便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拉板,他说,“我上镇里,给你们捎到公交站。”
徐松年笑了起来,满霜也难得一见地笑了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上了拉板车,如同没了毛的鹌鹑一样,依偎着挤在了大爷的身后。
雾没散去的天有些灰白,脚下的路又有些灰黄。当村口那道刻着“金云”二字的路牌远去后,村庄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老牛喘着白气,“呼哧呼哧”地往前走,车辕上的铁环也跟着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多久,拉板车驶出了乡道,徒留了两道混着碎草和冻土的辙印绵延向后。
“你身上,还有几块钱?”徐松年问道。
满霜拉开内兜,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大概、大概还有八十三。”
“八十三……”徐松年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八十三,从镇上去海珠尔格的公交起码得要一块五,再从海珠尔格坐大巴到林城、从林城转车上松兰,一个人就得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这大巴不一定天天有,但如果直接坐火车从海珠尔格走,那约莫得……得……”
徐松年算了半天,往后一靠,长叹了一声:“约莫得小五十呢,火车票不好买,现在又是年关……”
“无所谓,”满霜仰起头,看向了白花花的天,“如果不发车,那就走着去松兰。”
“走着去松兰?”徐松年不可思议道。
但满霜竟一本正经地说:“海珠尔格到松兰也就四百多公里。”
徐松年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
满霜也回看过去,半晌后,他才有些尴尬地收起目光道:“我是在开玩笑。”
“噗嗤。”徐松年笑出了声。
满霜一下子羞红了脸,他偏过头,小声道:“不好笑吗?”
“好笑。”徐松年声音发轻,他说,“挺好笑的,你以后也要多笑一笑,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
“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满霜喃喃地重复道。
远处,在田野的尽头,青灰色的雾逐渐散去,进而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鱼肚白天空。遥远的山角上,一抹浅浅的橘红色浮现开来。这抹红慢慢地洇开、拉长,继而染遍了整片天空。
太阳出来了,人的影子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也漫成了淡黄色的纱。
“哟呵——咿呀哟——”
“呦呵——咿呀呦——”
山林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这小曲儿声悠然绵长,一路随风漫过田埂、掠过招展着双臂的稻草人和吐着白烟的囱道,并继续向远方而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8章 1.12乌那江平原
当两人坐上往海珠尔格去的城乡公交时,已经是傍晚四点半了。太阳即将落山,灰扑扑的雪雾再次漫向郊野,隐露一弯白的月牙就此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踏着这映在雪地上的惨淡月光,徐松年和满霜紧赶慢赶着钻进了海珠尔格火车站排队买票。
但眼下已临近春运,别说去松兰这种大站了,就连木板票放得更多的小站,也没有了余票。
两人垂头丧气,在海珠尔格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转了三圈,最后,又不甘心地回到了售票窗口前。
满霜瞪着告示板上的时刻表,怏怏不快:“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到松兰-双河的车会途径这里了。”
徐松年没答话,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检票口看,那里已经排上了一列比地里庄稼垄还密的长队。
年底就是如此,在外打工的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春节之前能到家,火车站里到处挤满了买到票的和没买到票的人。脚下、座椅上,所见之地全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裹,有人为了省钱,甚至不惜就地睡上三、四天,只为了等一趟载他回家的车。而拥挤的地方,气味也相当难闻,尤其在冬天,一股不洗澡的油臭始终充斥着整个大厅。
满霜担心徐松年犯恶心,于是便想伸手拉他去外面透透气,但谁料自己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松年的手就先伸了过来。
“我们逃票上车。”只见他把满霜往自己身边一拽,踮起脚凑近了说道。
满霜一愣:“逃票?咋逃?”
徐松年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他抬腿跨过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着满霜绕到了检票口那列长队的最里侧。
“你看,”他说,“那三个挤在铁栏杆旁边的就是打算逃票的人,一会儿他们咋整,咱们也跟着咋整。”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中紧张起来:“我没逃过票。”
他何止没逃过票?他甚至都没坐过火车。
徐松年却非常从容,他拍了一把满霜的后腰,放低了声音道:“你这大个子得弓着点背,不然一会儿混进人流了容易被看到。”
“被看到……”满霜哈下腰,胸口“嗵嗵”直跳,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检票口外边有人守着呢,咋能混得进去?”
