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黯宿
姜越一筷子下去,塞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慢点儿。”段星恒把桌上的水杯推过来,“你小子从小吃饭就急,又没人跟你抢。”
姜越的吃相有点像狼吞虎咽的小狗,他喝了口水,又埋头吃起来,他习惯把腮帮子塞得鼓起来,原本普通的食物被他这样一吃,像是美味了十倍。
“你唔吃?”
姜越问。
“哥不饿。”
段星恒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支着下巴就看姜越埋头吃面。等到姜越快吃完了,他再度开口:
“小越,我打算提早回C国,大概下周末。”
姜越抬起头,轻轻“啊”了一声:
“下周?”
他舔掉唇上沾的酱汁,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要回去过生日?”
“还记得哥的生日?“段星恒也笑起来,“没白疼你。”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又继续说:
“姥姥打电话来,说她想我了,想亲手给我做碗长寿面。我也很久没去看望她老人家了,无论如何,我想把下周末时间空出来。”
“我陪你一起去。”姜越想也没想就开口道。
说起段星恒的姥姥,姜越这才猛然想起来,上一世和段星恒决裂之后,他曾经去看望过老人家,但姥姥住的那间带院子的老房子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问邻居,只说老人家生了大病,被孙子接去了医院,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
段星恒的葬礼上,姥姥也没有出现。后来段星恒委托的律师告诉姜越,姥姥早已经因病去世。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如果连段星恒都对姥姥的病束手无策……无论如何,姜越必须要去看看。
虽然C国大奖赛临近,如果随车队同行,别说过生日,他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乡,也只能住酒店,更别提去看望老人,所以他立刻就做了决定。如果日程冲突,他就先回去协调一下。
姜越前世年少莽撞,总觉得一个人为了追梦满世界跑才是自由,但重来一世之后,他才发现曾经被自己忽视的牵挂和爱也同样无比珍贵。
***
没有比赛的一周过得很快,姜越原本周末有几个媒体采访,他能推的都推了,而剩下的一个C国媒体人很欢迎他回国之后再参与访谈节目。
于是周五傍晚姜越和段星恒在机场碰头。
姜越的衣品被许多网友称赞。不比赛的时候,他喜欢在身上戴一些小饰品。他的饰品有的出自有名的设计师之手,全球限量,有的却是在路边小摊上淘来的,他不看重价值,见了合眼缘的就会收入囊中,即使在五年后,他也一直保留着这些习惯。
此时,他左耳骨上戴着一个手骨形状的耳夹,再搭配了两个黑色耳钉,右耳则只有一个小小的做旧银环。
这些小饰品不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夸张,只有在接近社交距离的时候,才会在整体穿搭上增添出质感。
比赛周以外的时间,姜越不爱戴表,他的左手腕上带了一个纪梵希的手镯,中指和拇指都分别戴了戒指。他穿了一件廓形的卫衣,脚底是一双限量款的球鞋,面容被棒球帽和口罩遮掩。
这副模样出现在段星恒眼里,让他不免勾起唇角。
姜越还是个青涩少年时,又臭美,又有点羞于打扮,所以总是在一些小饰品上废心思。相反,段星恒对于穿搭向来随性,衣柜里除了代言赞助收到的礼物,就是一些版型大差不差的款式。
光是黑色的外套,他就有许多件版型几乎一样的。
然而,当小姜越穿着一套精心搭配的行头,往段星恒旁边一站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够有男人味儿,顿时开始对自己的品味有些怀疑。段星恒浑身上下称得上装饰的,通常只有腕表和皮带,有时会戴墨镜,除此之外,便是那一身看上去普通但被他穿得格外赏心悦目,实际价格也并不普通的一身衣服。
于是姜越一咬牙,有段时间只要出现在段星恒面前,就坚持返璞归真。
可段星恒就爱看小孩打扮自己,他意识到这一点,便开始向姜越问那些小物件的品牌或者设计理念,并且表现出浓烈的兴趣。
姜越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后来跟段星恒去见姥姥,姥姥也对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赞不绝口。从此,姜越像个骄傲的小孔雀似的,见了什么饰品觉得合适的,就要下单给段星恒也买一件,有时还要不远万里给姥姥邮寄过去。
这也是段星恒那一堆换着戴也戴不过来的墨镜的由来。
今天的姜越,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
“落地之后直接去姥姥家么?”
