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黯宿
如果调查结果确凿,段星恒需要把冠军奖杯再次还给自己的队友戴维斯。
令许多围观群众失望的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却只是虎头蛇尾。道德委员会最后发布公告表示该指控缺乏依据,最后撤销了调查。
这位主席和国际汽联都没有对此事作出回应,F1高层以及与国际汽联关系密切的相关人士也都不愿对此事发表评论。
自从几年前曾因为赛事总监的人为错误影响比赛争冠,许多车手和车迷都对国际汽联联盟失去了信任。很多人认为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系统中,公平是相对的,商业价值大于一切。
这位主席在国际汽联的公信力不止一次受到质疑,他本人也曾多次被卷入舆论争议。曾有网友分析过往年的一些争议事件后,简单粗暴地盖棺定论;这人是个歪屁股,私底下说不定和银蛇高层有不干净的来往。
但也有网友反驳,当总是一家车队垄断冠军,比赛就会缺乏可看性。总会有些神秘力量要出来操控局面。
网友的想象力毕竟还很匮乏,他们只能勉强窥见冰山一角,因此很容易被舆论操控,走向非黑即白的极端。然而这个庞大系统背后的云波诡谲,瞬息万变,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范围,又怎么会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姜越看到新闻后,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他以为乔纳森案的转机至少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机会,但段星恒似乎仍在被卷入看不见的漩涡中心。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本人也异常繁忙,忙于训练,忙于谈判,忙于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可尽管如此,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他还是感到心神不宁,只能通过开模拟器来转移注意力。
自从上次奥斯顿的领队那句有些莫名的提醒过后,他就屡次旁敲侧击地试图打听这件事。领队遮遮掩掩了半天,最终被磨得不耐烦了,才透露了一句:
“上面的人不想让小奥尔丁顿继续比赛,具体原因谁也不清楚。劝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姜越不死心,又利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想要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但暗中似乎一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
他感到心力交瘁,队里的心理师察觉到了端倪,对他的心理疏导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有一天姜越突然想通了,他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对赛道之外的残酷知之甚少。
他满门心思只想变得更快,然后超越段星恒,却鲜少想过对方站在金字塔顶承受的千钧之重。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重活一世,他唯一剩下的只有在那五年间不断打磨的驾驶经验和技术。
如果连车都开不好,他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挨过去,在下一场大奖赛上,他再次夺到了P4。
他真刀真枪地超了前方的一台恩佐和一台梅特勒,再次创造了奇迹。
不但奥斯顿将彻夜狂欢,即将签下姜越的飓风车队也是喜出望外。赛事导演特地给了飓风车队的领队一个镜头,两个车手的成绩都称不上太好,可这位年过半百的领队却笑得眼尾都起了褶子,仿佛已经展望到了下个赛季的荣华富贵。
可段星恒这一次没能卫冕冠军,他在比赛过半时,因为刹车系统故障退赛。
赛后他只接受了官方采访,表示赛车故障出乎意料,无能为力,其他的采访一律拒绝。
“奥尔丁顿先生,因为这次退赛,您即将被队友戴维斯赶超积分,您对卫冕世界冠军还有信心吗?”
“奥尔丁顿先生,汽联主席干涉比赛结果的事情您知情吗?”
