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嗯。”连潮单手把领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扣上,再俯下身,用娴熟的手法,快速把宋隐身上的链条解开,“人已经在往市局回的路上了,你别太着急。”
话虽这样讲,连潮还是带着宋隐快速赶到了市局,早饭都是在路上解决的。
不过见到张泽宇之后,情况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只因他醉得几乎人事不省,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声音与光亮全都没有反应。
蒋民姗姗来迟,与连潮进审讯室后,先尝试着问了他几句话,然后回应他的只有张泽宇张开嘴后吐出的酒气。
蒋民被熏得连连后退,难以想象一个穿着一身高订的贵公子哥,会发出这种气味。
审讯暂时难以进行下去。
来到外面走廊后,蒋民皱眉问连潮:“连队,他这、这什么情况啊?他应该就是凶手了吧?他是在因为杀人之后心理压力大而买醉吗?这到底……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家人这次好像都没主动给警方制造什么阻碍。是因为他们现在基本扎根在香港,手伸不了这么长吗?”
话到这里,想到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蒋民没忍住多抱怨了几句:
“真是好家伙,另外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富二代官二代……尤其是那个黎欢,简直仗势欺人,太难搞了!
“我们只是找他们问询,又不是把他们打成嫌疑人,这么杯弓蛇影的……连队你说,虽然可能他们与凶案无关,但他们身上,或者背后的公司,多少有不干净的地方吧,否则干嘛这么怕警方调查?”
蒋民说得当然有道理。
太阳底下尽是脏污之事,见怪不管了。
听闻这话,连潮望向身后审讯室大门的目光微沉,想到的却是别的疑点。
蒋民再次开口:“连队,张泽宇那边……”
片刻后,连潮接过话道:“这几天我查过相关新闻,张泽宇父亲很早以前闹出过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的丑闻,不过由于证据不足,未能入狱。事后他们全家很快就离开了大陆。
“张泽宇家族的发家史并不光彩,现在的手脚也未必干净。按理说,他们也怕查。可张泽宇偏偏就这样被找到了。”
蒋民当即将声音下压:“这是不是因为,张泽宇想装出一副无所谓,不怕警察查的样子。可他一定没想到,其他几个嫌疑人全都在闹事,因此他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连潮微微眯起眼睛:“那你觉得,他是怎么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街上的?这简直像是在故意往枪口上撞。”
蒋民一时没跟上连潮的思路:“连队你的意思是……”
连潮面沉如水,眼神也变得异常凌厉:“他知道警方没有直接证据,现在还定不了他的罪。他还知道,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最多只能扣留他24小时。
“他故意喝得烂醉,搞不好是为了拖延时间,把这24小时混过去。他这是有备而来。”
明白过来,蒋民一下子严肃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无故扣人24小时,这种事来一次就算了。如果来第二次、第三次……难免落人口实。
“张泽宇要是伙同他那帮朋友再运作一下,搞不好我们反倒要被大领导训话……
“所以、所以张泽宇故意被抓一次,其实是为了让我们后面更难有理由把他带回警局!他、他到底想干什么呢可是?
“他还想畏罪潜逃不成?那不能啊。我们会一直盯着他的行踪的!”
张泽宇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警方一定奈何不了他吗?
局长李铮一直很擅长搞人事工作,对组织架构的优化也很有一套。
最近他搞了新的部门——医务组。
这类似于学校的医务室。
有了这样的部门,外勤组的人受个伤什么的,能及时得到救治。尤其是在一些相对危险的任务中,医务室的医生也会跟着出勤,确保受伤警员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当然,内勤人员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去医务组治疗。
现在医务组的人手、设备都还不够,但如果未来运作成熟了,也会对周边的居民开放,功能类似于便民社区门诊。
连潮当即对蒋民道:“叫来医务组的医生,给张泽宇用解酒药,必要时用上镇定剂,总而言之,目的是尽快让他恢复意识。整个过程必须规范,全程录音录像。”
“蒋民,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务必要确保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我听说张家跟检察院的关系也不错。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半点错处。”
“明白!”蒋民点头,立刻转身前去执行相关事宜。
连潮则快步走向旁边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坐着宋隐,他正盯着笔记本电脑,研究张泽宇的资料。
他时而看着电脑,时而透过单面玻璃,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看上去人事不省的张泽宇。
冷不防地,他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转身后看到了连潮。
“连队。”宋隐朝他一点头。
连潮瞥一眼隔壁的张泽宇,上前走到宋隐身边:“有什么发现?”
