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氿鲸
季理透过玻璃看去，发现是雅格，转头对伊诺做了个手势。
伊诺立刻进入全息室，原地缩成一个银色的金属方块，季理则揣上桌面机器人戴上耳机，打开中门。
“雅格？”他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揶揄道，“你不在温柔乡里享受，怎么一大早跑来找我？”
雅格扯了扯唇角，脸上看不出欲望被满足后的松弛，反而有些凝重。
他没有窥视房车内的情况，只是看着季理，语调低沉：“你有事吗？要不要出去走走？”
季理挑眉，没有拒绝：“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反手拉上门，季理和雅格并肩沿着白色的街道往前走，没走多久，两人不约而同地拿出墨镜，相视一笑。
“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宗教信仰，但真不会觉得太刺激了吗？”季理戴上墨镜，吐槽道。
“习惯了吧，也可能是眼睛构造和我们不一样。”雅格也戴上了墨镜，语气没有之前那么低落，但也和初次见面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
“你觉得单调，但对原住民，尤其是虔信徒来说，这是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享受的殊荣，普通人想穿还不被允许呢。”
季理诧异地看了雅格一眼：“可以啊，一晚上变原住民通了。”
雅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路边弯腰行礼的原住民，眼神有些涣散。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所有原住民在看见季理和雅格时，都会双手交叉于胸前然后弯腰行礼，并在他们走后做出展臂后仰动作。
如果是一群人看到他们，在敬完礼后，还能听见几人兴奋的叫声。
“真幸运！今天出门就遇见了神使大人！”
“昨天人太多了，我就看到几个背影，今天能看见神使大人的尊容，真是太幸运了～”
“有神明派来的神使大人，我们怎么可能输！”
“就是，那些褪色之民嚣张不了多久了！”
“你觉不觉得这两位神使大人长得格外好看？当然我不是说其他神使大人不好看……神明请原谅我的无知。”
这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比比皆是，比季理老家基督教的摩门主义、佛教的苦行僧还要极端。
季理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身为唯物主义者，他只想离这种极端思想越远越好，免得溅一身血。
季理摘下墨镜，看着城市外的绿地长舒了口气：“终于啊，只可惜这里是内陆，看不到海，这里的海好像也是绿色的，挺有意思。”
雅格也摘下了墨镜，一直把玩着墨镜腿没有接话，好一会才开口道：“里恩，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季理看着青色的天空，像是现在才开始思考一样：“嗯……大概会去褪色之民那里看看吧。”
“去挣积分？”雅格追问。
“那得看运气了。我这人贪生怕死，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正在打仗的末日世界，能捡漏当然好，捡不到还是保命要紧。”
说完，季理看向雅格，顺势问道：“你呢？有什么打算？”
雅格迷茫地抬起头：“我……不知道。原本我是想以保护圣所的名义，待在这里混日子，但……经过昨晚后，这里，我有点呆不下去了……”
“昨晚？”季理故作惊讶，“昨晚你不是和美女共渡春宵吗？发生什么事了？”
雅格把玩着墨镜，像是把它当成了某种锚定物一样，反复揉捏，许久才开口道：
“我昨晚带走那个女孩，其实也不是为别的，就想看看能不能私下再打听点消息……真的！”
季理收回滑稽的表情，一本正经点头：“好，你什么都没做，打听到什么了？”
“……就是关于他们和褪色之民的事，女孩还是那套说辞，褪色之民是疯子暴徒，还给我看了教会服务器上存储的证据……这些都还好。”
说完，雅格像是在组织语言一样，好一会才继续道：“之后我们聊起教会，就有些不对劲了。”
季理听到这眼睛一亮，就连衣兜里的伊诺都忍不住动了一下。
教会信徒的视角肯定不客观，但从这些带有强烈主观意愿的言辞里，或许能窥探到教会最真实的一面。
“哪里不对劲？”季理尽力想让自己声音里的期待感不那么明显，装作好奇地问道。
雅格远眺着绿地，喃喃道：“蒂雅，就是那个女孩说，他们家是最虔诚的信徒，拥有悠久的历史，因此才得以在百年前圣城建立后，追随圣首来到这里。”
“从她出生那天起，身心都奉献给教会，同时教会也会负担她的一切费用。圣城里除了科研院的人，大多数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参加每日弥撒和祈祷。”
雅格看向季理：“其实听到这，我都没觉得有什么，身为这个世界最大的教会，负责几百万人的生计也不是什么太沉重的负担。但蒂雅告诉我，不仅仅是圣城，所有信徒子女都一样，只要入学教会学校，免除所有学杂费，直至他们成年。成年后如果找不到工作，教会也会负担他们的一日三餐。”
季理皱起了眉：“这可能吗？”
雅格苦笑：“我也不信，但是真的。资金来自那些成年的信徒，百分之九十九的信徒，会在临死前将遗产全部捐赠给教会，教会则会用这些钱，培养信徒子女。”
季理听得目瞪口呆。
将全部身家捐给教会这事不是没有，但几乎所有信众都这么做，那就及其少见了，通常只有被邪教洗脑的狂信徒会这么做。
“他们…被洗脑了？”
雅格摇摇头，说出的话却是：“不仅仅是洗脑这么简单，因为教会的目的不是敛财。为了传播信仰，教会在南北大陆修建了许多教堂和学校，也经常接济穷人，在灾难发生时组织信徒赈灾。没有作假，教会会向信众公布财政情况，收到多少钱，支出多少钱，事无巨细。”
“是真的，”伊诺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我查到了教会的财务报告，每个月都有，能一直追溯到百年前。”
季理沉默了，好一会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事啊……能真正做实事的教会，挺少见的。”
“何止少见，我从来没见过！”雅格忽然激动起来，“这完全不正常啊！人都是有贪欲的，如果真这么无私为人民，为什么不直接从政？！”
