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片刻后,牧马人的车灯如利剑般劈开黑幕,再驶向夜色的深处。
·
夜色深沉。
张泽宇回到了帝豪庄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没交电费,还是附近的电路出了问题,庄园断电了,于是张泽宇在餐厅点了三只蜡烛。
蜡烛是白蜡,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至于餐桌上摆的,则是十几块的盖浇饭,放在廉价的、看起来让人食欲不佳的塑料盒里。
庄园实在太偏,附近能吃的并不多,他饿了,懒得等,干脆就近点了这么一份。
说起来,只要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他不太在乎自己吃进胃里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一直在震。
张泽宇随手拿起来,看见黎欢不断发来:
【你已经出来了?怎么不见你告诉我们一声呢,都快急死我了。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你不在市区的房子吗?】
【你该不会住回了庄园?我给你买点吃的喝的过去!】
……
张泽宇没有回复。
手机反正快没电了。他由着它关了机。
吃完饭,张泽宇把盒饭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使用面积近900平的大庄园里点着白蜡烛,吃十几块的盒饭。
他的表情有点怔忡。
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真正值得拥有的呢?
他的父母一直对他要求严格、寄予厚望,很爱他似的。
可他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连淮市都不敢回。
方芷的死,熄灭了他世界里的灯。
他果然还是只能杀人才行。
燃气打不燃,吃完饭后,张泽宇就着蜡烛的微光洗了个冷水澡。
换上勉强还算干净的衣服,他在一片漆黑中去到了三楼起居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星光暗淡,夜色深沉,偶尔会有一团团的黑色晃动,那应该是一棵棵随风飘摇的树。
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的样子。
但张泽宇知道会有警察在那里蹲着。
至少宋隐、还有那个连潮,他们都会盯着自己。
不要紧。没关系。
明天,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会在明天杀了韦一山。
或成或败,交给天意好了。
收回目光,张泽宇回到卧室,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很早以前,在这里上学时留下的纸和笔。
签字笔已经不能用了,钢笔的墨水也已经干了,好在还有铅笔可以用。
他用刀削了几下笔尖,在白纸上凭记忆画起了图。
这是那个名为“镜像迷宫”的展厅的内部路线图。
被关押期间,他有权利与律师王光荣单独交流。
展厅的相关路线信息,便是王光荣在那期间告诉他的。
温习完路线图,标注了几个点,思索了到时候会出现的情况后,张泽宇把路线图放进不锈钢碗,用蜡烛点燃了。
路线图燃起明亮的火苗,随即付之一炬。
下一刻,张泽宇余光却瞥到了来自庄园大门方向的光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举着蜡烛走至落地窗前。
然后他看到了黎欢。
黎欢开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超跑,招摇过市、而又骄纵蛮横地闯进了门禁形同虚设的荒凉庄园。
踩着高跟鞋下了车,她仰起头,对着庄园大楼喊:“张泽宇,张泽宇你在吗?你说话!”
第182章 艺术盲盒展
庄园一楼的落地窗前。
长方形的西餐桌点着几根白蜡烛。
烛光照亮了黎欢亲手带来的食物——
一盘片好的烤鸭, 一盅乌鸡骨虫草汤,一份鲜蔬沙拉,还有一块五分熟的高级牛排, 肌理间渗着诱人的肉汁。
黎欢利落地开了两瓶气泡酒, 一瓶推到了张泽宇面前,另一瓶留给了自己。
抿一口酒,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昏暗空旷的四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从自己的限量款名牌包里, 随手掏出几支口红, 有迪奥的缎面,YSL的金标, 还有爱马仕的漆彩。
将一支蜡烛取过来放到跟前, 黎欢挤出口红膏体,毫不在意地放到烛火前烤了烤。
紧接着她用手指沾着温热的、软化了的膏体, 一点点地涂抹到了白蜡上面。
装扮完一支蜡烛,她开始装扮起下一支。
不过片刻,几支白烛便染上了正红、玫粉、砖橘……
做完这一切,黎欢很满意地将蜡烛一一摆回原处。
然后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烛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庄园位于开发未完成的偏远园区, 属于烂尾项目。
不过山上的视野是极好的。
从这里望出去,山脚之外的城区如同一片星海, 璀璨,繁密,遥远得像另一个人间。
山风卷着湿冷雾气透进来。
烛光还是同样的烛光,却因为染了色的蜡烛, 而显得温暖柔和了许多。
“这样就是烛光晚餐了,是不是?”
黎欢瞧向张泽宇,笑着道,“我知道啦,我脾气不好,性格也差劲,以前都是你们让着我……感谢你的包容啦!
“不过真想不到啊张泽宇,我居然能与你在这种环境下吃上烛光晚餐……这段时间,你也是受苦了。真是的,那帮警察怎么回事,怎么会觉得你是杀人犯呢?
“在我眼里,你从来是好人,最好的人。
“我身边的渣太多了。就拿我刚分手的那个男朋友来说……我才知道,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他居然一直吸大麻!
“再说我那些前任,有偷偷包养小明星的、有追我只是为了傍富婆的、还有成天只知道看直播动辄给女主播打赏好几百万的……
“我都怀疑我看男人的眼光有问题了。幸好……幸好我身边还有一个你。”
张泽宇似乎微微皱了眉,再点点头道:“你看男人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黎欢却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又抿了一口起泡酒,有些愠怒地说道:“你这人说话还是那么气人……
“算了算了,你刚经历了人生劫难,我不和你计较。
“总之……我是想说,我其实早就喜欢你了。你以前太高冷了,我性格也傲,总想着,我不能倒追你……
“再说了,我们都是一个俱乐部的,共友又多,万一闹出什么笑话来,我要不要混了?
“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张泽宇,你刚出来,需要调整下心情。我理解。你不需要马上答复我。我只是想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张泽宇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黎欢颇有些不满地抬眸朝他看去。
只见他在盯着桌上被染了色的白色蜡烛们发呆。
黎欢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别看蜡烛了,看我行不行?总不是担心我要找你赔口红吧?
“哎呀,还是不说话,你本来话就少,这下更是……你该不会是抑郁了吧?
“这样,我觉得你不能老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尤其是这种深山老林里。明天我陪你去市里走走吧?你想去哪儿?”
张泽宇一时没答话,只是看向了那些蜡烛。
黎欢涂抹得并不均匀,各色的口红膏体在烛身上形成了不规则的脉络,交融出斑斓温暖的光晕。
对座的黎欢在这片光晕里投出了会动的剪影,生动,明媚,蓬勃地散发着光与热,居然让他短暂地想起了生命力同样旺盛的方芷。
“你说话啊张泽宇。”
“你这样,真的搞得我很没面子诶。”
“……我真的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
黎欢的声音隔着光与热传来。
张泽宇看着烛光中她的影子,仿佛看见了自己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的倒影,也看见了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梦境。
当蜡烛熄灭的那刻,梦境就会消失了。
“话说,如果你觉得跟我出去尴尬,我们可以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