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迅速扫过一个华丽而流畅的尾音,结束了这首曲子。
短暂的寂静后,场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再来一首!”的起哄。
许洄拎着吉他从高脚凳上站起身。他个子高挑,姿态从容,即使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他这一动,立刻有几个目的不太纯洁、冲着他那张脸来的年轻女孩眼睛发亮地调出了手机微信二维码,试图上前搭讪。也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以录视频发社交媒体,纷纷举起了手机。
许洄微微一笑,很自然地将手中的吉他递还给一直坐在旁边、微笑着看他表演的摊主,同时抬手,做了一个清晰而礼貌的“请”的手势,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导到了摊主身上。
摊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接过吉他熟练地背好,继续自己的点歌卖唱。陆让这才注意到摊主的左腿裤管下连接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截金属的义肢。果然,许洄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想在路上表演一曲。
不知道为什么,酸奶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某些情绪又卷土重来。陆让一时间很想很想吻自己的男朋友。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许洄狠狠揽住了肩,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更深地被许洄搂进怀中,身边全都是他身上无法描述的、混杂着清浅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陆让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许洄的指尖就竖在了他的唇边。
“嘘——”
许洄简短地说:“快跑。”
“嗯……?”
陆让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被许洄抓着手腕,飞速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晚风瞬间变得急促,呼啸着拂过脸颊,带着夜市的烟火气和食物的余香。几缕属于许洄的银灰色长发因为奔跑的动作而飞扬起来,不经意地扫过陆让的脸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陆让大口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奔跑和莫名的兴奋而狂跳不止。他听见身后的人群似乎有些躁动,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议论:“刚刚那两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啊,有点像打职业的,你见过吗”之类的讨论,但更快地被抛到了身后。
他们像两个恶作剧得逞后逃离现场的少年,不管不顾地奔跑在深夜的老街。路灯的光影在脚下飞速倒退,两旁店铺的招牌化成流动的光带。直到重新跑回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在饭店门口暖黄的灯光映照下,两人才喘着气,慢慢停了下来。
陆让的手腕被许洄松开,但下一秒,他的指尖就重新覆了上来,与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依稀的喧嚣和近处小店里隐约的笑闹声。街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长长的影子。
陆让第一次有点烦躁于自己的笨嘴拙舌。他想对许洄说点什么,但是怎么开头呢?先说“哥你弹琴弹得好好听我喜欢你所以想亲你”会不会有些太图穷匕见?结果是许洄先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来看他提在手里的炒酸奶,问:“好吃吗?”
陆让赶紧点了点头。
许洄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笑着看他。
就在这一瞬间,陆让福至心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那些斟酌的语句,那些迂回的开场白,根本都不需要。他轻轻往前凑了凑,很珍惜地吻了吻许洄的唇,然后被捧着脸侧,很轻松地加深了一个以品尝甜品为目的的吻。
陆让在这一刻心脏变得丰盈而肿胀,他终于获得了最想要的奖励,所获得的比全世界还要多。
“许洄和陆让出去一趟,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菜都要凉了!”小店里,传来Night带着醉意的大嗓门。
“就是!打电话也不接!跑哪去了这两个人!”Poppet的声音也含混不清。
许洄缓缓结束了这个吻,但额头仍抵着陆让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脸,朝着灯火通明的小店门口,提高声音,带着笑意回应:
“已经回来了——”
他的声音穿过夏夜微凉的空气,清晰而明亮。
——这是个葳蕤的仲夏,于是一切美好都在此刻发生。
第84章 第一
根据以往赛事的惯例,国内赛区夺冠后的两到三周,全球总决赛的小组赛便会拉开帷幕。具体时间取决于主办方的安排,留给冠军队伍庆祝和调整的时间并不多。
而今年,幻域全球总决赛的举办地定在了格鲁吉亚的第比利斯。这座古老城市对于幻域这款游戏有着特殊的意义,游戏内的第一张地图圣剑山来源于第比利斯郊外那座传说中圣乔治挥剑斩龙的巍峨山峰。而正是这张充满异域风情和史诗感的地图,让幻域一夜之间火爆全球。联盟将总决赛的决赛场地设在这里,无疑是狠狠收割了一波情怀。
第比利斯的优势显而易见,这座城市地处欧亚枢纽,交通便利,对全球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的公民实行免签或落地签政策,选手入境方便快捷。徐徐吹来的风带着高加索山脉的凉爽,在夏季也气候宜人。
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
Return基地的房间内,台灯正亮着暖黄色的光。许洄戴着防蓝光眼镜,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他指尖滑动鼠标,慢悠悠地浏览着打开的多个网页和资料窗口。
第比利斯位于格鲁吉亚。相较于国内对赌博行业的严格管制,格鲁吉亚的法律对实体赌场、线上体育博彩、电竞竞猜乃至各种形式的游戏娱乐平台均采取合法注册和监管的政策。这意味着,在这座即将汇聚全球目光的城市,围绕着幻域这款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电竞项目,将有无数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金钱流动。
幻域如今人气火爆,但作为一项新兴的全球性电竞赛事,其相关的监管体系和规则尚在完善之中。在许多国家和地区,针对电竞项目的线上竞猜和投注,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法律灰色地带和监管漏洞。联盟官方虽有规范之心,但在事情真正闹大引发广泛关注之前,往往也只能采取审慎观望的态度,难以大刀阔斧地进行干预。
至于沈聿那边……
许洄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Nod传给他的几段录屏文件。他一手撑着下巴,指尖在下颌上轻轻点了点,神情若有所思。
这都打进世界赛了,按理说也该有所行动了吧?怎么还是这么风平浪静?