徐松年没答,他正盯着候车大厅最上头的那座大钟看。
现下是晚上七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就会有一趟从扎木儿开往松兰-双河的普快列车进站。刚刚广播已经喊过了,这趟车由于晚点,时刻表已经往后延迟了一至两个小时。
而面前的这列长队,足足排了将近三个钟头,扛着行李的旅客们疲惫不堪,站在检票口查票的工作人员也疲惫不堪,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只有墙上的大钟自顾自地走着,分针每跳一格,临近发车的时间就又近了一些。
当!呜——
不知过了多久,撞钟的声音和列车进站的汽笛一起奏响,广播中立刻传来了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都别挤!都别挤!”查票的是个刚上班的年轻姑娘,正自顾不暇地张着双手试图拦下这些往前涌动的旅客,她昂着头大喊道,“把车票出示一下!把车票出示一下!”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之中的徐松年突然放开了嗓子叫了一声:“有扒手!大家小心扒手!”
“扒手?”
“扒手在哪儿?”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好像真丢了!”
霎时间,长队乱作一团,刚刚那三个趴在检票栏杆上的“逃票犯”立马推搡着身边的人向车站里面挤,他们边挤还边高声喊着:“快!快!要误车了,快往前走啊!”
没多久,那查票的年轻姑娘就挡不住了,旅客们开始一窝蜂地往里涌。
趁着这个机会,满霜弯下了腰,跟在徐松年的后面,顺着如潮水般的人群穿过了检票口。
一股寒风瞬间吹来,驱散了囤积在候车大厅中的浊气。
“上车!”等来到站台,徐松年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各个车门,他拉紧满霜,找准了其间一个没有乘警守着的,一侧身,便逆着下车的人流钻进了摩肩接踵的车厢之中。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大厅里的更难闻,此处不光混杂着旅客们的头油味和脚臭味,还掺着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满霜刚一钻进车厢,就被熏得差点淌下眼泪,他拉了一把徐松年,徐松年却面色如常地挤开了堆聚在门边的人群,来到了车厢当中。
哗啦!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被塞了进来,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列车员的喊声:“干啥的?补票!给我下来补票!”
八岁小孩和他那已在车上找准了“据点”的母亲充耳不闻,一个一闪身,躲去了另一车厢,一个一溜烟,拱进了座椅底下。
“我的鞋呢?”这时,一个大爷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刚那小孩给你穿走了!”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操他的小兔崽子!”大爷破口大骂,当即一个跃起,试图从层层叠叠的旅客中找出“罪魁祸首”。
满霜被这副景象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松年拉了拉他的袖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逃票的其他人往另一节车厢走,以免被身后追来的乘警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缝隙中挤来挤去,像条泥鳅似的,不顾身旁时不时传来的叫骂,也不顾身前挡了多少人,最后,终于等到了发车。
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贴着枕木的车轮紧跟着“咔哒”一响,轨道上的庞然巨物开始喘息着爬行起来。
徐松年回过头,看到了收队的乘警,他赶紧拉过满霜,趁着其他旅客还没安定下来时,在逼仄的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块空地。
“明早五点到双河。”旁边有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冲自己的丈夫说道。
满霜重复了一遍:“明早五点到双河。”
徐松年没出声,他偏过头,向外面那往后飞掠的重重楼厦看去。
没多久,火车驶出了海珠尔格,并不明亮的万家灯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的金阿林山下。
往前,就是乌那江平原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客运火车。”在大伙儿都安生下来后,满霜小声说。
“第一次?”徐松年看向了他。
满霜蜷起自己的膝盖,给推着小车卖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售货员让出了路,他往徐松年身边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劳城旁边的林场,再远……再远没有了。”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没答话,但却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了满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