“奥尔丁顿先生,关于乔纳森案……”
五花八门的媒体记者蜂拥而上,不依不饶。而段星恒在贴身保镖的簇拥下上车,车门合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吵闹阻隔在外。
SUV平稳地起步,段星恒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比赛直播,比赛刚刚结束,镜头切换到姜越身上。
青年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脸颊因为脱水潮红,他低垂着眼含着水杯的吸管,对摄像机熟视无睹。
段星恒一直注视镜头里的人起身,与欣喜若狂的车队人员拥抱,直到镜头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才关掉了比赛直播。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那天段星恒被苏西扯着袖子,找到了她藏在姥姥家后方森林里的秘密基地,一个废弃的鸟屋。
苏珊动作敏捷地爬上树,段星恒在下面护着她,看着小女孩钻进鸟屋,从里面拿出一堆杂七杂八的药盒。
段星恒将女孩抱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些药盒,粗略一看,都是治疗抑郁症、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障碍的药物。
段星恒立刻将这件事通知给了乔纳森,电话那头的男人喜极而泣。证据确凿,基本可以宣布乔纳森无罪,可女儿的离世无法改变,两个老人望着那些药盒,潸然泪下,悲痛不已。
又过了几日,乔纳森打来电话,说药盒上提取到了劳拉的指纹,并且药品的种类也和凯伦医生的证词一致,这桩案子基本算是尘埃落定,只等待审判开庭了。
在苏西的要求下,她终于回到了家,和心心念念的爸爸住在一起。
乔纳森终于从之前颓废绝望的生活中得到了新生,他执意要请段星恒在家里聚一聚,表达感谢。
段星恒再三推辞,最终在苏西的出面请求下赴约了。
“兄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乔纳森站在玄关,给刚进门的段星恒一个拥抱。
段星恒摇头,苏西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拉住段星恒的袖子:
“奥尔丁顿叔叔答应我了,要陪我给芭比挑新衣服。”
乔纳森失笑,放开好友:
“去吧去吧。”
直到段星恒牵着苏西的手,一大一小走上楼梯后,乔纳森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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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解约
法庭采纳了乔纳森提供的新证据, 就在辩护团认为胜诉势在必得的时候,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又声称找到了新的证人。
这个人是一名流浪汉,同时也是个squatter, 也就是偷房族。他刚来到这片地区不久, 就观察到案发的别墅长期无人居住,他找到机会,就偷偷溜了进去。
没想到他刚在房子里住了几天, 乔纳森就带着妻子来到这栋空闲的别墅里度假散心。这个流浪汉一直躲在别墅斜对面佣人房的阁楼里,竟然没有被夫妻二人发现。
也正因如此, 他声称事发当天,他饿得受不了想要出去找点东西吃的时候, 在窗前目睹了案发现场。
天色非常暗, 透过玻璃, 流浪汉看见夫妻二人在楼梯口发生了争执和推搡, 随后丈夫把妻子推下了楼梯。
为了不被牵扯进命案, 这个流浪汉在案犯现场封锁前就仓皇地爬窗逃离了这里。
因为别墅偏僻, 周遭鲜少有监控。而警方外部勘察时重点锁定在案发的别墅, 在确认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后,对周边的小建筑就疏忽了许多。这才导致流浪汉的行踪竟然一直没被察觉。
在这名流浪汉的引领下, 检查人员果然在佣人房的阁楼发现了他的生活痕迹, 并且根据检测, 证实他的确在案发之前待在这里。
但根据乔纳森本人的叙述,事发的时候他并不在妻子身边, 而是独自在放映室里一边喝酒一边看影片。直到他看完准备睡觉时, 才在一楼楼梯口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妻子,他匆忙报警,可一切都太晚了。
这显然与流浪汉的证词构成矛盾。
流浪汉对案发现场的描述倒非常清晰, 甚至精确到案发时间点。他向检方叙述,先是看见妻子从后方扑向丈夫,丈夫一开始只是在阻挡和反抗,后来也许是因为情绪爆发和妻子形成肢体冲突。尽管从流浪汉的角度没能清楚地看到丈夫的手部动作,但他确信妻子绝非失足坠落,而是受到外力飞出台阶的。
为了证实他的说辞,检方邀请了一位物理学家根据尸体坠亡的地点,楼梯的高度以及构造,还有死者伤口以及血迹等线索进行推演,从而得到了相似的结论。
段星恒是在飞机落地后、在贵宾室等待行李时,在手机上看到了两个乔纳森的未接来电。他打回去,对面却显示已经关机。
他自然不知道,此时身为案件中心人物的乔纳森,在警方实施追捕之前已经先一步将女儿送回母亲家,然后开车逃离了市区。
