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他快步冲进卧室，一眼看到枕边失去光亮、通体透明的水母，心脏一紧。
“他怎么了？”
“昏睡过去了。”苏南轻声解释，“刚才醒过一阵子，一直在找你，没找到，彻底撑不住睡了过去。”
沈云浮跪倒在床边，侧脸轻轻贴在枕面上，鼻尖凑近水母微凉的伞盖。
能感受到对方极其轻微的起伏，微弱得像湖面浅浅的涟漪，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我回来了。”他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心疼，“我没有走，一直都在，你能听到对不对。”
话音落下，一根触手缓慢探出，轻轻缠上沈云浮的手指。
力道轻柔单薄，却无比坚定。触手末梢，再度亮起一抹微弱金光。
第89章 呼吸
第三天清晨，沈云浮被指尖一阵细微的痒意弄醒。
他整夜都趴在床边，脸颊压在手臂上，脖颈歪着别扭的弧度，浑身僵硬发酸。
那缕轻痒从尾指腹间传来，软乎乎的，像是有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皮肤。他缓缓睁开眼，就看见小水母的一根触手正绕着自己的尾指，末梢一下下轻轻蹭着肌肤。
淡金色的微光格外柔和，亮度算不上强烈，却在昏暗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水母原本透明的躯体彻底褪去，伞面覆上一层浅浅的乳白，像是蒙着一层轻薄的雾气。
沈云浮不敢随意动弹。
他生怕自己稍有动作，这根脆弱的触手就会立刻缩回去。
就维持着脖颈酸痛的姿势，静静凝望着指尖缓慢挪动的触手。
小家伙的动作格外迟缓，如同沉睡了许久的人刚苏醒，意识尚且朦胧，只是凭着本能触碰身旁的事物，确认周遭的一切安稳，确认在意的人始终陪在身边。
苏南端着水杯轻轻推门走进来。
望见沈云浮疲惫的模样，还有水母触手流转的淡金光晕，她下意识停在门口，不敢迈步出声，生怕脚步声惊扰到刚恢复些许状态的水母。
她将水杯轻放在床头柜上，悄然后退出门，虚掩上门留了一道缝隙。
沈念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张望了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沈云浮压低嗓音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你去休息一会儿。你这几天一直没合眼。”
门缝外传来苏南同样轻柔的声音：“你也没有休息。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还要重了。”
“我没关系。”
“等到云霁醒过来，我们两个都垮了，根本顾不过来。”
沈云浮转头看向门外。
苏南倚在门缝边，眼眶泛红，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那一身，皱巴巴的满是疲惫。
他沉默打量几秒，开口道：“你去睡吧，下午再来换我。”
苏南思索片刻，应声应下，转身离开。清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云浮缓缓直起身，脖颈僵硬酸痛，他抬手按着后颈慢慢转动，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走进浴室捧起冷水洗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几分浑身的倦意。
走出浴室时，沈念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扎着小孔的矿泉水瓶，水珠顺着小孔不断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给楼下的树浇水了，只倒了半瓶。今天泥土还是湿润的，不用浇太多。”沈念轻声说道。
“做得很好。”
沈念走到床边蹲下，目光紧紧落在小水母身上。触手依旧缠在沈云浮的尾指上，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他看了许久，忍不住轻声发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啊？”
“不清楚。医生说三天就能好转，今天刚好第三天。他已经能自主活动触手，光芒也明亮了不少，应该快了。”
沈念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水母柔软微凉的伞盖，指尖短暂停顿后便收了回去。
水母的触手动了动，又一根触手缓缓伸展出来，在空中轻轻晃动。
“他以为是我碰他了。”
“不是的。他只是身体慢慢恢复，想要活动，只是力气还远远不够。”
沈云浮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将掌心的小水母托了起来。
小家伙的身躯轻盈至极，仿佛捧着一缕清风。
微凉的伞面贴着掌心，温度相较前几日暖和了许多。
七根细软的触手从指缝间垂落，末梢微微蜷曲着。
他抬手将水母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伞面的乳白色又浓郁了几分，从淡薄的雾气化作了温润的奶白色。
触手末梢的金光愈发清晰，一点点明亮起来。
“你在慢慢变好哦，小云霁。”
话音落下，缠着尾指的触手稍稍松了松，又重新轻柔地缠紧。
下午，苏南带着那位老医生赶来。
