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黯宿
段星恒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随后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手背蹭了蹭姜越的侧脸:
“你喝酒了?”
姜越身上几乎一点酒味也没有,可段星恒从他的神态、语气和动作之间就能察觉到。
被轻易戳穿,姜越翻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对着段星恒。
“怎么了?”
段星恒笑了笑:
“想和哥哥闹别扭?那哥哥可以睡床上吗?”
沉默。
段星恒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他刚经历了一整个周末的比赛,又连夜飞了十几个小时,可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全身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他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头发,又将被角掖了掖。
又过了几分钟。
“虽然我非常非常想你,但如果你还是想一个人睡,我也可以去睡沙发。”
段星恒又开口。
姜越还是没说话。
于是段星恒凑上去亲了亲姜越的头发,起身要走,却被从身后拉住了衣角。
姜越起身,在段星恒回头的时候又将目光移开,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身体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
第89章 宣泄
于是段星恒获得了特赦, 他爬上床,将阔别多日的爱侣拥进怀里——尽管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将侧脸贴在那劲瘦的脊背上,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
尽管姜越从各种意义上而言都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成年男性, 可段星恒总不时觉得对方还是那个需要爱护的弟弟。
“我应该做些什么, 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段星恒对于关于自己的一切总是很淡漠,可在姜越难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非阈值太高, 而是没被戳中软肋。
“我没事。”
姜越仍然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背, 像一只紧闭的蚌壳。
也许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有种故作掩饰的生硬,他又补充道:
“睡一觉就好了。”
在这之后, 姜越便没听见段星恒再说话。
比赛结束之后, 他垂头丧气。但他不得不假装面色如常, 甚至伪装出喜悦的神色, 去面对那些为他道贺的记者, 以及欢呼喝彩的车迷们。
在领奖台的时候, 他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被身旁的香槟溅了一脸。往日这些液体会被帽檐挡掉大部分,但始作俑者也不知是否存心, 瓶口朝他倾斜朝上, 姜越及时闭眼, 才防止香槟液溅进他的眼睛里。
他伸手抹去眼皮上的液体,抬头, 站在冠军台子上的戴维斯勾着唇与他对视。
后来合影的时候, 戴维斯搭着他的肩,低声说:
“刚才你不会介意吧?我只是太为你高兴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这样的挑衅其实很幼稚, 往日里姜越不会往心里去,但今天他感觉自己身体里调节情绪的功能好像全部失灵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还有机会”,这些话他在后半天听了无数遍,但姜越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姜越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异常的情绪泥淖里越陷越深。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一个职业生涯尚短的车手,主场作战一举夺得第二,这无疑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结果。可姜越经历的那些过去真实存在,它们会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发出质问:
你拥有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你做到了什么?
经年累月的求而不得如同梅雨季,阳光在乌云笼罩间总是转瞬即逝,直到连绵不绝的潮湿逐渐蛀空他的信念,让他无法控制地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中。
姜越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希望能够喝到断片,以至于他的大脑不要再继续苛责他。事实上在被送到房间的时候他的确醉了,但又在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难受醒,不得不爬起来将胃袋里翻江倒海的酒水全部吐进了马桶里。
胃里灼烧着,可姜越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冲了个冷水澡,将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洗净,然后又将自己摔回床上。
身体已经很疲惫,可他的大脑却清醒无比地回放着今天赛道上的每一个片段。
于是姜越打开手机,来回地刷着无意义的短视频。刷到关于自己的,他就会迅速地划走。
最后,大数据给他推荐了段星恒在组别获胜的消息。
等姜越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手机连同数据线都一起扔到了墙角里。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手机与地面碰撞时,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可姜越却觉得那响动如同雷鸣一般,让他浑身一震。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得陌生、卑劣。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感受到了没由来地自我厌恶,他一拳砸在床沿,然后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姜越一直想成为段星恒那样的人。
即使没有卓绝的天赋,没有令人信服的实力,只有藐视一切的傲慢。
就算输了比赛,段星恒也绝不会像这样怨天尤人。
也许重来一次的机会给段星恒才算没有浪费。
可姜越就是姜越。段星恒在职业生涯的第三年就实现了主场夺冠,但上辈子的姜越究其一生也没能做到。
说他和冠军失之交臂,可他现在连和排名第一的赛车缠斗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如愿以偿?
尽管段星恒面前,姜越一直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自尊。但他总忍不住自我怀疑,也许和对方相比,自己和其他那些平庸却自命不凡的人没什么区别。
当段星恒靠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以及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时,他却只想把自己全部的失落封锁起来,显得别那么难堪。
不该让段星恒进来的。
姜越心想。
一个晚上过去后,他就能恢复成那个平常的姜越了,省得还要大半夜苦苦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天已经亮了,但遮光窗帘的紧闭使得房间内依然如同黑夜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越听见身后的呼吸已经变得规律,渐渐地,他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段星恒。”
姜越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姜越问。
空气依然寂静。
可姜越知道段星恒没睡。
黑暗中,他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他已经很久没觉得那视线这样的犹如实质,甚至令他浑身如同被炙烤,让他无处遁形。
借着黑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因此姜越才能近乎自虐一般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的,一个C国人成为一名车手有多难。”
他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能有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没办法只考虑自己,你明白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我能在主场拿一个冠军,是不是就能给更多后来的人争取更多的机会……”
“我以为我能放下这些,”
姜越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没能做到。”
姜越听见自己身后一阵沉重的呼吸,那种震颤通过他的脊柱传遍他的整个上半身。
“因为有趣。”
段星恒说。
姜越语塞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星恒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传来不受控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声音:
“什么?”
他动作激烈地转过身,然后和身后的男人径直对上,两人的鼻尖甚至差点触碰到一块儿:
“有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黑暗笼罩下,姜越看不清段星恒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看玩笑:
“因为开车让我觉得快乐。”
段星恒说:
“所以如果我觉得失去了乐趣,就会离开。”
这句话听上去既随便,又冷酷。
可这就像是段星恒本人会说的话。
姜越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搭腔。
全世界仅有的20个席位,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可在这个人眼里却只是消遣吗?
“……凭什么?”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也可能达不到的成绩,对你来说只是玩玩而已?”
空气中传来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