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依旧巍峨肃穆,如今四洲格局重塑,百废待兴,身为仅存的当世九品之一,亦有诸多事务需要他去定夺。
他处理得有条不紊,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
仿佛那个曾在这里跑来跑去,偶尔气得他牙痒痒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漫步宫后梅林,看到一株梅花开得格外好,下意识想回头说“淮尘,来看”时,才意识到身后只有空寂的风声。
……是不是该收个新弟子了?
殷渊心想。
这个念头像水里偶尔浮起的水泡,在他心里悄悄冒了一下。
无常宫自上古时期便屹立于今,传承不能断,挑选新的少宫主,似乎也该提上日程了。各殿长老明里暗里,也提过几次。
他目光掠过一株姿态清奇的绿萼梅,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考较少年新学的步法,少年一时不察,差点撞在梅树上,被他拎着后领拽回来,还嘴硬说是在练习“踏雪无痕,穿花拂叶”。
……算了,教小孩这事儿,怪麻烦的。
那个气泡无声地破裂了。
殷渊微微摇头。
反正世界已经修复,天道井然,四洲格局初定,短时间内应无大乱。以他的修为,再活个一两百年不成问题。届时,或许心境不同,或许会有更合适的人选出现。
到时候再说吧。
离开梅林,回到无常宫主殿侧方的静室,孟无赦已等候片刻。
是执金卫的孟卫长。这位老友如今是四洲事务的协调人之一,常来与他商议些要事。
“殷兄。”
孟无赦朝他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廊扫了一眼,似有些疑惑,笑道,“以往不都是在观星台谈事么?那里视野开阔,便于推演,怎的最近我来,你都不愿去那里了?”
殷渊坐下,神情平淡无波:“不想去了。”
孟无赦是何等人物,敏锐地捕捉到殷渊瞬间的沉默。
他立刻想起,观星台……似乎是殷渊那位宝贝徒弟从前最爱去的地方。少年心性,总喜欢缠着师父问东问西,看漫天星辰。
原来如此。
孟无赦心下明了,暗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善如流地坐下。
对身处世界琥珀被封存的此界中人来说,无非就是一刹那,封存后醒来,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
只有他们这些九品知道个中缘由,以及易先天主导的“两界行走救世”的计划。
——游戏世界中度过的时光,对他们而言是没有记忆的。那是世界琥珀解析后生成的世界,并不影响真实的四洲。
两人谈起正是,无非是四洲百废待兴,一些地脉梳理、势力平衡的琐碎。
末了,孟无赦斟酌一下,道:“殷兄,有件事……如今新人皇递了帖子,想请你出山,担个国师,或至少挂个虚衔,以安民心。你看……”
殷渊垂眸,“不去。无常宫不涉朝堂,旧例如此,今后亦然。”
孟无赦点头:“我知你性子。只是新人皇毕竟刚刚上任,这也是秦释的建议,毕竟……”
“新人皇是?”殷渊打断他,忽然问了一句。
孟无赦道:“是六皇子蔚勋……哦,如今该称秦勋了。”
“怎么是他?”殷渊有些意外。
“天道混乱,皇城亦有影响,在现在的皇子中,他是唯一血脉纯净、且颇得一些老臣支持,坐上这个位置,也算顺理成章。”
孟无赦道:“虽然我个人觉得他本事略有不足……不过在皇子中,他还算心思最老实的。”
殷渊点点头,然后放下茶盏,道:“告知他,好意心领,无常宫立场不变。”
孟无赦不再多言,又闲聊几句四洲趣闻,见殷渊始终神色淡淡,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殷渊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湛蓝,流云舒卷,是无常宫上空常见的景象。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或许今日阳光比昨日更暖,掠过檐角的风比往日更轻柔,但对他而言,并没什么不同。
处理不完的宫务,参悟不尽的大道,这便是他今后无尽岁月的主调。
他应该习惯才是。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
“殷渊——!”
清亮的声音响起,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
殷渊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都出现幻听了。
殷渊自嘲地笑了笑,准备继续走。
“殷渊——!!”
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亮,更鲜活,像骄阳跃出云海,带着风尘仆仆的雀跃,传到耳朵里来。
更近了,更清晰了。
殷渊屏住呼吸,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破这脆弱的幻觉。
“殷渊,快出来!”
理直气壮的催促,离他越来越近。
不是幻听。
梅林的空寂,观星台的回避,孟无赦的欲言又止,茶盏的余温……
所有刚刚在他心中确认的“常态”,在这一刻被这一声清脆的嗓音喊碎了。
“不在吗?”
这次响起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语调温柔。
“可能出去了?”
殷淮尘挠了挠脸,“有点耽误时间了……这主脑也够不靠谱的,给了道具又出bug,害得我等了好多天才能回来……没设计好的道具就不要乱给啊!!真以为十亿很好赚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去投诉他。”
“必须的。”
殷淮尘扬了扬眉,看向寂静的宫殿,眼珠转了转,“殷渊不在就算了,走,我带你逛逛无常宫!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后山有一处寒潭,里面的银鱼可鲜了,还有啊,无常宫藏宝阁的禁制,有个小漏洞,我小时候就发现了,溜进去看过不少好东西……哦对了。”
他眼睛更亮,凑近卫晚洲,压低声音,“殷渊不让我喝酒,骗我说无常宫禁酒,其实他自己都把酒藏在静室书柜后面的暗格里了。”
殷淮尘眉飞色舞,“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有次他出门,我就偷偷喝了几口,他一次都没发现过,哈哈!”
殷淮尘越说越起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师父眼皮底下搞小动作的少年。
卫晚洲听着他喋喋不休,唇边笑意加深,目光掠过殷淮尘后面的回廊,看到了一个阴影,表情一怔。
“怎么了?”
殷淮尘戳了戳他,“别拘谨啊,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卫晚洲:“你师父打人疼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你师父打人挺疼的。”
殷淮尘:“对啊。所以我劝你悠着点,要是见了他,最好礼貌点,我怕你扛不住。”
卫晚洲:“你能抗住就行。”
殷淮尘:“?”
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一回头,看到身后回廊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殷淮尘:“……”
他堆起笑脸,“老师……”
声音甜甜,试图唤醒深厚的师徒之情。
殷渊上前,抬手。
殷淮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敲。
那只手却并未落下,只是越过他,轻轻拂去了他肩头一点尘灰。
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老早就知道了。”
殷渊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少那么大半壶,我又不是瞎了,真当我脑子不好?”
殷淮尘嘿嘿地笑。
好歹没挨揍。
殷渊抬眼,看向卫晚洲,目光暗含打量。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重新落回殷淮尘身上。
他没问“如何回来的”,也没问“彼界如何”,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离别与跨越世界的归来,都不过是出门游历了一趟。
殷渊:“我那暗格里,还有一瓶寒潭醉。”
殷淮尘眼睛亮了,刚才的尴尬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真的?这么客气啊?特意给我留的?好喝吗?”
殷渊点头,“好不好喝,不清楚。”
“嗯?
“但是,加耐力的效果还不错。”
殷渊道:“一会打你的时候,你能坚持的久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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