老人依旧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的眼镜，手中提着熟悉的银色医疗箱。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云浮掌心的水母，将医疗箱放在桌边打开，取出一枚造型小巧的检测仪，探头是圆润的透明玻璃球状。
检测仪的探头轻贴在水母的伞面上，静置几秒后，屏幕跳出一串数据。
老医生扫了一眼数值，收回了仪器。
“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能量还在持续回升，大概一两天就能恢复人形。不用心急，顺其自然休养就好。”
“这几天他没有摄入食物”沈云浮出声询问。
“水母本体不用进食，全依靠能量补充液维系状态。你一直摆放的补充液挥发的气体足够支撑恢复。”老医生指向床头柜上的透明盒子，盒盖敞着一道缝隙，淡蓝色的液体还剩下小半。
“他今天动了很多次触手，力气也比之前足了不少。”
“这就是好转的迹象，最危险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后续只需积攒够能量，就可以自行恢复。”
老医生将仪器收好，合上医疗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轻声开口：“虞晚博士当初定下的再生周期是七到十天，如今三天便能自主活动触手，已经远超预期的恢复速度了。”
说完，便迈步离开。
苏南将医生送到楼梯口，折返回来时，沈云浮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捧着掌心的水母。
“殿下，先把他放回枕头上吧。一直捧着手臂会吃不消的。”
“我不累。”
“就算不累也不能这样熬着。不吃饭不休息，一心守着，又能撑多久。”
沈云浮只好将小水母轻轻放回枕面。触手缓缓脱离指尖，散落在枕头上，如同几缕轻柔的丝线。
起身的瞬间双腿一阵发软，他下意识撑住床沿稳住身形。
苏南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生怕再添一名伤患。
秦墨这时过来通知消息，沈云浮走出卧室站在走廊中，看向秦墨。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但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忧伤。
“明天议会的会议，您要出席吗？”秦墨问道。
“去，早上八点，我准时过去。”
“我提前备好车辆。”秦墨说完转身离开，走廊的感应灯随脚步明灭交替。
苏南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
“你劝过他了？”
“劝了，根本不肯听。我说回声若是看见，心里也不会安心。他只说，回声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情绪了。”
走廊陷入一片沉寂。
沈云浮走回卧室，重新坐在床边。枕头上的两根触手缓慢挪动，在空中轻轻勾画着无形的弧度。
他伸手探过去，触手碰到指尖的瞬间骤然停下，随即缠了上来。
这一次的力道明显重了许多，清晰的触感落在指尖，不再是此前虚无的轻飘，带着真切的依附感。
“力气越来越足了。”
苏南站在门口应声：“我看见了。”
“明天开会，麻烦你帮我照看他。”沈云浮叮嘱道，“他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放心去吧，您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沈云浮静坐了片刻，轻轻解开缠在指尖的触手。触手缠绕了两圈，拆解了好几次才彻底分开，落在枕头上轻轻弹动几下，慢慢收拢回躯体下方。
他躺在床铺的另一侧，与水母隔着一方枕头的距离。侧身凝望着伞面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看见一根触手悄然探出，在空中茫然晃动，没能触碰到熟悉的温度，又缓缓垂落。
沈云浮伸手将手放在枕边，尾指恰好贴上那根触手。触手立刻卷动起来，牢牢缠住他的指尖。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夜色温柔地裹住整间卧室。
沈云浮轻轻侧过身，小心翼翼将掌心的小水母拢进怀里。
他抬手扯过薄被，轻轻盖在自己的小臂和掌心之上，动作轻缓得不敢带起半点风声。
微凉的小水母稳稳卧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柔软的伞盖贴合着他的皮肤，带着一丝清浅的凉意，恰好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燥热与疲惫。
几根细软的触手松弛地搭在他的指缝间，浅浅的金光一明一暗，节奏和他平稳的呼吸慢慢重合。
沈云浮微微收拢手臂，将掌心护得严实，生怕夜里的风惊扰到尚且虚弱的小家伙。
他微微垂着眼睫，眼底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翻涌上来，眼底的乌黑愈发明显。
他将脸颊轻轻抵在枕边，掌心稳稳托着那团小小的微光。
他触手像是感知到了安稳的怀抱，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温顺地蜷在他掌心不再乱动。
昏暗的夜色里，一点细碎的金光静静亮着，稳稳落在沈云浮的掌心，陪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第9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