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连潮知道,宋隐是故意这么说的。
也许是为了缓和凝固的气氛。
也许是为了和自己较劲。
但也许只是单纯被问得烦了。
这几乎是一种故作轻挑的挑衅。
也是一种典型的、带着自毁倾向的防御和逃避。
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过去。
一系列冲击之后,连潮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属于刑警的理智似乎重新占领了高地,他清晰地意识到,今天宋隐看起来温顺配合,实则却一直在试图主导对话的节奏,乃至引导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再被宋隐牵着鼻子走。
宋隐这个人身上的复杂性远超想象,搞清楚他也好,查清所有真相也好,都不是朝夕间能做到的事情。
连潮干脆也就不着急追问了。
他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周身的低气压并未散去,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却松弛了一丝,看起来有几分好整以暇。
强压下心中翻腾不已的、针扎般的燥意,连潮下颌微抬,眼眸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然后他顺着宋隐刚才的话道:“可以。关于你和他之间的交往细节,现在对我交代清楚。”
宋隐:“……”
“谁先表的白?”
“……”
“接过几次吻?”
“……”
连潮的声音平稳,表情冷酷,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只是在询问案件细节。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有自我意识般,紧紧锁在宋隐那略显苍白的、紧紧闭着的唇瓣上。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
“不是要交代吗?怎么不吭声了?”
宋隐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下颌线随之崩出几分锋利,眼神的含义则让人看不清楚:“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连潮微微俯下身,用低沉冰冷的语气道: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细节这种东西,是很难编造的。所以不如我们就从细节开始聊。现在告诉我,谁先表的白?”
连潮的双目锐利如刀。
宋隐与他对视一眼后,脸色却是沉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显出了几分戾气。
半晌后他道:“你如果不相信我……我们根本没有沟通的必要。问这么多做什么呢?反正你都不信。”
连潮:“……”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装,宋隐先前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现在却忽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了。为什么?
刚才自己的哪句话把他得罪了?
连潮皱起眉来,又追问了几句。
宋隐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连潮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客厅挂着的时钟,终究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依然严厉,不过语气没那么冷硬了:“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宋隐垂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哦,感谢领导这种时候了,还要为被你当做犯罪嫌疑人的我着想。”
连潮皱起眉来,又问他一遍:“告诉我,想吃什么?”
“随便。”
“老汪做的那种西梅排骨,和茶树菇蒸咸肉?”
“前男友以前经常给我带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要配正宗镇江醋的那种。”
“……”
连潮本已走到玄关了。
听到这话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宋隐面前,半蹲下来盯着他道:“乖乖待着等我。不许乱来。”
“……”
“菜我看着多买些,回来做饭的时候,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你随时提。”
“……”
“龙井虾仁和水晶肴肉就免谈了。这两道菜我不会做。”
“……”
连潮开车去了最近的生鲜市场。
并不知道宋隐究竟想吃什么,他干脆把路过看到的菜都买了些。
当然,路过海鲜区,看到各式各样的虾时,他略过了,径直去往了前方的熟食区。
张灯结彩的超市非常热闹,“祝福你新年快乐”的歌曲正在单曲循环。
连潮高大的身体穿行其间,周身冷峻的气场却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人在这里,意识却好像还困在自家客厅。
“谁先表的白?”
“接过几次吻?”
“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应该没和他发生过关系?”
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连潮看起来冷酷平静、好整以暇,表现得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像是完全不会被宋隐所左右。
当时他正试图强压心中的所有躁动,没有精力与余地思考太多,于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那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这些跟我是否加入过那个协会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前男友。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完全是你杜撰的,不是吗?”
……
连潮知道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
为了装作毫不在意。
为了做出一个理智的刑警应该有的样子。
为了维持身为上司,或者说上位者的姿态。
可他实际上在意的不得了。
到了后来,连潮甚至是在凭感觉随便拿菜。
购物车被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所占据。
连潮的大脑则只被宋隐所占据。
宋隐……他真的喜欢过那个Joker吗?
从12岁认识,到17岁决裂,宋隐喜欢了他多久?现在还喜欢吗?
将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后,连潮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到小区里,绕着自己住的那栋楼绕了一圈又一圈。
收到父母去世时的心情,亲手送他们下葬时的下的那场雨,被迫进木屋参与那场生死游戏时自己的心跳,在夜色中听到的有人悄然靠近木屋的脚步声,“初见”宋隐时他望过来的那双漂亮眼睛……
种种画面在连潮脑中快速交替出现。
他的脑子还太乱。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冷静自持。
也许只有真正冷静下来,他才能把宋隐,也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又下雪了。
小雪在连潮身上化成了水。
于是他拎着满满几大个购物袋回到家的时候,就像是淋过了一场雨。
在玄关放下购物袋,连潮抬头,发现客厅居然没有人。
他眼皮下意识一跳,紧接着听到吧台方向传来了声音,当即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了过去。
宋隐也不知道怎么解开了手铐。
这不免让人觉得,他之所以愿意被铐,是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有解开它的办法。
酒柜被打开了,一瓶纯威士忌放在了吧台上,居然已经少了一半。
另一半明显是被宋隐喝掉的。
他看起来已经醉了,上半身趴在了吧台上,脸颊和耳朵通通红得不成样子。
“宋隐——”
连潮刚要走过去,却听宋隐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里,居然传出了一声:“宋宋。”
那分明是温叙白的声音。
“宋宋,干嘛呢?你们聊清楚了吗?”
“我这两天人会在淮市。我觉得我们三个可以再好好谈一谈。关于‘万福灵同互助协会’……”
宋隐笑了两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