看来,他们应该是先从严柯那入手的。
对于严柯,许洄自认是了解的。严柯当初踏入电竞这行纯属走投无路,说白了也是为了多赚点钱好养活家里的两个小孩。他几乎每天都和选手们一起待在基地,操心着这群半大少年的吃穿住行、训练状态和心理波动,一个月可能才回一次家,赚的都是辛苦钱。
但大家都知道严柯是真的把Return这群人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他平日里虽然管得严,规矩多,还动不动就罚款,归根结底还是怕他们年轻气盛走错路,辜负了自己的天赋和青春。
所以,哪怕严柯再缺钱,面对管理层可能施加的压力或提出的贿赂,大概率也不会松口。
但他毕竟不是孑然一身。他有家人,有孩子,有需要负担的现实生活。让他去实名举报、大义灭亲,自断前程和收入来源,他估计也做不到。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沉默不语,默默扛下所有压力,先撑到大家打完世界赛再说。
许洄回想起这几天严柯那越来越重的黑眼圈和偶尔走神、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大致有了底。
那么,在严柯这条路走不通之后,沈聿与管理层下一步的行动必然会改变策略,跳过经理来直接接触选手。
而他们会首选的,当然是最能直接影响比赛进程、刚刚才拿下FMVP的Drift选手。
许洄倒也不急。他倚在柔软的靠背里耐心等待着猎物步入陷阱,同时手上也没闲着,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爱你不是我的罪。
网站首页,年度“百大主播”评选活动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个人的排名都显示在榜单上。成功闯入前一百名的主播能获得平台提供的丰厚代币奖励、粉丝打赏折扣以及各种专属的直播特效和身份标识。排名越高,奖励越丰厚,曝光率也越大,尤其是榜首。
拿下“爱罪”年度第一的主播,不仅能获得一整年的全平台开屏推广和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巨额奖金,更重要的是,还可以获得“上岸”的机会。
在爱罪直播的大多数主播都是个人势——或许是在正经自媒体赛道没能做起来、或许是现实生活不如意、或许是单纯来钱快,最终选择了下海。这类人属于擦边中的底层,每天只能对着电脑努力擦一擦,卖点贴身物品骗点打赏和门槛费。
但是获得第一名,一切就不一样了。不仅能拿到钱,同时还能签上爱罪背后的MCN。听说此MCN资本雄厚,不管主播是想作为领衔主演拍点小众电影在海里自由翻滚成为下一个波多野结衣,还是直接营销洗白一通黑历史成功混成大网红开始卖货灌鸡汤拉提成,甚至是拍点小成本环大陆割韭菜……统统都能被满足,哪一条都是钱途光明之路。虽然最后大概率还是被封,但总有人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因此,越是靠近榜首,竞争就越是血腥激烈,各种拉票互撕层出不穷。
许洄目前排在第八,作为一个完全不露脸、不睡粉、不接广、不飞线下、不漏点,只爱和红毛助播甜甜蜜蜜拍点男喘,以便造福一下难以入睡的粉丝和一些爱代餐的CP粉的主播,许洄能走到这里显然是聚集了全村之力,顺带掏空了榜一大哥的钱包。
虽然许洄本人在比赛上胜负心极强,但在下海这个领域,他确实毫无竞争欲望。如果不是系统666那近乎强制性的任务要求,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打开这个网站。
此刻,许洄只是出于好奇,随手点开排名前列的几个竞争对手的主页扫了一眼。
然后他就忍不住“啧”了一声,露出了某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好想打网警电话把这些群魔乱舞不堪入目的同行举报送进去。
但自己也在上面。
……
许洄难得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擦边主播这种事难道真得干一辈子吗?!
