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实际上哪里是这种人?
于是连潮嘴里和手上的动作都重了些。
像是在实施惩罚。
宋隐立刻咬住唇,听见姜南祺问:“喂哥,我昨晚办事路过你们小区,进去看了一眼……你家怎么还没开始装修啊?”
“我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那个案子。”
宋隐说着话的同时,用潮湿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了连潮一眼,就像是无声的恳求。
可这种时候他露出的这种眼神,分明更像撒娇和勾引。
连潮手指愈发用力。
宋隐皱紧眉头的同时,抬手一把抓住连潮的肩膀,用力大到像是五指都要陷进去。
只听姜南祺又道:“不然这样,我帮你装。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分公司最近正好要重装办公区,设计师我干脆一起找了。”
“不用。你不用操心这些。”
宋隐的身体绷得太紧,声音也依然平稳而没有任何破绽。
不过他白皙的额头终究出了一层薄汗,那是生生忍出来的。
见状,连潮总算放过了他,再安抚般吻上他的额头。
宋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漂亮的眼睛盯了连潮数秒,从他身上下去,回主卧穿裤子了。
路上他握着手机,语气挺冷酷,恢复了严厉疏离的兄长形象,与在连潮面前的时候俨然判若两人:“听话,这事儿你不用管。我在连队家住得挺好,讨论工作也方便,不着急回去。
“嗯,是,之前跟你提过,那位连环杀手随时可能找上门,和领导住,我也安全点。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等等,”姜南祺叫住他,“哥,还有一件事儿。你快放假了吧?过年期间要值班吗?这大年三十的时候……
“今年你我,爸爸妈妈,我们四个人一起过,行不行?你就回来过吧。”
是啊,要过年了。
过年的时候,连潮会回北京还是……
宋隐对姜南祺道:“你让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两个人都挺忙。
宋隐有许多鉴定任务要做,连潮则主要在忙彭驰和丁曼语双双死亡案件的收尾工作。
这桩案子现在的麻烦之处在于网络舆论。
案件还在侦办过程中,市局对媒体严防死守,就是不希望一些事情被过度发散。
然而架不住案子牵扯进来的人很多,前期丁曼语签约的那家公司特意进行过炒作,案子又涉及到一个国民度很高的、玩家人数众多的网络游戏,因此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不乏有很会挖故事的媒体人,甚至追到了香香治疗的医院去,就为掌握第一手资料,事后还煞有介事地做了报道,很快就在网上带起了节奏。
广大人民群众们因为相关报道,对如歌、香香、乃至曼曼心生同情,游戏的玩家则更是感到义愤填膺。
[卧槽,警方公告没说具体的情况,真是画骨书生杀了曼曼再自杀,如歌为了给香香索要保险,才又在书生自杀的过程中杀了书生吗?我去,好离奇的案子啊]
[热搜挂好几天了,警方也没出公告否认,估计就是了吧。不愧是‘第一现场’的记者,我看报道写的是真的!]
[那保险公司必须赔偿啊。不赔偿说不过去。香香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的,保险公司可没有理由不赔偿呢,请‘第一现场’的记者们跟进这件事,否则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找它要说法!]
[如歌怎么办?她都是为了香香,她不应该被判重刑]
[同意,书生那种人渣,他本来就在自杀,早晚都会死,如歌只是多捅了他几刀,加速了他的死亡过程而已]
[如歌杀人,是为了救人,法院量刑的时候,也要考虑动机的吧,我们绝对不接受重判!我们应该写联名信!]
[书生那种冷血人渣,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上无辜的曼曼?他没事儿吧?他以为自己是情圣?其实就是懦夫一个!他没有勇气在喜欢的人面前卸掉光环而已!]
[同意,画骨书生就是个傻逼懦夫。可怜曼曼。妹子太冤了。支持轻判如歌。哪怕不是为了香香,她杀画骨书生,也是在为曼曼复仇而已,我们只会拍手称赞!]
[这个案子真的很特殊诶,我感觉会入法考题目的,不管了,我先当一回预言家了]
[坐等警方出新公告]
[如歌找律师了吗?我们律所愿意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
案件的性质颇为特殊,网络舆论压力也大,检察院那边负责办理此案的检察官颇为头疼,三天两头找连潮他们开会,只为把所有细节确认清楚,确保证据链不会出任何问题。
舆论闹得越来越大,这日中午姜南祺也忍不住给宋隐打了个电话,为的是打探如歌方珍宁大概会被判多久。
“她这算是犯罪吗?其实吧我觉得——”
宋隐道:“当然算。不管彭驰是不是自己注射了毒药,方珍宁在明知他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主动实施了用刀捅刺他胸口和背部的行为,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故意,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姜南祺顿时觉得宋隐的声音显得过于无情。
好在他又道:“不过方珍宁的犯罪动机,是为了使彭湘获得赔偿以支付医药费,并非出于图财、□□、报复等卑劣动机,也未使用极端残酷的手段,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另外,她在事后有坦白交代的情节,综合来看,情节相对较轻,按《刑法》规定,可能会被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最终的量刑结果,还要看后面法院的裁定了。”
“行……不是重刑就好……哎,这事儿闹的。”
姜南祺忍不住感慨了几句,又问,“对了,过年怎么说啊?干脆这样,年三十,我去小南楼订个包厢,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之后呢,你想跟我们回去就回,不回的话就初一再来拜年什么的?”
