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玫瑰 第26章

作者:过日辰 标签: HE 情投意合 年上 强强 推理悬疑

两人将车停在殡仪馆附近,悄悄溜到停尸间后墙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在这里,正好能看见彭冬冬的值班室,有一定距离,又是在暗影里,不会被发现。

路上,沈行琛告诉裴郁,自己看过殡仪馆的值班表,今晚只有彭冬冬一个人。

此时,那间值班室里仍亮着灯,隐隐有人声走动,想必对方还在等待时机。

敌不动,我也不能动。裴郁被沈行琛带到角落里,静候对方下一步行动。

他看见沈行琛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仰起脸望过来:

“小裴哥哥,来坐啊。”

裴郁看了看那墙根儿,虽然是水泥地,毕竟荒凉少人烟,不知隔多久才有人打扫一次,地上有不少落叶泥土之类,清洁状况堪忧。

他抱起手臂,立在原地不动:

“不用,我站着。”

沈行琛看着他,笑了:

“矫情!”

随即,将身上那件薄款牛仔外套扯下来,往旁边地上一铺:

“这把干净了,来坐吧。”

那动作很快,快得裴郁来不及阻止,只从唇角挤出一个字:

“你……”

“反正都铺好了,你就过来坐嘛。”沈行琛朝他笑得灿然,仰起的黑色双瞳中,有细碎星光追逐,“小裴哥哥,我想离你近一点。”

看到对方手臂上的纱布,裴郁不知为何,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只好上前一步,靠墙坐下:

“谢谢。”

沈行琛冲他“切”一声,表情生动地挤了挤五官:

“这话,还是留到咱俩上完床之后再说吧。”

裴郁轻嗤一声,念在坐垫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

停尸间附近人迹稀少,夜里更是四野俱寂,万籁无声。

月光从远方的林梢间漏下来,微风轻轻摇着树影,连星星也不忍心惊扰这一刻的宁静,躲到淡薄的云层后面,偷偷打盹。

裴郁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仰头望着墨蓝如缎的天空。身边是难得没有多余言语的沈行琛,唇边微笑轻浅,像一枝夜开的花。

很久之后,当裴郁隔着那扇透明玻璃幕墙,和身穿囚服的沈行琛谈起这些过往时,他说,如果这个清辉如水,呼吸中都带着花草清新味道的良夜,才是他们的初遇,就好了。

月圆月缺,世间事如浪潮,兜兜转转,永不停歇。命运早在它初露端倪的时候,就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无可更改的谶言。他们身在其中,又怎么能够发觉。

裴郁正望着月亮出神,就听到旁边一阵����的轻响。

转头一看,是沈行琛点燃了一支烟,噙在唇边,吞云吐雾。

袅袅婷婷的烟雾里,那双漂亮的少年眉眼有些飘忽,暗夜里看来,总有种虚幻缥缈的不真切感。

轻轻甩甩头,将那种不知从何而来,莫名的隐忧与低落驱赶出脑海,裴郁收回视线,任凭自己被对方身上,掺杂了烟草与鲜血气息的香水味道,团团包裹。

一朵黄色小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他转脸,看见沈行琛指尖捏着这枝从旁边地上薅来的小花,笑盈盈地,伸到他面前:

“小裴哥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裴郁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望着,那里面似乎有一些他不能拒绝,也不愿拒绝的魔力。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说出平常自己听到这种邀请后,一定不会说的话:

“什么?”

“真心话。”沈行琛笑笑,轻轻呼出一口烟,指尖碰了碰花瓣,“每摘下一片花瓣,我们就说一件,彼此不知道的事,好吗?”

彼此不知道的事……吗。

也就是说,要互相侵入对方领地,将不为人知的自己,剖明,剥开,说给对方听……吗。

被一个活人窥探,看穿,一览无余的感觉,只是想想,裴郁都觉得可怕。

他可以在面对无数血肉模糊的残肢尸块时,依然面不改色地喝水进食,甚至在温热脑浆不小心溅到自己脸上时,都懒得抬手拂去。

可是与活人交心……

那可是个活人啊。

虽然……这个活人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裴郁凝视着身旁少年的眼角眉梢,鲜活又朦胧的雾气从那双黑瞳里升起,像冥河水下的魂灵复活。

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细微的悸动。

这枝红玫瑰被虫蛀空花蕊,却到底还是枝红玫瑰。

而且,对方也会告诉自己,一些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

这个念头,让裴郁忽然感到有点躁动,甚至不愿意承认地,有了那么一点点期待。

他不无惶恐地发现,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对一个活人的探究兴趣。

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缠绕翻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也许过了几秒钟,也许过了几世纪,裴郁点头,面无表情:

“嗯。”

见他应允,沈行琛仿佛十分开心,笑着道:“我先来。”便把烟噙在唇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花瓣给他看:

“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不知为什么,裴郁并不感到意外,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他想象中的沈行琛,不该来自一个按部就班的活人世界。

沈行琛那些习惯和特质,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活人世界,格格不入。

而正是这些该死的特质,构成了他难以自控的求知欲。

他抿抿唇线,听沈行琛继续道:

“就在望海市郊区,灵光福利院。我好像是生下来,就被扔在那儿了,不知道爸妈是谁,也从来没见过。”

沈行琛唇边的笑容空灵而轻浅,语气风轻云淡,看上去毫不介怀:

“我不喜欢那儿的生活,那里没有一个人,像你对我一样友好。”

友好?

裴郁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对沈行琛什么态度,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所以,上初中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沈行琛轻轻一笑,又吸了口烟,把花朝他伸过来:

“该你了,小裴哥哥。”

裴郁伸出手,揪下一片花瓣:

“我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都死了。那之后,是师父一直抚养我,直到上大学。我很崇敬他,所以步他的后尘,做了法医。”

沈行琛眼中的星辰,比指尖烟光更明:

“这么多年,你想做法医的愿望,有没有动摇过?”

裴郁摇头,真心实意:

“没。”

“不愧是我铁石心肠的小裴哥哥。”沈行琛笑了,唇角烟雾随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裴郁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见他又摘下一片花瓣,笑盈盈道: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过学。”

第35章 我也爱你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过学。”

果然。

回想起自己浴室镜子上那个红色数字10,裴郁似笑非笑地一点头。

自己说他是初中化学水平,还真没冤枉他。

裴郁将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随意而略显慵懒地望过去:

“为什么不上?”

沈行琛掐灭手里的烟蒂,笑着看过来:

“上学没劲,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想上了。”

那语调沿袭了他一贯的半真半假,笑意一半热切,一半薄凉,让人忍不住窥探,又实在难以分辨。

然而直觉告诉裴郁,对方说的,不是真话。

至少,不是全部。

“所以,我很没文化的。”沈行琛接着笑道,“但是无所谓,反正,小裴哥哥不嫌弃我。”

裴郁轻嗤一声,暗暗翻个白眼。

嫌弃,嫌弃得很。

在盲目自信这点上,沈行琛倒是跟正经活人,有的一拼。

视线落在沈行琛递来的花上,他也摘下一片:

“我爸杀了我妈,在我十岁生日当天晚上。”

说出口的那一刹,他才发现自己的语调,竟如此平静。

沈行琛收敛了笑意,静静望着他:

“愿意和我说说吗?”

看着那双幽深如潭,像冥河水一般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黑眸,裴郁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