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鸦
为什么从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如果,回过头,看沈磊一眼。
看到他的伤痕,看到他的狼狈,看到他的痛苦。
看到他同样只剩下自己。
惟季一定不会说出这些话。
但只差了这一眼。
就差这一眼。
惟季不知道沈磊是什么时候走的。
因为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到了后面,惟季甚至觉得,刚刚他察觉到的沈磊,是幻觉。
他蜷缩在灵堂的地上,抱紧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空虚感包围着他,要将他吞噬殆尽。
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像尚且在母亲的肚子里那样,双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与母亲的连接逐渐消失。
他真的,不会再看见那个总是温柔对着他笑的母亲了。
一想到这辈子,再也无法与你相见。
难免哽咽。
惟季抽泣起来,哭声在小小的灵堂回荡。
他浑浑噩噩,醒了就哭,累了就睡,睡醒又哭。
这样反复不知道了多久,他向俱乐部告了假,每天就窝在这个灵堂里。
因为,一旦撤掉这个灵堂。
张女士留给他的,就只有一张照片了。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上次临走前,没再抱一抱这个温暖的人。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惟季的下巴都长了一截截的胡茬,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真的要送张女士走了。
他不能自私地,将张女士留在这个小小的家里。
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但是此时,他也希望,张女士可以重新投胎,重新过一个无比幸福的人生。
爱人会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再次死去的人生。
她这一辈子,因为惟季的父亲受了太多的委屈。
但他们依旧如此相爱。
惟季亲手将灵堂搭建起来,又亲手拆掉。
一个人的死去,在世界上是在平常不过的现象。
可是在那些还对死者有无法割舍的感情的人那里,世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直到将房子恢复成原样,恢复成张女士还未离去的样子,惟季才停了下来。
他开始小心细致的收拾,张女士留下来的东西,大到张女士亲手织的毛衣,小到她放在厨房里的杯子。
每一件,惟季都小心收好。
直到,他打开了那个尘封的抽屉。
里面装着,沈磊父亲的一切物品。
张女士也许那时,也像他一样,想要小心翼翼的收起这些爱人仅剩下给他的东西。
惟季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想要将最上面的那本相册摆正。
他的动作,让原本掩藏在相册底下的一张崭新的纸显露出来。
这个不是惟季父亲的遗物,是张女士后面放进去的。
惟季轻轻展开那张纸,张女士娟秀的字迹出现在上面。
【此信寄予我儿,惟季。】
【也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请不要责怪自己,不要苛责自己。】
【妈妈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终于也要到了这一天。】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宝贝。】
【从你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担子全都落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上天给予我的礼物,是我最珍视的宝贝。】
【我很开心,在生命弥留之际,看到你能幸福。】
【惟季,只要你幸福,妈妈就很幸福。】
【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而痛苦,这是每个人最后的归宿。】
【我只是去到了另外一个,可以和你爸爸团聚的地方。】
【如果我的宝贝哭了,我在另外一个世界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不要落下,妈妈无法帮你擦去的眼泪。】
【我在你父亲去世后,曾经绝望到想要与他一起离去。】
【但是因为有可爱的你,我无法舍去我最爱的宝贝离开这个世界。】
【你一定是最好的人,所有人在你的身边都会感到幸福。】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有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勇气。】
【我无比的爱着你。】
【如果可以向上天借十几年的寿命,我一定会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陪你更久一点。】
【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要知道,很多人都会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但爱不会。】
信看到这里,惟季的泪水早就浸透在这张纸上。
他痛哭起来,发出最难听的哭嚎。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但妈妈好像永远都能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张女士以前教过他很多很多。
怎么说话,怎么骑自行车,怎么算数。
像无数个普通家庭那样,她悉心地教导这个,她最珍视的孩子。
现在,她教会了惟季最后一节课。
那就是分别。
很多人都会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但爱不会。
第127章
惟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反复咬嚼着这些话, 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沈磊。
沈磊在哪里?
他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他该有多伤心。
或许那天,沈磊和他还说了一些什么,但是他都听不见了。
现在想来时,惟季觉得无比心痛。
如果当时回头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只要见到脸,他就舍不得说出那样的话。
他穿着拖鞋跑下了楼,当第一次接触这几天的阳光后, 他才骤然清醒。
要去哪里找沈磊呢?
他不知道。
沈磊既然从沈清文那里出来了, 就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难道在俱乐部吗?
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才发现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了。
他环顾四周, 在小区周边跑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的确, 已经离他赶他走过了几天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一直在原地等呢?
那可真是太傻了。
登时, 惟季缓缓蹲下, 有些崩溃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不要再让我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