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但仔细看去,他嘴角两侧的肌肉不可遏制地轻微颤动着, 分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稳住了现在的表情。
开口说话的时候,连潮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我要立刻见温叙白一面。”
徐源动作一顿,迟疑道:“以你现在的在押嫌疑人的身份, 直接要求见办案体系内的刑警……程序上非常敏感。”
“所以需要你以辩护律师的名义提出。”
深呼一口气,连潮将手掌按在桌面上,语气上扬了几分,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理由可以是……辩护方需要与办案单位的相关人员,就新出现的重大嫌疑人的相关线索、以及本案可能存在的方向性错误进行紧急沟通,这关系到是否继续错误羁押。你比我更知道该用什么法律条文去申请。”
这一番话,连潮说得清晰而有条理。
徐源凝视他片刻,感觉到他眼神里濒临崩溃的情绪,似乎在一刻被强行收拢,全部化作了某种带着钝痛的锋利。
再度推了推眼镜,徐源终究点了头:“明白了,我可以申请一次谈话。理由是‘发现可能影响案件定性并与在侦另案存在重大关联的新情况,需当面沟通’。
“我可以推进支队给温叙白那边发函,最终让他凭借专案组侦查员的身份参与。
“但是连队,我要提醒你,这种谈话需要在正式的提讯室进行,全程会有录音录像。
“届时,你和温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关于宋隐,无论你有任何猜测,或者有任何情绪,必须用刑警讨论案情的语言去包装。
“一旦你失控,或者说破些不该说的话……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可能立刻危及宋隐的安全。”
·
两日后,连潮见到了温叙白。
提讯室方方正正的,连窗户都没有,看起来比律师会见室更加冰冷肃穆。
一张金属桌将空间一分为二。
连潮与温叙白相对而坐,徐源握着一堆文件坐在侧方。
高清摄像头从角落俯视而下,红色的录音指示灯持续亮着,空气似乎在这间屋子里短暂地凝固了。
徐源轻咳几声,走程序般介绍了本次会面的情况。
接下来他便把这里交给了连潮与温叙白。
两个人望着对方,俱是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连潮先有了动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温叙白紧绷的脸上:“温队,那本《阴兽》我没有看懂。
“事关重大,有劳你当面向我解释一下,这本书暗示着宋隐用了什么样的作案手法?
“又或者,他通过这本书获取到了怎样的‘作案灵感’?”
温叙白喉结动了动,用很快的语速道:“宋隐在遇见你后不久,声称自己存在一个名叫Joker的前男友。后来见到我,他也是这么说的。
“哪怕在一个月前的案情大会上,听我转述了我所知道的信息后,所有警察也都觉得,Joker是真实存在的——
“正是Joker杀了孟丽萍,也杀了宋禄,还找了孟小刚当替死鬼,让他死在了新龙村。
“宋隐通过扮演受害者,让你我,让所有人都认为,Joker一直试图对他洗脑,把他拉进邪教。而他一直守住了底线,并没有被拖下水。
“多年后的现在,宋隐声称自己又被Joker找上了。
“他声称他是被Joker带上韦一山的游艇的。他还声称,Joker并不想伤害他,与他见面,只是为了和他叙旧……
“我们当时信了宋隐的这些话。但其实仔细想想……他说的这些东西非常荒谬,不是吗?
“连潮,你仔细回顾一下——
“正是宋隐开天眼般分析出来,Joker会引导韦一山和张泽宇在迷宫互杀,你我这才一起策划了迷宫行动。
“由于事发紧急,张泽宇和韦一山杀人在即,我们连一整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就匆忙带队去了迷宫。
“当然,当时在我们的视角里,我们只是阻止两个人杀人而已。这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到太多警力的行动。我们只要向上级报备一下即可。
“但现在看来,我们彻底被宋隐摆了一道。
“所以连潮你明白了吗?