宋隐还没有问连潮过年怎么安排。
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徐含芳曾去找连潮,告诉他怀疑自己是杀了宋禄的凶手。
于是宋隐心生恶意,他很想拉着连潮的手走到母亲面前,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和连潮睡到一起了。
“哥?哥?怎么说?”
“嗯。行。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以去吃饭。如果有别的安排,我再通知你。我先去上课了。”
挂了电话后,宋隐确实去上课了。
他再次受邀去了省会临津市的大学,为法医系的学生们上公开课。
课只有一个半小时。
下了课的宋隐却被学生们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一方面,他过于出众的颜值和极高的专业素养,让他在学生群体中本来就具有很高的人气。
另一方面,现在大家都对彭驰和丁曼语的案子很感兴趣,忍不住围着他追问细节。
宋隐花了些力气才脱身。
之后他去了附近的咖啡馆,给连潮发了位置,也做了报备:【上完课了,我喝杯咖啡就上高铁】
及至咖啡馆,宋隐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的是“象限艺廊”这几个字。
这是彭驰的母亲陈雅楠创业开办的那家公司。
这家公司已经破产,不过官网还能进入,只是无人维护,自两年前开始就不再更新内容了。
点进官网,只见首页赫然写着:“我们是一家专注于高品质现当代艺术领域的专业机构。
“我们致力于构建一个融合艺术展览、学术研究、收藏顾问与艺术品投资的综合平台。
“我们的使命是推动艺术生态健康发展的同时,为藏家实现艺术品的文化价值与财务价值的双重提升……”
公司规模不大,约30余人,不过走得是很高端的路线。
官网上列举了一系列公司承办过的高级艺术展,还放出了很多陈雅楠与各种有钱人的合影,声称他们都是公司的客户,在艺术品投资与升值方面,他们对公司的服务非常满意,愿意长期合作,其中有不好几个人,还是富豪榜上的人物。
宋隐现在做的工作是,把官网办过的展览名称、地点与时间,以及提到过的与会人物,全都记录在一张大表格里。
此外,他还把官网上的所有照片,包括陈雅楠与每个人的合影,全都下载了下来。
宋隐之所以这么做,自有一番原因——
不久前,他在彭驰家里看到了许多啵啾小人。
投资这种价格被炒得更高、实则并无任何价值的“艺术品”,是陈雅楠走向破产自杀的直接原因。
在见到啵啾小人的那一刻,宋隐就心生一股隐约的熟悉感,以及一种微妙的、与“不祥”二字有关的预感。
根据他之前的调查,芒市疑似有Joker那帮人的新据点,因此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因此,那晚与连潮共同住在芒市的酒店时,他晚上没有睡好,并不是因为什么奶茶,而是因为啵啾小人。
他想起了曾和Joker有过的一段对话。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称呼对方为连潮。
外公徐若来住院了,宋隐和Joker轮流在医院照顾他,等他病情稳定后,这才请了护工,然后两人一起回到老宅帮外公打扫房屋,以便迎接他的出院。
待两人忙完,Joker做起了一个木雕摆件:“我得赶快完成,不然要被徐老批评消极怠工了。”
“我怎么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宋隐打了个呵欠坐到Joker身边,“你是真感兴趣,还是为了讨好我外公?”
“我当然感兴趣。”
Joker看向宋隐,眼神显得有些莫测,“宋宋,你看,我手里的这个木头,是最便宜的那种,无非是雕来练手的。但一旦经过徐老的手做些修改……它的价格将翻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不止。”
宋隐记得那会儿自己也就15岁。
他并没有立刻明白Joker的意思,只朝他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宋,你有这样一个外公,当然从小不缺钱,可我这种人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琢磨赚钱的门道。”
Joker道,“你看,黄金、白银什么的,属于硬通货,价值本身摆在那里,想要通过它们赚钱,不是那么的容易,就算预判了行情,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也需要一定的本钱才能做到。
“但艺术品可不同。木头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徐老的名声赋予它的附加价值——”
宋隐皱着眉打断他:“我劝你别打这种主意。我外公最讨厌别人打着他的名头做这种事。所以他收徒弟才那么严格。要是他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他不会再让你踏进老宅。”
Joker笑着道:“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说,我从这件事汲取了灵感。”
“什么灵感?”
“当然是空手套白狼的灵感。我用毛笔沾点墨水往画布上一甩,画布是一毛不值的被弄脏了的垃圾。可换成某位知名画家,就成了价值高昂的艺术品……艺术品投资,是个很巧妙的赚钱方式。”
“你说的这种东西终究不是黄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的产物,被赋予了再高的价格,也只是泡沫而已。”
“确实是这样。但只要它不在我手上变成泡沫,我就能赚到钱,你说是不是?”
……
回想起这件往事,宋隐第二天就想办法通过公共电话,在避开连潮的情况下,悄然给线人珍姐留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