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头卖面条
客厅的灯打开,白炽灯亮起,勾勒出沙发上颓败的背影。
“游放?你回来了。”
看见坐在那里的人是游放,闵慈有些意外,他将被雨水溅湿的外套挂起来,拎着蛋糕走过去。
游放罕见地没有回应,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在闵慈淋湿的裤脚上停留了一会,而后缓缓抬起脸,对上闵慈的眼睛。
闵慈从未在游放脸上见过这样灰败的神情,游放的双目通红,眉目间是无法形容的痛苦。
闵慈愣了好一会才从回神,丢下手里的蛋糕,两步走过去抱住游放的脑袋,轻抚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怀里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自己推开了。
闵慈不解地看着他,还想问什么,就看见游放动作缓慢地,将一本笔记放在了茶几上。
看清笔记的那一秒,两人都沉默了。
游放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可思议:“闵慈....”
呼唤这个名字仿佛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游放竟再也说不出其他。
闵慈垂着手,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屋外的雨势更大了,被风拍在窗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屋内却静得出奇。
“为什么....”游放每发出一个音节,胸腔就泛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
他红着眼,自虐般地开口:“你一直看得见,但是不告诉我。”
闵慈的手在颤抖,他缓缓握住了拳,试图以这种方式找回一点力量,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游放,说:“.....我没办法告诉你。”
游放自嘲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说:“闵慈,事到如今,你连一个真相也不肯施舍给我。”
他翻开那一页表格,纸张已经发皱,将精密计算的心动推到闵慈面前,他牙关战战,“那我来问你,你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你一开始对我示好,是因为这个进度条。”
“....是。”
“进度条满格,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是。”
“奖励是冠军,对吗?”
“......是。”
身旁的人沉默了,闵慈似乎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
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被掩埋在雷声里,游放咬着牙,用一种闵慈从未见过的凄怆看着他。
“闵慈,闵哥。你的心真冷,真硬啊。”
“你还在骗我,你还要骗我。”
“你不是没办法告诉我,是你不想告诉我吧。”
游放面如死灰,字字锥心:“名誉、地位、梦想,这次又是哪一个排在我前面了?还是说,每一个都排在我前面?”
“游放,我是爱你的.....”
游放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雷雨交加的夜色里显得狰狞。
“你算计我、算计我的感情。你有多少次机会能告诉我,哪怕你心里有一点我的位置,都不会瞒我到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了你都还在骗我!你说你爱我,闵慈啊,你的爱是不是太轻贱了!”
“可我如果告诉你,我就永远也拿不到冠军了啊!”
游放顿住了,短暂的震惊后是不可思议,“谁说的?进度条?你居然会相信这种东西?他说你拿不了你就拿不了了吗!”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游放看着眼前的人,眼瞳里的倒映的人影随着光芒一点点碎掉了。
“....就为了这点无法验证的可能性。”
闵慈哑然,颤声道:“游放,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这是我能给出的全部了,我们不一样啊。大家的青睐、名誉、地位,甚至所有职业梦寐以求的那个冠军,你什么都有了,你什么都得来的那么轻易!”
“我不一样,我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竭尽全力拼尽一切拿来的。我平凡、庸碌,但我不想一事无成一辈子!我不能一事无成一辈子啊!”
“所以呢!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欺骗我是吗!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游放第一次对闵慈这样大声说话,他的声音发着抖。
“我没有想要一直骗你,冠军赛之后我会告诉你的啊。”闵慈也提高了声音。
闵慈的发尾被雨淋湿了,游放注视着他,觉得自己才像只落水狗。
“冠军赛后?哈....闵慈,如果赛后这个进度条给出了新的奖励或者惩罚,许诺你前途似锦,许诺你从此长胜不衰。你扪心自问,你会继续瞒着我吗?”
“我.....”
闵慈哽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圆滑如他,他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斩钉截铁地告诉游放“一定会”,但他没法再对游放说谎了。
闵慈的犹豫落在游放的眼里,全都变成衡量和取舍,而他的真心和爱,是被闵慈丢下的那一方。
每一分爱意都是对自己的凌迟,他红了眼睛,苦笑着说:“为了冠军,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是吗?”
“你每天面对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把我当作什么?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作什么?”