“《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其实是不存在的。她一手捏造了这个前男友,并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着他。
“对于Joker,你我从来只闻其名,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的人,这是因为,宋隐其实也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前男友。
“当然,他不能无缘无故进入邪教,当年趁他年纪小,一定有一个角色引他入邪教……但那个人是Joker吗?未必。
“总之,宋隐进入邪教后,一手策划了父亲的死。
“他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Joker’,将一切都推给了他。
“他当年之所以找上李局,向他举报孟小刚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无非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
“我想,这是因为他也恰好要去考大学了,他要暂时离开淮市,不妨也就趁势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死在了新龙村的大火里。
“总的来说,‘Joker’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福音帮里的很多人都可以扮演他。
“就好比迷宫行动里,作为福音帮高层的宋隐,安排了两个人来盗画杀人。他可以指认其中任何一个是Joker。只不过后来我们都认为,戴着人皮面具装成你的那个人是Joker而已。
“我想更多的时候,扮演着Joker的恰是宋隐自己。
“这些年宋隐一直游走在正邪两面,有着双重的身份。
“他在你我面前声称Joker重新找上了他,威胁着他,只是为了利用我们。就像故事里的静子利用男主那样。
“有了这样的视角,很多事就清晰了。
“宋隐抓捕朱晨期间,不慎落水,恰好被Joker救上游艇……可Joker怎么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执行什么任务?
“只能是因为,那次虚假的所谓海上救援,根本就是宋隐安排的。我想是因为那幅画很重要,他要亲自参与到拍卖会中盯着它……”
连潮听完了。
他全程没有打断温叙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温叙白讲完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他抬眸对上的,却是连潮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色极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亮,看得温叙白几乎心一颤。
“那么我想知道,张泽宇和韦一山是怎么说的?”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应该见过Joker。”
“是。但他们每次见Joker的时候,Joker脸上都会戴面具,声音好像也刻意压低了。”
温叙白道,“支队的人为了搞清楚真相,按照两人的说法,制作了差不多的面具,之后让不同的刑警戴着面具,分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们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皮下有没有换人。”
“你的意思是,宋隐作为福音帮头目,能安排不同的人装成‘Joker’,去与不同人沟通?”
“是。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时间上太赶了。
“就好比Joker与迷宫设计师见面被拍那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明确证据,但经调查,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理论上,你有可能赶得上与设计师见面,但时间还是太赶了。有另一个人扮演你,这才合理。
“另外,韦一山还说,Joker告诉他,自己在警队有内应。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内应宋隐,分明是主谋才对。”
连潮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问温叙白:“你的意思,我在迷宫遇见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福音帮的某个人在宋隐的授意下,戴上人皮面具伪装的?”
“是。”温叙白道。
“可我自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无比真实的脸。”
“当时你的身体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张你和对方的脸,光线又被折射得很具有迷惑性,你没有看清楚,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在迷宫外围声称见过你的王永昌和梁舟,事后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把人脸看清楚。因为当时那个Joker是走在逆光里的。总之——
“总之,宋隐安排一个人扮演成你,就是想把一切嫁祸给你。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去张泽宇的庄园蹲律师的事儿吧?
“现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个时候,就有人扮成你了。王永昌和梁舟声称当时在庄园后面看到了你。
“然而真相应该是,有人扮演成你,故意支开了王永昌和梁舟,以便掩护从庄园里盗走了潜水服的同伙离开。”
身体继续前倾,连潮周身呈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而依然是站主导地位的刑警大队长。
“那么温队,那些指向宋隐的物证,比如人皮面具、生物检材、书,它们的原始发现位置,有执法记录仪的全程记录吗?
“物证提取前后,现场物品陈设的全局照片是否完备?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镜头中断,或者非勘查人员单独在场的可能?”
温叙白微微皱了眉,但也迎着他的目光道:“取证程序符合规范,全程记录。你有任何质疑,可以通过书面材料的方式递交。”
“好,那么现在,宋隐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连队,你确实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但你们之间也确实存在恋爱关系。
“考虑到即便知道真相,你可能也难以相信他是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依然对他有情,甚至继续被他迷惑……因此,后续与他有关的侦查细节、追捕行动,抱歉,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气氛沉默到近乎窒息。
连潮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甚至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五官好似一寸寸冻结了,整个人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点头的姿态非常别扭,也非常缓慢,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明白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Joker,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宋隐。
“宋隐利用我策划了一切,留下这些可笑的‘证据’后潜逃了。而你们,终于‘查明’了真相。”
连潮用的几乎全是温叙白用过的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分明不意味着认同。
闻言,温叙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既然证据链如此完美,逻辑也如此清晰,我被说服了。”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