警方发现他逃跑后,立刻展开追踪,最终高速公路上发现了乔纳森的汽车。电视频道开始直播追捕乔纳森的过程,乔纳森的轿车在前方飞驰,数十辆警车紧紧跟在身后,这一幕堪称现实版的《亡命天涯》。
眼见就快要被追上,乔纳森那辆白色的轿跑以鱼死网破的架势疯狂加速,最终失控飞速旋转着飞出道路,最终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冒出滚滚浓烟。
警方立刻靠边停车上前查看。从粉碎的挡风玻璃后,发现了驾驶座上满脸是血的男人。
事后,乔纳森被送往医院,最后被宣布抢救无效。
他以这样的方式逃避了刑事责任,而一切后果将转由他的家人承担。
后来经过调查,才发现乔纳森一直在暗中与一支小车队的经理保持密切来往,这支车队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乔纳森的账户,可以说就是靠他一手支撑起来的。
但由于车队的成绩并不理想,又无法吸引新的资金赞助,一直面临被收购的风险。
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却已这样的方式匆匆落幕,众人唏嘘。有人根据已有的线索粗略地还原了案件的全部经过。他们认为在乔纳森夫妻二人别墅度假期间发生了争执,也许争执的起因是因为劳拉犯病产生的幻觉,总之两人在楼梯口发生推搡,乔纳森不慎将妻子推下楼梯,但为了免受牢狱之灾,他不停为自己开罪,并且企图用妻子的保险金继续维持车队的周转。
在远隔一个亚欧大陆和大西洋的C国,段星恒直到两小时后才得知乔纳森死亡的消息。
彼时他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外等了许久,期间一直没有查看手机的心情。
他收到姥姥病情恶化、呼吸衰歇的消息,连夜赶回国内时,老人已经被送进了ICU。
他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后,医务人员建议他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休息。因为老人的病情十分不稳定,随时可能出现紧急情况,需要家属及时处理。
段星恒坐在椅子上,几个医务人员匆匆地将一张医疗床从他眼前推过,在白色床单下,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出床上人的样貌。
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哭,那位段星恒来时就一直在焦急等待的妇女看见被推出来的人,瞬间精神崩溃。她的身体一阵摇晃,还好被身边的家人眼疾手快地搀扶住,而身旁还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已经满脸泪水。
那几人带着抢救无效的亲人遗体离开后,段星恒仍然坐在原处。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乔纳森死亡的消息。
他觉得自己的脑大脑像是生了锈一般,无法运转。
关于乔纳森的那些记忆仿佛也锈迹斑斑,面目全非起来。
段星恒还记得自己刚加入飓风车队的那年,他在赛道上强势防守了一名因为规则要求不得不退至最后一位发车的梅特勒车手,在巨大的赛车性能差距下,他硬生生防了五圈。
由于F1圈层一直存在的“弱势车队不会针对第一梯队车队过于强硬防守”的潜规则,当时梅特勒的车队领队直接在比赛期间冲到飓风的指挥台上,威胁乔纳森让段星恒立刻停止对梅特勒的阻挡。
但乔纳森没有照做。
赛后,梅特勒的领队在拥挤的维修区里堵住了当时身为新秀的段星恒,毫不客气地表示: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开,你在F1的时间不多了。”
但当时乔纳森却挺身而出,为自家的新秀车手撑腰:
“不用听他的,随便你怎么开,飓风车队是落魄了,但还没到出局的地步。”
身为伯乐,乔纳森把夺冠的毕生夙愿全部寄托在了段星恒身上,而段星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后来乔纳森被迫离开F1时,虽然不甘,但最终还是表示释然。
“也许我们始终无法迎来一个纯粹的、只有速度博弈的时代,”他拍着段星恒的肩:
“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没能成为一名车手,真正地在这里征战过。”
敬业的车队经理比比皆是,但乔纳森绝对是段星恒相处的所有领队里最真诚的。他发自内心地热爱这项运动,在竭尽全力为车队争取利益的同时,又近乎执拗地遵守原则。这样的性格促使他力排众议,从众多天才中挑选了段星恒,却也是他被围场快速淘汰的原因之一。
可人性终究是复杂多变的。
这个将大半生都倾注在赛车事业中的人,最终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段星恒强撑着精神,试图从头到尾地复盘这件事,他想知道终究是哪一个节点导致了这样的结局,尽管这根本毫无意义。
他做错了吗?如果早听姜越的,不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乔纳森是不是至少不会死?他应该憎恨欺骗自己的乔纳森,还是憎恨作出错误判断的自己?
回想起与苏西的对话,段星恒突然觉得自己虚伪又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