“看我每天顶着百分百的进度条,像狗一样对你言听计从哄你开心,你高兴吗!你得意吗?”
他不敢回想任何关于爱的瞬间,过去的每一点爱恋都变成刺向他的利剑。额上的青筋直跳,酸痛的感觉从心间蔓延到胃里,连带着胸腔和呼吸都变得酸苦。
闵慈从始至终都出奇地安静,他就站在那里,用一种复杂又悲伤的目光,看着游放一个人歇斯底里。
总是这样,闵慈总是这样。
游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场恋爱,几乎搭上了他的一切,他近乎狂热地把所有的爱都供奉给闵慈,而闵慈从始至终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冷静到无情的态度,看着他丑态百出。
游放终于泄了气,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他自嘲地笑了:“为了拿到你想要的冠军,你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色相,跟我....接吻的时候很反胃吧?难怪,难怪有一阵子你对我这么冷淡,是玩累了,还是觉得为了冠军屈居我身下让你难以接受?”
“我真不知道我是低估你了还是高估你了。”
他看向闵慈,闵慈似乎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泥塑木雕,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
仿佛这三个月来的生动鲜活都是他的臆想,游放满怀恶意地,对着闵慈说:“你真让我恶心。”
闵慈不敢看他,沉默地接受游放的情绪和发泄,他安静地听完游放的话,抬起脸,还是那句:“我是爱你的,游放。你相信我,我爱你。”
游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游放恨过、爱过、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睛。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游放每次都会因为这双眼中的倒影妥协,他也曾这样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闵慈是爱自己的。
但此刻,他闭上了眼,闪电轰鸣里,闵慈听见他说:“不要用这样的爱侮辱我了。”
闵慈抿了抿唇,颤声问:“你要和我分手吗?”
游放不说话。
闵慈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他说:“游放,我....不是的....”
心被莫名的恐慌攫住,他抬头看见游放头顶的好感度,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游放,你还是喜欢我的。”
游放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兀自笑起来,他用手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眼泪和笑声一起落下来。
“是,即便我现在知道了真相,即便我知道你是个凉薄的人,即便你骗我,即便你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我他妈还是喜欢你!”
游放红肿着一双眼,死死盯住闵慈,讥诮地问他:“怎么样?你满不满意?你这样轻贱我,我也还是喜欢你。所以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谎话了。没有必要。”
闵慈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没有人像游放这样,对他剖开真心,对他交付信任,对他表达偏爱。
也没有人像游放这样,因他而痛苦。
以至于此刻,他看着游放,不知怎样做才是对的,也不知该如何辩解,被痛苦麻木的脑袋已经无法理智思考。
在感情面前,他完全是一张白纸。
他只能对游放说爱他,可游放不愿意听。
游放心如死灰,最后深深地看了闵慈一眼,“东京我不会去了。也不会留在NR。和杜盛说,让蒋云天替补吧。”
闵慈看着他的表情,深埋心底的不安终于翻涌上来,在大脑做出理智的判断之前,他拉住了游放的手。
“为什么?”他也不清楚此刻狂乱的心跳是因为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拉住他。
游放推开他,“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我....”闵慈想说他爱他,但游放说不要用自己的爱羞辱他,于是闵慈下意识住嘴了。
游放只觉得疲惫,“在听见我说不去东京的时候,你是在想你的冠军,还是在想我们的以后?不过后者也不重要了。”
缓缓站起身,他说:“闵慈,我好累,爱你好累。”
闵慈僵在原地,惊雷照亮他毫无血色的面孔。
游放越过他,朝雨里走去。
闵慈追了几步,想要提醒他带伞,但他的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他说不出话,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闵慈慌忙地扭头去擦,再回头时,游放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T T
第75章 深浅
游放漫无目的地走在大雨里,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溅进他的眼睛,刺痛感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流泪。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熟悉的面馆前。
整条小巷深黑一片,游放木着脸,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雷雨声大作,那点声响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但他就只是这样敲着门。他靠着门板坐在地上,颓丧地、不抱期待地一遍遍敲着门。
高大的身影蜷成一团,以一种十分孩子气的姿态,将头埋在膝上。
游放此刻什么都不去想,只专心听着雨声,过了一会,他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
他听见门内传来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动静,接着是陈旧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屋内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雨水和泪水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