果然,两人刚碰面,姜越就问。
段星恒摇头:
“我没跟姥姥说咱们今天回去。”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行李托运处走:
“落地那会儿,姥姥应该已经睡下了。老人家觉浅,被打扰了就很难再睡着。今天先回我那边,倒倒时差,第二天一早再过去。”
姜越点点头,两人走商务舱通道,姜越戴着口罩,段星恒也戴着墨镜和口罩,再加上两人的行程完全保密,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里没人把他们认出来。
起飞后,姜越很快戴着眼罩睡着了。
段星恒向空姐要来毯子给姜越盖上,然后趁本人注意不到,便开始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身旁人的侧脸。
近两年,小孩开始有意识的疏远他,又在前段日子因为秦允跟他吵得不可开交。他还以为今年的生日也会被错过,没想到不但能弥补去年的遗憾,又有了意外之喜,对方的态度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般亲昵。
简直跟做梦一样。
姜越呼吸平缓,像是睡熟了,段星恒的指尖停留在青年耳侧,鬓角碎发后方,那枚小小的耳环处。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手掌下落,把毯子的一角掖了掖。
第二天夜里,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段星恒提前联系的司机将两人送回他位于子阳区的住所。
房子已经被打扫干净,姜越在飞机上睡得难受,此时昏昏沉沉,却也强撑着起来洗了澡再睡。
也不知怎地,他睡到半夜,猛然惊醒,听见客厅里传来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出去,却看见段星恒穿戴整齐地站在玄关,好似正要出门。
姜越连忙问:“你去哪?”
段星恒转过身,面色严峻:
“刚才保姆王姨打电话过来,姥姥半夜起来去卫生间摔了一跤,倒在地上现在还没醒。”
他语气中少有地带着急迫:
“我现在要立刻赶过去。”
第10章 Sirius
段星恒的生日最终还是没能吃上姥姥做的长寿面。
大部分的老人伴随着年龄增长都会出现骨质疏松的问题,年纪大了,身子骨也经不起一点折腾。段星恒连夜把老人家送进医院,拍了片初步鉴定是大腿骨折,伤势不算特别严重,但肯定一段时间都无法生活自理了。
段星恒给姥姥办了住院手续,又联系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护工照顾,他下周也要准备比赛,只好抓紧时间趁亲自陪护。
姜越也跟着他忙活了一整晚,只等老人醒了以后,他来不及吃早饭,匆匆整理了一下仪表就去赶那场老早就预约好的访谈节目。拍摄地距离医院有十几公里,他原本打算打车过去,医院附近人满为患,后来还是被段星恒的司机送过去的。
结束之后已经是傍晚,姜越特地绕了远路,去了附近的商场,想挑一个蛋糕。但他疏忽了蛋糕需要提早预订,跑了好几家,才找到一家卖现成品的。那是个红丝绒蛋糕,鲜奶油霜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刚刚出炉,再晚两秒就要被切块卖掉,被姜越捷足先登买了下来。
从蛋糕店出来后,姜越又在隔壁买了束花,然后又回了趟段星恒的房子,把行李箱里准备好的礼物放在随身的口袋里。
随后,姜越便步履匆匆地赶向医院,谁知半路下起了雨,他一开始没在意,把外套脱了盖住蛋糕和花,谁知道雨越下越大,他只好在路边的车站避雨。
去医院没有直达的公交,下雨了也打不到车,附近又正好全是居民楼没有卖伞的地方。姜越等了半小时,雨也不见停,他见距离医院只有不到两公里,就干脆打算跑过去,
病房里,段星恒正坐在姥姥床边削苹果,他是背对着房门的,听见病房门打开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脸色苍白的姥姥脸上突然浮现出惊喜,这才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姜越顶着一头湿发,身上的无袖T恤已经湿透,水滴顺着发尾滴在肩上,然后又沿着手臂肌肉线条淌下去。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拽怀里裹成一团的外套,露出一束有些乱糟糟的康乃馨,和有些湿润但勉强完整的蛋糕盒。
姜越在距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似乎是不想让身上的雨水弄脏病床附近。他弯着眼礼貌地跟姥姥打招呼,姥姥大惊失色:
“怎么淋成这样,赶紧擦一擦,别感冒了。”
“没事……”姜越嘟囔了一句,段星恒已经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毛巾,盖在还在姜越滴水的头发上,胡乱搓了两下,怪道:
“下雨了不知道打电话让哥去接?”
