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云霁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在后悔?”
沈云浮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查顾深。”
沈云浮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云霁。过了几秒,他说:“查了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顾深是沈渊的人。查到了又能怎么样?把他赶走?沈渊会换另一个人来,换一个我不知道的人。那样更危险。”
昏暗的机舱内,两根淡紫色触手自云霁的战斗服下悄然探出,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
云霁微微抬手,刚想靠近,沈云浮却先一步抬眸望向他,掌心轻轻翻起,主动伸手轻轻牵住了那截柔软的触手。他将触手妥帖拢进掌心,指尖慢悠悠轻轻揉捏把玩着。
触手冰冰凉凉,被摩挲得微微轻颤。云霁呼吸倏然一滞,耳尖飞快染上绯红,连忙垂下眼眸,满脸羞怯,连耳根都红透了。
云霁小小声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对顾深?”
沈云浮面带笑意的回答道:“你明天帮我约他出来,我在军部大楼旁边的咖啡厅等他。”
“什么理由?”
沈云浮捏了捏手心里挣扎的小触须说:“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不谈沈渊,不谈方远,不谈装置,谈谈这些年他跟着我,有没有一个瞬间觉得不该这样做。”
窗外灰白色的恒星正在从行星的边缘升起来,光线灰蒙蒙的,把整个舷窗照得像一块磨砂玻璃。沈云浮看着那片光,说了一句:“天亮了。”
云霁说:“嗯,天亮了。”
第71章 顾深的答案
穿梭机落地时,帝国主星恰好迎来清晨。模拟天光自东边漫卷而来,将空港跑道浸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金。
云霁顺着舷梯缓步走下,沈云浮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在满地流淌的金光里。
姜术倚在舱门口,嘴里叼着烟,嗓音含糊地嘟囔:“引擎彻底要大修了,下次再飞灰烬星域,你们另找别人。”
话音落,他转身钻进驾驶舱,厚重的舱门随之闭合。
苏南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斜靠车门,手中捏着一杯咖啡,眼底的乌青仍旧明显,只是较昨日淡了不少,想来勉强睡了两三个钟头。
秦墨坐在后座,车窗半降,手里的书籍已然翻至末尾,书签不知遗失在何处,他便一直用指尖按着书页,生怕一合上书,便找不到停留的位置。
回声安静坐在他身侧,灰色斗篷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云霁拉开副驾车门坐入,沈云浮则落座后排。苏南发动车子驶离空港,街边路灯尚未熄灭,橘黄灯火与鎏金晨光交织相融,将整条道路晕染成一幅柔和的调色盘。
“顾深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苏南的声音清淡平缓,像是随口询问一件公事,可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沈云浮慵懒靠着座椅,左手轻搭膝头,指间的戒指在晨光里闪过细碎冷光:“约了他今日上午,在军部旁的咖啡厅碰面,他应允了。”
秦墨微微侧首,从后座探过身:“他愿意赴约,便说明早已清楚你们要谈的内容。他大可避而不见,如今肯前来,大抵也是想彻底了结这件过往。”
回声的兜帽轻轻晃动了一下,始终沉默不语。
苏南透过后视镜,悄然瞥了一眼副驾的云霁。
只见几根淡蓝色触手悄然自他战斗服下探出,在透过车窗的晨光里浅淡近乎透明。
她没有多言,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加速穿过十字路口。
军部旁的咖啡厅规模不大,门面朝东,晨间暖阳恰好铺满门前台阶。
云霁推门而入时,店内仅有一位客人,独坐角落低头翻阅数据板。
沈云浮择了靠窗的位置落座,云霁坐在他对面。
苏南与秦墨并未进店,只说在车内等候,回声亦没有跟随而入,车门边露出一角灰扑扑的斗篷边缘。
咖啡很快被端上桌。
沈云浮面前是一杯醇厚黑咖,云霁的杯中加满了蜜糖,杯壁上被店员用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多”字,和当初食堂阿姨的笔迹一模一样。
云霁端起轻抿一口,清甜的滋味瞬间漫遍舌尖,抚平了心底些许沉郁。
顾深迟到了五分钟。
他身着一身深色便服,发丝凌乱松散,褪去了往日规整的发胶打理。
眼底并无浓重黑眼圈,只是眼下肤色暗沉,分明是彻夜未眠。
他缓步走到桌边,本该落座云霁身侧的空位,却顿住脚步,深深看了云霁一眼,最终转而坐在了沈云浮身旁。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圆桌旁,两杯咖啡,还有一杯未曾点单的空位。
顾深没有点饮品,双手平放桌面十指相扣,拇指轻轻相抵。
这个坐姿,竟与沈渊在书房时的模样如出一辙。沈云浮看在眼里,心底了然,却并未言语。
“顾深。”沈云浮轻声开口,“你跟了我七年。”
“是七年零三个月。”顾深应声,“从殿下踏入军校的那一天开始。”
沈云浮抬眸看向他:“当初是沈渊派你来,还是你自愿前来?”
