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柑橘橘
他们太久没见了，积攒了太多的情绪，求而不得、患得患失、后怕不已、还有疯狂而缱绻的爱恋……在此刻通通爆发成了最原始的、身体的语言。
AI智能浴缸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凌晨三点多，洛清奚才又重新衣冠楚楚地站到了营帐的客厅里，准备和原渡野一起去收拾审核岛的烂摊子了。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软绵绵地直立着，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也被长久的热水泡得皱皱的。
幸而在《定制男友app》这种游戏中，应付小情侣之间各种情况的道具应有尽有，系统管家立刻给了他一瓶药剂，只要将其滴在手心，就能恢复皮肤的弹性。
洛清奚滴了两滴，效果立竿见影。
恰巧此时，原渡野也换好衣服出来了。
洛清奚抬眸望去，眉头微微皱起。
经此一遭，他宛若被吸干精气，体力和脑力都告竭了。可原渡野呢，神采奕奕，容光满面，完全摆脱了之前的压抑与阴郁，像是重获了新生，还能再决斗九九八十一回。
洛清奚抿紧软唇，等人走至身边，忍不住抬手锤了锤他。
原渡野握住他的手指，笑道：“嗯？怎么了？真的不要在床上休息吗？”
听他尾音上扬的嗓音，洛清奚本能地双腿一软，然后又忽觉自己的没出息，绷着冷脸，认真地命令道：“伸手。”
洗澡时，他说的都是些不成调的音节，没能发现嗓子的端倪。现在骤然说人话，嗓音哑得两个人都怔愣了一刹。
原渡野：“还要再喝点水吗？”
已经被他灌了一肚子蜂蜜水的洛清奚直接忽视了他的话，又简短地命令道：“你伸手。”
等原渡野真的将宽大的掌心伸到他面前，洛清奚又感觉自己不太行了。
原渡野的手指很长，指腹因长期持枪械武器而有一层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尖却棱角分明。只一眼，就让洛清奚回想起了身上某个点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被坚硬触感揉捏按压的崩溃感觉，不由得一个激灵。
他把药剂丢给原渡野，自己面无表情地拖着残破的身躯，又去喝蜂蜜水了。
原渡野营帐书柜的玻璃门总是被擦得干净反光，仰头喝热水的过程中，洛清奚从上面瞥见了自己的红肿的眼眸，以及斑驳的脖颈。
洛清奚大惊。
于是，等原渡野用好药剂走过来，就见洛清奚围上了一条厚厚的黑色围巾，遮挡住了大半张脸，鼻梁上，还架着一副oversize的高冷墨镜。
“大半夜的，你这样。”原渡野忍不住笑了，“你是黑.道的吗？”
洛清奚对着罪魁祸首冷然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营帐外走去。
当然，黑夜里戴墨镜确实有些不方便走路，没几秒，原渡野就走到了他身旁，牵住了他的手。
但是，洛清奚现在对他手指形状的触感有了一定的心理阴影，没牵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走不动路了，只能抽出手指，转而攥住了原渡野袖口的衣物。
洛清奚左右望了望来往的审核官黑影，振振有词地轻声道：“别让同事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发现，用这种带着气声的音量说话，最接近正常人的嗓音。
原渡野瞥了眼自己被揪住的衣袖，看破不戳破地笑道：“好。”
洛清奚又轻声问道：“我们那样，算不算半场开香槟？”
“没有。”原渡野道，“我已经和其他人类审核官对接好工作了，他们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们现在只用去地下监狱看看Moulder。”
在原渡野抱着他离开Moulder的营帐后，就立即有收到传信的人类审核官前来，处理重伤倒地的Moulder，以及其他被策反又临时反水的AI审核官。
洛清奚：“那道天雷，你是劈的？”
“不是天雷，是电击。”原渡野道，“他的审核岛腰牌里安装了纳米级的控制芯片。”
洛清奚正要疑惑地再开口，唇瓣就隔着围巾被原渡野用另一只手捏住了，洛清奚：“唔？？？”
“保护一下嗓子。”原渡野弯着眼眸，摘下了他漆黑的墨镜，道，“看着我，让我来猜一猜你在想什么。”