他语气有些硬,但目光触及姜越怀里的抱着的花和蛋糕,动作变得轻柔许多。
“我自己来。”段星恒的动作让姜越觉得自己是只刚洗完澡的狗子,他不情愿地扭了扭脖子,却看见姥姥笑眯眯地咬着苹果看向两人,不由得脸一热,把手里的花束向前一递:
“祝姥姥早日康复。”
“好孩子,放床头吧。”姥姥点了点头,笑容可掬:
“好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看见你们还是这么要好,姥姥就放心了。”
姜越闻言一愣,一下子也没再管段星恒还在身后替自己擦头发。
他对人际关系向来比较迟钝,但跟段星恒的之间的友谊,曾经一度使他笃信不疑。前世他心里一直把段星恒当哥,尤其是对方在英国对他百般照料的时候,段星恒是他除了妈妈和小姑之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但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就复杂在,无论曾经多么坚固的感情,也很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渐行渐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段星恒疏远的?或许他们第一次成为真正的竞争对手,两人之间的鸿沟终于初露端倪的时候;又或许是姜越同意秦允交往的时候,或许……还在更早之前。
姜越不记得那个具体的节点,他不得不承认,越是成长,自己的心就变得越是复杂且陌生,重活一世,其实也给了他认清自己的机会。
姥姥睡了一天,精神状态终于好转了许多。姜越去卫生间换了一身段星恒的衣服,头发也干得差不多后,她拉着姜越的手,絮絮叨叨地唠了好一会儿家常。
她先从前段星恒调皮捣蛋的轶事提起,说现在的冠军车手最开始骑学步车也要摔;又在段星恒无奈地唤她后,转移话题,开始问姜越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姜越望着这位慈祥的老太太,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心里柔软的同时,又有些感叹。
他印象里的姥姥,跟别的老太太有些不一样,她爱美,喜欢穿颜色鲜艳的长裙,把头发烫成大波浪,戴许多样式不一的耳环项链,即使长期一个人生活,也活得浪漫又精致。单从外貌来看,根本看不出真实年纪。
可是现在的姥姥,虽然头发还是染成了时髦的深棕色,但还是有一些花白的头发参杂其中,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她单薄又瘦弱的身体甚至撑不起那浅蓝色病号服,和姜越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若不是这个熟悉的慈爱的笑容,姜越都快要认不出她来。
姜越不免有些鼻酸,他又陪老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段星恒在一旁拆开蛋糕,点上蜡烛,姜越和姥姥一起给他唱了生日歌。因为姥姥要控制血糖,所以两个大男人把蛋糕分着吃完了。
离开病房时,已是晚上十点。段星恒想留在病房里陪着姥姥,但姥姥以“回去收拾住院的东西”为理由,将他打发走了。
回去的路上,姜越开车。将车停在车库里后,姜越叫住解开安全带的段星恒,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生日礼物。”
段星恒接过去打开来看,发现那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中央,是一个有些像沙漏形状的七边形,七边形的左下方坠着一颗深蓝色的钻石。
“Sirius。”段星恒轻声叫道,这个单词在他舌尖转了一圈,被他念得很好听。他将那条项链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心领神会。
天狼星是夜晚最亮的恒星,同时,据说也是段星恒还未出生时就被他母亲敲定的名字,但使用频率极低。大众往往叫他的姓奥尔丁顿,熟悉的人或者车迷会口音别扭地叫他“段”,如果是C国车迷,由于特殊情结更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的中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