“叮咚。”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许洄挑了挑眉,思绪从“下海还是上岸,这是个问题”中抽离。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发现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前缀,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字符组成的网址链接,以及一张彩信图片。
是一张截图,来自某个境外电竞竞猜网站的页面。截图中央,是Return战队在全球总决赛上的夺冠赔率,赔率本身就很夸张,而且还有一笔数额极其巨大的匿名资金押注在了下面。
一看就是在钓鱼。
不过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许洄拿起手机复制了那个聊天室的网址,就这样很配合地甩甩尾巴上钩了。
这种通过一次性匿名聊天室进行联系的方式很谨慎。网址通常设有阅后即焚或定时销毁机制,一旦任何一方退出,所有聊天记录都会被永久删除,无法录屏,无法截图,也无法追踪溯源。
许洄点了进去,链接加密地跳转了三四层才浮现出对话框的UI,对面联系人的名字是X,没有寒暄,上来就简单干脆地问他:“你想大赚一笔吗?”
许洄没有立刻回复。他本想把666叫出来威逼利诱一番,看看这家伙能不能追踪一下对面IP的真实位置或者固定一下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却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这个聊天室页面有点眼熟。
他盯着对话框那块诡异的抖动交互和腮红特效看了两眼,突然抬头。
电脑屏幕上,爱罪的页面装饰与其竟然惊人的相似。
许洄:“……?”
他将意识沉入深处,把正在摸鱼的系统666抓了出来,一边在手机键盘上慢悠悠地敲击回复,一边在意识里凉凉地问道:“什么情况?”
666的电子音带着一种纯天然的茫然,装傻装得很成功:“亲亲,什么什么情况?我们这边现在只有机器人回复呢!”
许洄没有理会它的装无辜,慢慢说:
“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666。”
“你自称来自某个高维度高科技时空,是所谓的‘职业成功辅助系统’。你将本应该在意外中死去的我复活回到了十八岁,结果交给我的核心任务居然是让我去当擦边主播?”
“这对你,或者说,对你背后的存在到底有什么好处?赚取货币?你没有这个需求吧?”
“你让我进入爱罪这个平台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让我获得天价打赏成为年度第一主播,然后呢?成为第一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从来没有详细说明过,好像这个计划在你这里根本不存在。所以其实你真正想做的事,在我拿到第一之后就能实现。”
许洄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蹲在系统空间角落、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系统光团上。
“让我想想。拿到第一名的主播,能接触到‘爱罪’背后的那个MCN公司。以沈聿那种人的行事风格……黄/赌/du,他恐怕一个都不会落下。所以,爱罪所谓的背后赞助商,那个神秘的资本方……也是沈聿?也就是这样才能最快得到扳倒他的更多证据?”
听完他的话,666很怂地原地转了一圈,电子音都变得有些结巴和心虚:“亲、亲亲,这边真的不知道呢……人家只是一个辅助系统,代码里没有装载那么多权限和信息……”
它说的都是实话。大老板为了解放需要带着魔丸宿主满世界穿梭之苦的几位高级系统打工人,特意研发了它们这个新一代的辅助系统。每个辅助系统只安装一种核心功能代码,权限极低。
上头给它下达的指令就是绑定许洄,带他在指定平台下海,当个称职的“客服”和“统统桑”,其他的什么也没告诉它。666没有那个狡猾的脑子去分析背后的深意!
它只能干巴巴地且可怜兮兮地重复着自己的宣传词:“总之,宿主只需要按照我的计划来,一定可以一飞冲天爆火全球,支付宝余额六个零,最后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的!”
许洄:“……”
一时间他突然很想举报666虚假宣传,但是转念一想,这玩意居然没说错。
虽然爆火全球和迎娶高富帅纯靠许洄自己努力……至于支付宝余额也是把男朋友的钱左手倒右手骗到自己兜里,最后还是两个人辛辛苦苦打比赛挣的钱。
但所说的还真的都能让许洄实现?!
算了。
许洄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为难这个确实不太聪明的某宝客服系统。至少那个将他送回18岁的幕后推手目前并没有表现出恶意。否则,也不必费尽心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传递信息和线索。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在被许洄忽悠一通之后,对面很快发来了新的信息:
“很好,Drift。很高兴你是个懂得审时度势、值得合作的对象。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合作细节和报酬分成方案,会在比赛开始前,通过其他方式发送给你。祝你在第比利斯度过一段愉快的旅程。”
看着这行字,许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再回复,转而放下手机,指尖重新搭上了冰凉的键盘。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敲击。光标在动态输入框里闪烁,最后挪动到了发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