洛清奚在心底骂了句原渡野“坏”，然后故作凶巴巴地瞪向了对方。
原渡野轻笑了声，捏了下他白皙的脸颊，才接着道：“那个芯片是他最初来审核岛时我让Spine安的，有电击、自爆、定位等功能。”
洛清奚疑惑地看向原渡野——为什么不早点用？
原渡野垂眸与他对望，道：“因为我想查清楚他是如何分辨出全息人和真人类的。在审核岛上，谈论自己的身份本该是大忌。”
他这么一说，洛清奚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了。
全息人和人类在立场上天然相反，有谋反倾向的全息人在暗中寻求盟友的过程中，一旦试探到人类审核官，就会彻底暴露，被当作叛徒打入地狱。
审核岛设置“不允许谈论自身身份”的规则，本身也是为了提高全息人集体谋反的成本。
那Moulder是怎么精准地策反那么多AI审核官的呢？
洛清奚又不解地看向原渡野，就听对方道：“暂时还没能查明白，等会可以再去审审他，但在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审出来的可能性很低。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久前才对他使用电击、擒获他的原因。”
洛清奚想起来了，是他自作主张去刺杀了Moulder，才打乱了原渡野的计划，不禁道：“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原渡野道，“他防备心很强，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活捉了他，很勇敢。”
沙沙地踩在细软的小草上，两人对视缓缓一笑，走至了地下监狱的门口。
在本就凄寒的冬日，地下监狱更是阴冷，森然的凉风抚过他们的面颊。
洛清奚下意识朝原渡野身边靠了靠，等原渡野给他整理了一下厚实的围巾后，他才凑近了轻声道：“你早就知道他的狼子野心了吗？”
“嗯。”原渡野轻揽住了他的肩膀，道，“等会你就明白了。”
路过一个转角，洛清奚余光瞥见了一扇纯白的木门。
——是医官Spine的工作室。
洛清奚盯着望了好几秒，又转头问道：“纯精神体……怎么样了？”
原渡野微微摇了摇头，其意味不言自明。
纯精神体本就数据极不稳定，要靠Spine时不时为他调整代码来维持生命。现在遭爆炸球重创，大概率伤了根本，自身代码彻底乱套了。
Spine曾经说他是全息世界自身锻造的奇迹，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修复艺术品，肯定比要修复工艺品难得多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洛清奚的心还是不受控地沉了下去，回首深深地又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白门。
不知走了多久，在最里面的监狱里，洛清奚看到了早恭候着的狱卒，Moulder，以及依偎着他的一个小男孩。
原渡野：“那是他弟弟。”
原渡野这么一说，洛清奚瞬间就想通了。
因为Moulder的弟弟，是一个故障NPC，而且是最低级的物理属性出错的那种。他……有两张嘴，在那张懵懂白净的小脸上，张张合合，看起来无端可怖。
听到脚步声，重伤后被简单包扎的Moulder掀起眼皮，望着来人是Solace，他咬着牙道：“你在一开始就知道我弟弟的情况了？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招来审核岛？！不怕引狼入室？”
原渡野是来审讯的，无意回答Moulder的任何问题，但牵着洛清奚走过监狱牢门，他瞥见了对方微皱眉头里藏着的同样的困惑。
等洛清奚找好位置坐下来后，原渡野淡淡地对Moulder道：“招用一个肯定会谋反的人，与招用一个绝对忠诚的人，效果都是一样的。对于反叛者，最危险的是不确定性。”
闻言，洛清奚恍然想明白了，在暗中给原渡野竖了个大拇指。
这确实很符合原渡野的行事逻辑，不然，他也不会把Audric从BOSS村放出来了。
原渡野握住他的大拇指，轻缓地捏了捏，面上却依然冰冷而严肃地对犯人道：“告诉我你是如何策反其他AI审核管的，我可以为你申请宽大处理，提升你弟弟医治申请通过率的十个百分点。”
“哥、哥哥……”小男孩似是害怕生人，一直躲在Moulder身后。
听到原渡野的话，他攥着Moulder的衣角害怕地摇了摇，杏仁状的眼眸中盈着泪珠，声音也奶声奶气的，但那两张同时开合的嘴巴，却让人难以产生正常的怜悯之情。
