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王百田慌忙解释:“之前可不是休息室,咱厂子效益好的时候,这地儿它是个……值班检测中心。锻压隔壁就是焊接和切割,焊接、切割的时候会使用乙炔瓶和氧气瓶,一旦泄露,气体堆积在房顶上,那就有可能发生爆炸。不过……”
不过,自厂子效益不好,这里改建成休息室后,墙上的金属管就被拆卸下来了,同时小洞也被堵上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这个孔洞却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去上面取个样,看看有没有指纹。”张坚命令道。
很快,有刑技爬上了梯子,对孔洞周边的墙体、灰尘等进行了现场勘查。结果很遗憾,什么可用线索都没有发现。
廖海民摇头道:“邪门儿得很,我们已经忙活一早了,可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王臻倒是兴致勃勃,这是他进省厅之后第一次出大案现场,相较于萎靡不振的廖海民等人,他可谓是相当生龙活虎。只见此人先是在休息室内溜达了一圈,逐一研究了一遍五具尸体的尸体轮廓线,而后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通死亡标示姿势,等忙完了这些,他走出休息室,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开向走廊的那道内窗外楞棂。
“这地儿勘查了吗?”王臻问道。
廖海民从屋中伸出了半个脑袋:“哪儿?”
“这儿!”王臻戴着手套,敲了敲那糊了一层油滋滋腻子的窗玻璃,“没看人家开了一个小缝儿?”
廖海民无奈:“屋内的我已经勘查过了,啥都没有。屋外的……屋外的把手上有太多人摸过了,几个指纹全是糊的,唯一一个稍微清晰一些的,已经送去痕检复原了。”
王臻讪讪一笑,低头摸着鼻子躲过了张坚嫌弃的目光。
但谁知,就是这一低头的间歇,王臻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咦?”他发出了一声怪叫。
“又咋了?”廖海民再次伸出了半个脑袋。
王臻抬起头,看着他,咧开了嘴:“廖科,你猜我发现了啥?”
廖海民茫然:“你发现了啥?”
王臻往地上一指,声音抑扬顿挫:“一条藏在墙灰底下的线头。”
第2章 12.30劳城
锅炉厂锻压工人满霜呼出了一口白气,随手扯掉了袖口多出的一枚线头,而后,他矮下了自己那差不多一米九的大个子,俯身钻进了挂着棉门帘的厂办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货架摆得乱糟糟,满霜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满?”这时,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了他,笑着从柜台后抬起头,招呼道,“咋没去医院瞧你姥姥呀?”
满霜拨弄了一下自己硬茬茬的板寸,惜字如金地回答:“邻居赵婶儿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个破风箱在拉拉扯扯,磨得人耳根子发涩。
小卖部老板娘听完后却笑了一下,说:“今儿买点啥?”
满霜低下头,从深灰色的工装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来:“两个螺丝钉。”
“螺丝钉?你宿舍那水池子还没修好呢?”小卖部老板娘似乎和他很相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拿出几枚螺丝钉放在了柜台上,回答,“别给婶儿钱了,快回去好好修修吧,老这么漏水也不是个事儿。”
满霜攥着钱,红着脸,半晌没说话。
小卖部老板娘笑着道:“改明儿家里要是包了饺子,我带上几盒去医院看你姥儿去,你记得给她带声好。”
满霜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是留了一张票子在收银的小框里。
这时,老板娘凑到了他的近前:“小满啊,你知道不?你们车间出大事了。今儿早上我伸头看了一眼,警察来了一群,警戒线都拉上了。”
满霜没答话,他沉默地盯着地,不知脚下这块脏兮兮的水泥板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娘见他不吱声,悻悻一笑:“算了,跟你说这干啥,快回去吧。”
满霜松了口气,揣上螺丝钉,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外面依旧下着大雪,天寒地冻,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今冬异常冷,昨日刚下了一场暴雪,据说城外的公路被压塌了两条,一辆载着煤炭和矿石的货车因此翻倒进了厂子排水的沟渠里。
为此,车间主任王百田组织了一群工人前去帮忙救灾,满霜因姥姥住院请了假,今早赶到时才得知,由于积雪太深,救援的铲车滑下了陡坎,压伤了两个没躲及的工人。
一个轻微擦伤,一个脊椎断裂。
或许正是因为这件事,整整一上午,锅炉厂都死气沉沉的。
——当然,也有在改制的当口发生了一场重大命案的缘故。
走进宿舍楼门,满霜还没踏上楼梯,就先一步听到了滋滋啦啦的收音机声。不知是谁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清晰而略带电流杂音的播报很快传入了满霜的耳朵:
“……本台消息,记者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获悉,为探索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结合的有效路径,我国国有企业改革将进入以‘制度创新’为核心的新阶段……
“据权威人士透露,改革的重心将集中于‘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把企业真正推向市场。现阶段,将鼓励各地根据不同情况,大胆采用试点、模拟三资企业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制等多种形式进行探索,特别是对部分小型国营企业,可采取租赁、承包或在严格规范前提下进行出售的尝试。
“发言人强调,此项改革必须坚持‘胆子要大,步子要稳’的原则,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其根本目的,是使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法人实体和市场竞争主体……”*
吱呀——听收音机的人转了台,一道严肃的男声旋即响起:
“……近日,本省金阿林山地区劳城县锅炉厂内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经了解,本月29日傍晚,一锻压车间工人于厂区休息室内发现了五具尸体,死者均为锅炉厂职工……
“案件发生后,省、市领导高度重视,指示公安机关务必尽快破案,缉拿凶犯,维护社会稳定。日前,省公安厅已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赶赴案发地……”
这则报道令满霜的脚步一顿,但却没停下,他低着头来到了五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随后打开了那扇看起来已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里是劳城锅炉厂的单身工人宿舍,满霜今年十八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仍住在集体楼里。
相较于锅炉厂最红火的年月,如今的集体楼已变得萧条落寞。门前的工人活动中心不知多久没有开张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垢,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还能看见一排排长椅和最前方的舞台。
满霜小的时候,就曾被姥姥抱在怀里,坐在那一排排长椅间,看舞台上的话剧表演和逢年过节时放映的电影。
可惜随着改革的春风吹满全国各地,从前欣欣向荣的锅炉厂如今却只剩凋敝与惨淡了。
“要下岗了。”就在满霜扛着工具箱,蹲在水房的地上准备钻开那条正在漏水的水管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了。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位叼着烟、穿着橙黄色工装的男人斜倚在水房门口。
“强哥。”满霜叫道。
武志强,满霜在锻工车间的小班长,也是一个没娶媳妇的单身汉。
他含着烟嘴笑了两声,上前抬脚踢了踢满霜刚刚卸下的水龙头,开玩笑道:“你这手艺真不错,改明儿等你出了师,那我就得下岗了。”
满霜不善言辞,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摆弄水池下的管道。
武志强跟着他一起蹲了下来。
“哑巴,”这人叫道,“咱姥儿咋样了?”