“张泽宇社交平台更新的内容很少,基本都是技术性的内容,比如潜水数据、装备参数、洞穴结构分析图。”
宋隐道,“他是一个极度严谨、冷静、追求精确,甚至有些数据偏执的人,有着典型的理科思维,很讲逻辑。”
连潮若有所思,提出了关键问题:“我不懂心理学。但这种看起来用理性和数据构建一切的人,为什么会痴迷于洞潜这种随时可能遭遇死亡的极限运动?这听起来很矛盾。”
宋隐没立刻答话,而是又看向了隔壁的张泽宇。
他的眼神应该很具洞察力,可似乎依然隐隐拢着一层雾,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感非常明显。
“有时候,极致理性,也许反倒会驱使人走向极致危险。”
宋隐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应该就是杀人凶手,错不了了。可种种证据都说明,他只和方芷相处过14天,此后的14年都再无交集。可他为什么会为她杀人?也许……”
宋隐皱起眉来,双眼里的雾像是愈发浓烈。
瞧见他的模样,连潮没忍住攀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而不再是张泽宇。
他很担心,宋隐会因为与张泽宇共情,而在心中继续积攒某种负面能量。
“也许什么?”连潮再问。
宋隐注视着他道:“只是无数猜测中的一种。我在想,也许张泽宇曾经对方芷产生过好感。
“这种好感在当时未必有多深刻,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爱情,毕竟他俩那个时候年纪都太小。但是……
“但是张泽宇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在理性地分析之后,觉得自己和她不可能在一起。这种理性压过了情感,于是他做出了选择,从此退出方芷的生命,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
“然而他做出这样理智分析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或者社会约定俗成的一些规则,比如‘身份’‘地位’‘阶级’‘地位’‘金钱’一类的。”
话到这里,宋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之前有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过一些感情方面的案例——
“这个社会存在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怨侣’的情侣。父母长辈反对,亲戚朋友劝阻,所有人都让他们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偏偏能坚定地走到一起。他们被‘共同的敌人’绑定了,彼此感情也就更加深刻。
“可一旦反对的声音消失,他们反而走不长久。因为他们之间失去了那种特殊的绑定。
“不再需要把所有精力,用在同仇敌忾地对抗‘全世界’上,两个人彼此生活中鸡毛蒜皮的摩擦,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真正的问题得以暴露。
“我在想,张泽宇对方芷的感情,其实有些与之类似。
“只不过在他的例子里,这种‘全世界反对’,没有在明面上体现,而是隐形地存在于他的预设里。
“所以,张泽宇无法和方芷在一起,尽管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其实他是受到了强迫的——受到‘社会规则’这些因素的强迫。
“也即,千错万错,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连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分开’这件事,反而让他对方芷的感情更深刻了。这未必是爱情。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执念?因年少时被迫放弃了喜欢东西而产生的执念。”
“嗯。”宋隐点点头,“我朋友圈里有个人的签名是:‘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他只是因为这样而杀死夏可欣,那情况还不严重。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是这种放弃后产生的执念、这种负面情绪,会在他内心深处催生出一种厌世情绪,甚至自毁倾向。
“所以他会选择极限运动,所以他会……会杀了夏可欣。”
宋隐不免侧头,又看了一眼张泽宇,想起什么后,又问连潮:“对了,古博物馆那条线,我还想跑一跑。方芷不应该是喜欢做纹身的人。她是怎么认识的夏可欣,她的死亡是否单纯……这些事情背后还有疑点。
“你这边的审讯呢,打算怎么推进?
“你刚才和蒋民说什么了?”
连潮道:“我总感觉,张泽宇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这很奇怪。”
第154章 真与假审讯
一个小时之后。
张泽宇清醒了过来。
看着昏暗一片的空间,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虚假的“审讯室”里,被一个虚假的警察审讯着。
但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一脸正气的, 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来到公安局了,真正的公安局。
“你好, 我是淮市市局刑侦大队连潮, 现在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听到这话,张泽宇的第一反应是——
连潮?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个人当时自称“连潮”, 并不是随便杜撰的名字。
“大概一周前, 你参与了韦一山和江暮雨举办的游艇派对,是吗?”
张泽宇没开口。
他在打量眼前的连潮, 总觉得他的身形和那个假警察很像,甚至两人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联想——
眼前的警察有两种身份,过着双重人格般的生活,白天他是正直正义、致力于为死者找到真相的警察;夜晚他则化身都市传说里那种可怕的、手执屠刀的罪犯。
“张泽宇, 把你那日从登上游艇开始,到离开游艇结束的所有行动,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们。“
张泽宇依然缄默不语。
不过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决定下手的。
那是当晚他走在二层甲板, 路过游艇主人的休息间时,听到江暮雨抱怨:“我那条项链怎么没了?那可是我之前在法国拍的古董,不便宜呢。监控在哪儿?我要看。”
而后只听韦一山回话道:“哈尼,这次来的宾客不是你那帮有钱有权, 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好朋友,就是我那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人偷你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