是啊，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真就为了普渡众生？
短暂的沉默后，雅格又恢复了之前有些抽离的状态：“我不信蒂雅说的，我不认为真的存在这样无私纯粹的宗教，于是问蒂雅，如果神圣教会真这么伟大，他们为什么会献身？难道是自愿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是自愿的。”雅格苦笑，“原本一开始教会为神使准备的，只是单纯的接风宴，直到有玩家在宴会上提出想看美女跳舞，才渐渐发展成我们看到的情况。”
“在每一批神使出现时，教会都会甄选美人，只是为了满足神使的要求。侍奉过神使的人也不会受到歧视，反而会给予褒奖。”
雅格捏着墨镜，声音又轻又沉：“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毛骨悚然，没有碰蒂雅就请她离开，她却哭了。”
雅格看向季理，眼神茫然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里恩，你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吗？你不觉得很恐怖吗？几千几万人如此我能理解，但这是几百万上千万人的狂信徒啊！在战争发生前，甚至是几十亿……这太可怕了！”
一股无名的恐惧，顺着季理的脊椎往上爬，激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按理来说神圣教会如此无私、圣洁、纯粹、善良的教会，应该触动人心，令人感动乃至崇拜才对，季理却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
因为神圣教会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脱了人性，而纯粹的神性，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生活。
在季理老家的基督教里，羔羊指的耶稣基督，象征其纯洁、牺牲和救赎者的身份，信徒则是羊群，跟随主的指引。
在【辐射末日】信徒被称为羔羊的意义是什么？被洗脑的纯洁，和……最终被牺牲的结局吗？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什么，一路沉默着往回走。
即将抵达圣所前的广场时，季理终于打破沉默。
“我决定去南北大陆看看。”
这个世界有三块大陆，既南大陆、北大陆、托日大陆。
三块大陆的位置呈三角形，托日大陆面积最小，其次是北大陆，最大的则是南大陆。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群岛遍布三块大陆周围。
原本，南北大陆和群岛都被褪色之民占领，教会面临多线作战才步步败退。玩家介入后，战线推回至两块大陆，群岛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雅格似乎并不意外，犹豫片刻才开口道：“如果你看到什么……能和我说说吗？我……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理应下，问道：“那你呢？一直呆在这？”
雅格有些茫然地摇摇头：“这里我可待不下去，大概会去某个岛上躲着吧。”
季理点点头，两人道别后，各自返回自己的安全屋。
几分钟后，雅格率先升空，季理则等到伊诺下载完教会服务器上的所有数据，才向着南大陆飞去，并在半路上用了一张【安全屋伪装卡】。
路上，季理将所有零度化空间旋钮里的东西倒腾进手环，然后复制旋钮，再将容易腐败的物资装回去，顺便听伊诺对教会资料的分析。
“没有查到神圣教会有研究任何成瘾性药物，或者动植物的记录，你们在宴会上吃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常见的农作物和养殖牲畜。没有催眠记录，不过参加圣职人员宣讲教义的弥撒，应该算是一种群体心理暗示。”
季理收起最后一个旋钮，疑惑不解：“可是，洗脑信徒做什么呢？神圣教会的教义我看了，就是真善美那套，洗脑信徒向善？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就是有点太伟光正了，反而让人觉得虚假不真实……”
想了想，季理还是不死心，追问道：“除了让人感恩神的恩赐，拒绝诱惑外，神圣教会有没有诱导信徒做其他的事？比如排挤打压非信徒，针对敌对政党搞暗杀，或者邪恶祭祀之类的？”
“没有，至少教会内部记载没有。”
季理长出一口气，走到驾驶区，扶着驾驶座的椅背，望着外面的蓝天碧波。
“看来，只有到南大陆才能了解到事情的全貌了。”
四个小时后，季理终于看到了南大陆的海岸线，同时，因全车升级新增加的仪表盘里，代表辐射的数值瞬间爆棚，看得他心惊胆战。
“这么高的辐射值，真的还有人活着吗？！”
很快事实就证明，不但有人活着，战斗力还强得可怕。
就在季理的安全屋飞越海岸线时，一个白金配色的流线型飞梭向着这边飞速逃窜，速度之快，宛若一道流星。
在它身后，无数高能射线追击而来，灼热的气息甚至连飞梭旁的空气都扭曲了，吓得季理连忙拍打伊诺的大眼睛。
“快避开！快避开！”
伊诺拉动操控杆，安全屋侧向回避，避开了飞梭和高能射线，也同时看清了到底是什么在后面紧追不放。
那是一个背着喷射背包的人，背包的动力不知道是什么，没有火焰喷出，却能推着人以极高的速度在空中飞驰。
最夸张的是，那人居然没有任何遮挡物，就只戴了一副防风眼镜，黑白相间斑斑点点的皮肤，和白色长发全部暴露在空中，随着烈烈狂风，不断飞舞。
那人就这样无遮无挡地紧跟着白金飞梭，从季理的房车旁飞过，最近时，白色发丝距离车窗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伊诺调整了安全屋的方向，让季理能清楚地看见一梭一人远去的身影：“那个人应该就是褪色之民了，紫发变白，黑肤变色，符合褪色……”
“错的肯定是教会！”没等伊诺说完，季理一拍椅背，义正言辞，“褪色之民有什么错！他们只是为了自由！”
“季理？”
“一定是这样！”
伊诺：“……理由呢？”
季理看着伊诺的大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还需要什么理由？白毛即正义！”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捂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