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深深注视着宋隐,张泽宇沙哑着声音道:“宋警官,你知道我忽然有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我觉得你和他很像。
“不错, 我说的是那个Joker。
“如果你当真没有受到他一丝一毫的影响,你为什么和他那么像?我的意思是……我能从你眼里感觉到一种负面的能量。或许你也渴望杀戮和鲜血, 是不是?
“不然你来告诉我,将刀刺进尸体, 与刺进活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屋顶惨白的光线落下来,将宋隐挺拔的身形切割出清晰的轮廓,却也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某种跟恐惧类似的情绪, 潮水般爬上脊椎,他的脸色当即透出了一种不健康的白。
几乎是发自本能似的,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只打火机。
火光温热,将脊背深处的寒意逐渐驱散,宋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不过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想,对自己来说,连潮是一个很重要的锚点。
他救了自己。
救的不是生命,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张泽宇的生命中,应该也存在这样一个锚点才对。
对上他的目光,宋隐道:“‘饮茶先’,这是方芷的口头禅。她是个很开朗很热情,很热爱生活,也非常善良的人。你觉得她会愿意看见你变成一个怪物吗?”
张泽宇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早就忘记我了。不是吗?她说过,从来不会把让她难过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否则会对自己造成反复的伤害。这是她的处事原则。”
话锋一转,张泽宇盯着宋隐再道:“宋警官,为什么你忽然提到方芷?难道你身边也有一个……拯救你的良知,引你去往光明的人?
“可如果这个人被人杀了呢?
“你会不会选择手握屠刀?
“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去,谈‘放下’二字,才会很容易。是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宋隐太能理解张泽宇了。
从前参加那个所谓的“互助交流会”时,他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对世界充满了恶意,只想用更恶意的手段报复回去。
他们的愤怒没有出口。
偶尔有光照起来,却也只能被恶意所扭曲。
时至今日,宋隐自认仍然没有摆脱那些阴影。
所以他在心里想,答案应该是会的。
如果真有人伤害连潮,他当然会不计代价,不计道德,不顾一切地杀了对方为连潮报仇。
确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教育”张泽宇?
宋隐的心脏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恐怕已没有人能改变张泽宇的主意和思想。
他们警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在张泽宇的律师以“刑讯逼供”“恶意诱导”等手段将之弄出公安局之前,查明真相,把害死方芷的真凶找出来。
宋隐的面色重新变得苍白。
见状,张泽宇笑了,随即不无恶意地开口:“你跟我一样,跟Joker也一样。你只是感受到的痛苦太少了,执念不深,所以看起来还在岸上,是不是?”
宋隐没心情回答,本要直接转身离开。
下一刻,连潮倒是上前一步,拦在了他和张泽宇的跟前,沉声呵出一句:“够了!”
连潮语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面沉如水,望向张泽宇的眼神锐利如刀,吐出的字句冰冷、清晰,有着千钧重的力量:
“你试图把宋警官拖入你扭曲的逻辑和世界观里,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丑陋,是吗?
“每一个杀人犯总能为自己的罪行找无数理由。可是无论如何,没有人有夺取其他人生命的权利。更何况你还找错了复仇对象?
“你杀死的夏可欣可能也只是受害者。可是从始至终,我没从你脸上看见半点悔意。可见‘良知’这种东西,根本早就在你心中不存在了。
“宋警官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方芷真正的公道,才一夜未眠操劳到现在的。他从来心怀怜悯,真诚善良。
“我刚到淮市时遇到一个案子,有凶手为了抹除证据,叫了几个持刀大汉,试图强闯解剖室抢走尸体。
“宋警官冒着生命危险,硬把尸体从他们面前保了下来。但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那种情况下,尸体丢了也没人苛责他。
“所以,你怎么好意思说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你也配和他比?”
·
离开市局回到家,分别凑合着吃了一份帕尼尼后,宋隐和连潮总算迎来了补觉时间。
刚开始宋隐睡得并不安稳,方芷的照片、微博文字,汪凤喜的尸体、自杀时的样子,不断在他脑中闪回。
直到后来倦意控制不住地袭来,他总算陷入沉沉的睡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隐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
连潮不在他的身边,不过他伸手试了试,被窝尚有温度,并且还没有来得及整理,看来对方也刚起床。
宋隐冲了个澡,仔细刷过牙,再去到外面。
刚走到客厅,他就闻到了咖啡香。
一路走到餐厅,他发现果然是连潮亲手做了两杯咖啡,这会儿正在清理咖啡机。
“醒了?早?”连潮转过身来,先向他打招呼。
“唔,早。也是下午好。”
宋隐走过去拿起咖啡,“你也刚起?”
“嗯。”连潮点点头,倒是又从他手里把咖啡取走,转而拿着一杯温水过来,“饭后再喝,你胃本来就不好。
“操劳这么久,该吃顿好的。我订了大餐。马上就到了。先喝点水。”
“好。谢谢。”
宋隐接过水,很好安排似的乖乖喝下一大杯。
随后他没把水杯放回去,就那么搁在嘴边,再抬眸望向连潮。
先前两人实在太累,从市局回家的路上,几乎双双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并且宋隐也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很多话没想好该怎么说。
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总算迎来了片刻的喘息。
想起今晨审讯最后连潮对自己的维护,宋隐心口暖流的温度更甚手里的热水杯。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又有些发紧发涩。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连潮说的那么好。
他怕有朝一日连潮终归会对自己失望。
毕竟……毕竟他还有事瞒着连潮。
他有些难以想象连潮知道所有真相时的反应。
“怎么了宋宋?”
连潮变得有些严肃,他微微倾身,伸手覆在了宋隐的头上,很认真地看着他,“自从你对张泽宇提到Joker,提到那段往事,我就很担心你的心理状态。
“别被他影响。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一刻,宋隐心生一股冲动。
他特别想告诉连潮,当年凤芒山悬川天砚,自己就被关在他的隔壁。
他知道Joker有多恶劣残忍。
他知道Joker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因此他基于想活下去的心理,差一点就点燃了那根与连潮相连的引线。
可连潮的做法,是扔了那枚打火机。
如果不是连潮,自己也许早就成为了张泽宇、或者Joker那样的人。
然而彻底的坦白会换来怎样的结果呢?
从始至终,他都不想被连潮视为真正的病人。
连潮找的是一个伴侣,不是病人。
而自己也不该把他当做医生。
这种关系不健康。
健康的关系应该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互帮互助,而不是一个把另一个当医生、当救赎。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找的爱人,是一个每天渴望被自己拯救的病人,那是一份太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宋隐不希望连潮以为,自己把他当做了救赎者、甚至圣父般有光环的存在。
有时候,爱人给的光环和滤镜,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压力。
“嗯?怎么了宋宋?”
连潮话音刚落,宋隐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举动。
宋隐放下水杯,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再把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是一个极尽依赖的姿态。
真好。
在外唇枪舌战、咄咄逼人、冷脸无私的宋隐,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副不为人知的姿态。
只是连潮有过别的隐忧。
比如在宋隐审讯张泽宇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宋隐实在太了解Joker了。
换做别人,哪怕是自己,恐怕根本拿Joker没有办法,只有被他和张泽宇牵着鼻子走。
可是宋隐了解他,了解他的心理、经历、阴暗面、手段……所以才能反客为主,扳回一筹。
但这些隐忧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