“还是那样。”满霜回答。
“大夫咋说的?”武志强又问。
满霜握着扳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慢腾腾地回道:“大夫说,得开刀。”
“开刀?”
“厂子不给报。”满霜闷头干活,声音也闷闷的。
武志强咋舌:“那可咋整?”
满霜也不知道咋整,他忙活半天,重新装上了水龙头,又抻了抻橡皮管,准备起身收拾工具箱离开。
武志强却一把拉住了他,只见这人满脸神秘道:“哑巴,你听说了吗?咱车间出了个大案子。”
满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听说了。”
“啧啧……”武志强感慨起来,“赵晓慧、张福那俩,我认得,都是厂子的老职工了。还有李桂祥,他对你可是相当不错,多面善的人,从不跟谁闹脾气,咋就被砍成那德性了?”
满霜抿了抿嘴,今日难得地多起话来,他说:“好像是因为改制。”
这一下子提醒了武志强,他狠狠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认同道:“绝对是因为改制,你是不清楚昨天厂区闹得有多凶,那帮人儿……哎哟喂,真的是……要我说,这厂子其实真卖了也清净。”
满霜一愣,拎着工具箱的手有些发僵,他怔怔地问:“真要卖?”
“我觉得真要卖。”武志强认真地说,“据说买家就是咱们劳城本地的大老板,王,嘉,山,听说过吗?嘉善集团的那个王嘉山。”
满霜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他不认识王嘉山,但要说嘉善集团,那劳城没人不知道嘉善集团。
这可是个气派的大公司,传闻说公司老总也曾做过锅炉厂的工人,但人家有远见和本事,几年前就乘着春风下了海,在南边挣了一大笔钱。
三年前,带着这笔钱,嘉善集团在劳城落地了,一开张便是红红火火。去年锅炉厂放长假的那段时间,不少厂子工人都托关系进了本部,有跑运输的,有当服务员的,还有跟在老板王嘉山身边鞍前马后的。
满霜也在大街上见过嘉善集团的车,一辆牌号“9999”的加长小轿,真可谓是拉风至极。
可是,王嘉山好端端地收购这连工资都发不出的锅炉厂干什么?
武志强一脸讪然:“在松兰总厂差点被港资买下来之前,谁能想到咱们这地儿也会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呢?哑巴啊,要我说,你还年轻,不如趁早离了劳城,去南边打拼打拼。锅炉厂啊……长久不了了。”
满霜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志强敲了一把他的脑门:“给你指明路呢!咋吭哧瘪肚的?”
满霜轻轻一缩肩膀,垂着眼睛回答:“我姥姥还在这儿。”
“你姥儿……”武志强一叹,“你姥儿年纪大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你别天天当个事儿存在心里,还是赶紧给自己寻个出路吧。”
满霜紧抿着嘴,没点头也没应声,就这么拎着工具箱杵在原地当棒槌。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武志强说的这些,昨天傍晚路过车间休息室时,他才凑巧看过那份《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满霜心里早已有了个大概。
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如果厂子真的倒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其实……跟着王嘉山干,也没啥不好。哑巴,你这样式儿的,他最喜欢了。”武志强抱着胳膊,打量满霜道,“前段时间,王主任跟我说,嘉善集团又招工呢,说是要招……个高体壮的,去王老板手底下的那个……红浪漫当内保,主要就是看看场子啥的。咋样,哑巴,你感兴趣不?”
满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脸色随之有些发沉,他回答:“我只学过锻压,不会看场子。”
“哎呀嘛,看场子需要啥技术含量?”武志强笑了起来,“你小子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连手都不用动,就是给王老板省心了。”
满霜还是摇头:“算了,武哥,我不会看场子。”
武志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面上有些挂不住,他随口讥讽道:“摆啥谱啊,人家大老板还未必能看中你呢。”
满霜不想再与武志强纠缠这种事,他拎着工具箱就打算走,但谁料武志强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还琢磨着之前在红浪漫后门看到的那事儿呢?”
满霜脚步一顿,目光暗了下来。
武志强哼笑道:“小小年纪,别想着啥伸张正义。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咱厂子肯定得卖,卖了之后,八九不离十得落到王嘉山手里头去。你要是拉不下脸,那你在劳城就混不下去。哥已经提点过你了,要么滚去南边讨口饭吃,要么,就乖乖给王老板当马仔,别天天搁这儿装大半蒜了。”
满霜没说话,他缓缓转过了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武志强。
武志强一慑,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