望见小男孩撒娇祈求的动作，洛清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无意识地抓住了原渡野的衣角，急忙不动声色地松开。
而此时此刻的Moulder，就处于格外煎熬的状态中了。
他双眸紧闭，牙关紧咬，一只手安抚着弟弟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攥紧了青筋暴起的拳头。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从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完美的假身份，以应付审核岛的背调。他把自己包装成最厌恶故障NPC的政治正确模样，一步步走上了审核岛执剑士的最高位。
没想到、没想到却早在一开始就走进了对方的棋局里。真是可笑。
Moulder睁开了下三白的眼眸，一边轻柔地将弟弟揽入怀里，用下巴蹭了蹭那张非人类的恐怖小脸，一边从牙缝中挤出：“不、可、能。”
他最初确实是为了弟弟而加入审核岛，但在漫长的执行任务过程中，他的心境渐渐产生了变化。
他知道，自己策反AI审核官的方式，恰是AI相较于人类的高明之处，若被Solace知晓，进行相应的bug维护，那全息人的维权之路，将会倒退一大步。
原渡野也不跟他废话，朝身后的狱卒招了招手，狱卒就立刻上前，将小男孩揪出了Moulder的怀抱，在其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将人抱走了。
“哥哥、哥哥呜呜呜——”小男孩朝着Moulder张开双臂，没有安全感地喊道。
Moulder却没有朝小男孩被拖走的方向望去，而是身体发颤地死死盯着Solace。
原渡野：“作为故障NPC，他是要被审核岛销毁的。为了避免你用常规手段杀了他，你们需要分隔关起来。这应该是你们的最后一面，不再看看他么？”
Moulder咬牙道：“总有一天，会有比我更厉害的全息人杀了你。”
听着他的诅咒，原渡野面不改色地道：“我已经把Audric招入审核岛了，希望他能达成你的愿望。”
“……”
洛清奚有些累了，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他洗完澡后的衣物是原渡野挑选的，与男人一样，款式繁复，下摆很长，所以他们双手在衣物下拉拉扯扯、捏捏揉揉，Moulder毫无察觉。
于是，洛清奚就眼睁睁地看着原渡野面上和平日里在森泽开会一样，严肃而冷淡，言辞刻薄，不苟言笑。
而衣物下呢，却一直在百无聊赖地玩他的手指，有时候捏一捏，有时候在他手心痒痒地画圈圈……
他对公司高高在上的大领导的滤镜完完全全地碎了一地，在这种阴森的审讯环境下，也感受不到一点儿紧张、肃穆感，甚至有些想睡觉。
原渡野极为擅长审讯，即使来之前毫无准备，也能言语熟练地“威逼利诱”，从其他被捕AI审核官率先出卖消息对Moulder的不利，说到Moulder主动坦白能拿到的好处……
在Moulder沉默的间隙，他还会利用审核岛腰牌，通过传音功能与其他人类审核官联系，沟通当前的待处理事项，下达相应的命令。
一句句缜密而官方的话语溜进耳朵里，洛清奚仿佛回到了曾经选修“审讯心理学”的课堂上，本就疲倦的身体，没一会儿听睡着了，缓缓地靠在了原渡野坚实的肩膀上。
“呼……”
迷迷糊糊一觉醒来，两人居然还在说。
仰首望去，揽着他的原渡野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有些禁欲和性冷淡，实际上非常不然。而对面的Moulder，则变得异常疲倦，再没了先前凌冽而锋利的气场。
原渡野垂眸望了眼睡醒的洛清奚，对Moulder道：“言尽于此，你再想想吧，接下来的审讯会交给其他AI审核官完成。”
洛清奚晕乎乎地借力站了起来，走过地下监狱的转角，就悄咪咪问原渡野道：“审出来了吗？”
“没有。”原渡野边走边道，“一般审讯会在短时间内持续多次，每次五小时以上。今晚过来主要是试探他的意向，方便审讯员立即做出相应的审讯计划。”
死去的选修课理论知识在攻击洛清奚，让他差点一个台阶踩空。
原渡野及时而有力地扶了他一把，道：“辛苦了。”
什么也没干纯睡觉的洛清奚被他说笑了 ，学着他的语气道：“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