“是陛下的旨意。”
顾深平静作答,“陛下说,需要一人守着殿下,护你周全,随时汇报你的行踪。
我应下,并非畏惧皇权,只是曾向陛下许诺,会好好照看殿下。
我做到了。
七年里,殿下每一次负伤,我都在;
每一次从战场归来,我都在;
每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我也静静守在近处。
只是这些,殿下从来不知。”
话音落下,云霁周身悄然生出变化。原本的一根触手,缓缓蔓延成三根,澄澈的淡蓝,色泽愈发鲜亮。
沈云浮凝望着顾深的脸庞,这张相伴七年的脸,他曾以为熟悉每一寸纹路、每一次神情起落,可此刻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顾深戴着七年的伪装面具,久到连自己都误以为,那便是最真实的模样。
“你向沈渊汇报的所有事,他尽数知晓。可知晓之后,他又做过什么?”沈云浮的声音低沉厚重,裹挟着一丝沉冷。
顾深摇头:“陛下听闻一切,从无作为。
只是静静听着,殿下今日去往何处、见过何人、言语几何。
不干预,不阻拦,不嘉奖,不惩处。如同闲听收音,听完便搁置一旁,再不挂念。”
“他究竟在等什么?”云霁轻声发问。
顾深的目光从沈云浮身上移至云霁眼底:“他在等,等殿下变成他必须提防忌惮的存在。”
沈云浮指尖微顿,轻放在桌面,身前的咖啡随之漾开浅浅涟漪。
顷刻间,云霁的触手由淡蓝转为莹润的蓝白色,光芒澄澈耀眼,纵使在明亮的咖啡厅中,依旧醒目。
顾深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停留数秒,轻声道:“你的触手,和你母亲描述的别无二致。陛下也曾提及,S-07的触手本为澄澈蓝,心绪紧绷时化作蓝白,惶恐不安时化作浅紫,心生欢喜时化作柔粉。今日种种色泽,我尽数见到了。”
咖啡厅角落的客人起身离开,门上风铃叮铃轻响。
店员从吧台探出头张望片刻,又默默缩了回去。
沈云浮将咖啡杯推至一旁,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抵在桌面:“你从何时开始,不愿再做这份差事?不必细说时日,只需告诉我,你是否动过放弃的念头。”
顾深陷入沉默。
三四秒的静默里,他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复刻着沈渊一贯的姿态。
“无数次想过。殿下负伤之时,战场身陷险境之时,提起程远失神落寞之时。
程远离世那日,殿下独坐指挥室整整一夜,我在门外伫立整夜,寸步未离。
殿下未曾落泪,可我清楚,你一直在强忍悲恸。
我多想推门而入宽慰一二,却终究不能。
我的身份,是监视者,从来都不配做安慰者。”
顾深稍作停顿,原本交扣的双手缓缓平铺在桌面,掌心贴合冰凉的桌板,桌面上残留着几缕干涸的咖啡渍。
“方远离世后,我便彻底不愿再隐瞒。他选择自尽,本意不愿牵连旁人,终究还是酿成了结局。
名单之上,无人能够脱身,陛下不会放过,军部不会放过,过往更不会放过。
我亦身在名单之中,替方远运送物资,替陛下传递消息,替殿下隐瞒处境。
所作所为不及方深远,本质却别无二致。”
沈云浮静静凝视着顾深,对方神情依旧淡漠冷静,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并非今日才崩塌,而是尘封许久,直到此刻,才彻底分崩离析。
“顾深。”
顾深抬眼望他。
“我不会怪罪于你。”沈云浮语气温和,“相伴七年,你从未害过我分毫,不过是将所见所闻,告知了不该知晓的人。
你从不是我的敌人,你只是……”
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
顾深从容接话:“我是殿下的影子。影子从无害人之心,只是一生追随,不离不弃。”
店内陷入一片寂静。
店员端着一杯清水走上前,轻轻放在顾深面前,大抵是见他久坐未点饮品,心生体恤。顾深未曾触碰那杯水,神色淡然。
这时,云霁的触手缓缓褪为柔和的淡紫。
顾深望着那抹温柔的紫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算不上笑意,混杂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顾深直白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