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个时候他只想一头撞死。
他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千钧一发之际,有如神谕一般,“小问题小问题,饮茶先啦!”,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醒,这才有了自救的机会。
后来在医院醒过来,张泽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微博查看方芷的更新。
不过方芷没有更新。
那个时候他便想,他一定要见一见方芷。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心情。但他就是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她早已忘了自己。
也许两个人依然不可能走到一起……
但他要见她一面。
最起码,他要向她道歉。
这是一个迟到了14年的道歉。
到时候,也许他们两人起码能做成朋友。
可是很快张泽宇就意识到,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为方芷死了。
多么奇怪,方芷这个人,跟他的生活南辕北辙,没有一点交际。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方芷的死,想来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张泽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因此彻底失去了对极限运动的兴趣。
回英国将博士念完后,张泽宇回到了淮市。
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孩的死亡,世界之大,他却发现自己哪里都不想去了。
寰宇神秘,世界广袤,山川秀丽。
这个世界绚烂至极,包罗万象,却偏偏容不下一个普通的、渺小的方芷。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也许能被称为人世间至深的遗憾了吧。
张泽宇这样想着。
起初他没有想过要替方芷报仇。
他和方芷连朋友都不是。
他连替她发声的立场都没有。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发现自己越来越替方芷气愤。
他发现方芷父母并没有为她办葬礼,自己连送别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方芷父母和弟弟搬进了大平层,用的是方芷用死亡换来的巨额赔偿款,他们搬家的时候全都笑得非常开心,就像是从来没有失去过这样一个女儿。
戾气悄然席卷了张泽宇。
他替方芷深深地感到不值。
这种负面情绪在他心里悄然累积、酝酿了一整年,最终在那场游艇派对上达到了临界点——
他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害死了方芷的纹身师。
借着派对上人来人往的遮掩,他忍不住向她搭了句话:“你还记得方芷吗?”
纹身师脸色微变,随即却无谓地说:“你、你这么问,是想找我纹身,但有所顾虑是吗?你放心,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找我纹身,绝对安全!你想做什么样的?”
张泽宇面无表情地问:“你会觉得内疚吗?”
纹身师道:“当然不会。我内疚什么?不就死了个人吗,我也不是主要责任人啊。是她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才出问题的!其实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我赔够了钱的。她一辈子能挣够这些钱吗?不能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就死了个人吗?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什么,医院还经常出医疗事故。她的死,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场意外。”
·
不知过了多久,Joker的声音把张泽宇拉回现实:
“想好了吗?要不要告诉我,你和方芷的这段故事?”
张泽宇的目光从投影上收回。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她的事?”
Joker淡淡道:“因为我想知道,你为她报仇的决心有多强。听完你的故事,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你,让你知道真正杀了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如我们从这个问题开始吧——
“你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听到这话,张泽宇脑中浮现出的,是14年前在机场过海关时,方芷看自己一眼,然后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的背影。
那个时候她长相稚嫩,身材也又瘦又小。
可她的步履却异常的坚定。
这便是张泽宇此生见到的方芷的最后一面。
我对方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张泽宇觉得自己至今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种感情像是爱情,却没有爱情那么浓烈;说是友情,却又要比友情深刻许多……
可是他知道这种感情足够特别,足够不可取代,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第二次。
我和方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我看来,我和她就像两条永远平行的河流。
我知道我可以一直注视着它,却也知道我们通往不同的终点,永远也不会有交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