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正当他凝神思索下一步的动作时,一阵清脆的、带着稚嫩童音的读书声,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声音来自村落另一头。
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搭建了个简易草堂。草堂宽敞,里面整齐地坐着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从垂髫小儿到总角少年都有,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却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们摇头晃脑,跟着前方那人的节奏,朗声诵读。
殷淮尘走到附近,待看到草堂前方那个身着朴素青衫身影时,突然愣住。
——殷渊。
殷淮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殷渊一身青衫,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嘴角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他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遇到有孩子抓耳挠腮、记不住时,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着书上的字,轻声细语地再教一遍。
阳光透过草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师父……
殷淮尘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眼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十八年了。殷淮尘离开这个原本的世界已有十八年,自从上一次在皇城瞥见殷渊之后,殷淮尘就一直想要找到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太多经历想分享。他想问殷渊为什么会选择他,想告诉他这些年的经历,想倾诉镇泉城的惨状和皇城中的不公,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殷先生,殷先生!”
一个大婶挎着篮子路过,好心提醒草堂里的人,“那边有位公子,站在那里看你教书看了好一会儿啦!”
读书声停了下来。
草堂里的殷渊闻声抬起头,顺着大婶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桃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容貌俊朗漂亮,但眼神极为复杂,直直地看着自己,眼中的情绪浓烈,浓烈得让殷渊微微一愣。
他放下书卷,对孩子们温声道:“大家先自己温习一下刚才学过的句子。”
然后缓步走出草堂,来到殷淮尘面前不远处,疑惑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不知在此驻足,是有什么事吗?可是寻人?”
他的目光清澈,看着殷淮尘。
殷淮尘心中憋闷。
是了,为了修复失控的天道,殷渊的存在也被易先天一并抹去。
但殷渊并没有死,所以以世界琥珀为基础重构游戏世界后,他也以另一种身份被“重构”了出来。
殷淮尘愣了很久,久到殷渊微微蹙眉,准备再次开口询问时,才出声。
“没什么事……”
殷淮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只是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有位殷先生,教书育人,颇有贤名,心中仰慕,特来……看看。”
殷渊闻言,眉头舒展,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公子谬赞了。山野村夫,教孩子们识几个字,懂些道理,谈不上贤名。”
殷淮尘看着师父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
“我……”殷淮尘听到自己鬼使神差地说,“我能拜您为师吗?”
殷渊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教村里的孩童识文断字,启启蒙昧,岂敢为人师表?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我就要跟你学。”殷淮尘执拗地说。
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殷渊的时候。
那时候殷渊让殷淮尘跟他走,殷淮尘便跟他走了。如今重新见到,殷淮尘还是要跟他走。
殷淮尘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识字。”
殷渊:“……”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不识字?骗鬼呢?这通身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目不识丁之人。
但殷淮尘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让他不知为何,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殷渊最终还是妥协了,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若真想学,便随我来吧。只是山野简陋,所学粗浅,只怕耽误了公子。”
殷淮尘心花怒放。
殷渊还是那个殷渊,还是那个他只要说说好话,就不会拒绝他的殷渊。
他忙不迭地点头,屁颠屁颠地跟上转身回草堂的殷渊,嘴里还念叨着,“先生,我学得可快了。”
殷渊听着身后那雀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疑虑也被冲淡了些。
或许,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吧。
阳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桃瓣纷飞,溪水潺潺。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第278章
……
殷淮尘众目睽睽之下发出的弑君宣言,其引发的波澜绝非仅限于玩家论坛,真正的惊涛骇浪,在皇城的权力中心,正以更激烈方式汹涌激荡。
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被低气压笼罩。
“砰!”
珍贵的紫铜香炉被狠狠掼在地上,香灰四溅,案上墨汁泼洒,染黑了名贵的绒毯。
“放肆!狂妄!大逆不道!!”
秦勋此刻却再无半分从容,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几名心腹近臣,声音尖利,“殷无常……区区一个六品,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朕!当众狂言,他这是要造反?是要将朕的颜面,将沧澜皇朝的威严踩在脚下?!”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布满血丝。
此前见到殷淮尘,将取溯时晷的任务交给他时,秦勋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算来算去,他还是低估了殷淮尘的胆大妄为,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一步臭棋。
不是说踏云客皆是唯利是图?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旁边侍立连忙上前。
“苍云侯呢?韩拂衣呢?孟无赦呢?”
秦勋推开侍立,喝问:“云庐就在皇城!三个九品!就在当场!为何让那逆贼全身而退?为何不当场格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人皇?”
一名老臣硬着头皮道:“陛下,据报……苍云侯当日与殷无常密谈后,便对外宣称有所感悟,需闭关静修,不见外客。韩拂衣大人亦言有要事在身,已离京前往西境巡查边防。孟卫长……孟卫长他,旧伤复发,回府静养了。”
“闭关?巡查?静养?”
秦勋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却很冷,“好啊,好得很,一个个的,都找了好借口!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臂助!”
“他们都在盼着朕死,盼着朕早点腾出这个位置,是不是?”
秦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凶戾与疯狂的味道,“朕偏不死!朕有天魂幽花,朕能活!朕要活得更久。想看朕笑话?做梦!”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眼中血丝更浓,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扬言要杀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殷无常……你不是要来取朕性命吗?”
“来啊,朕就在这皇宫大内等着你!”
“这皇城,是龙潭虎穴,是九幽森罗,你敢来,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朕要亲眼看着你,被碎尸万段!”
浓烈的杀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邸。
相比起皇宫的暴怒与疯狂,大皇子云彦的府邸则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躁动。
殿内灯火通明,云彦负手立在巨大的四洲疆域图前,眉头紧锁,但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消息确认了?”他问。
“千真万确。无数人亲眼目睹,亲耳所闻。”密探恭敬答道。
“好,好,好!”
云彦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身,“天赐良机,此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谋士与武将,沉声道:“此贼丧心病狂,公然挑衅,实乃十恶不赦,父皇震怒,天下共诛之!这正是我等向父皇表露忠心,展现能力的大好机会!”
“传我命令!”云彦声音拔高,“王府亲卫,即刻起加强戒备,巡逻范围扩大至宫城外围。联络执金卫、禁军和众提督……不,我要亲自去拜访几位大人,共商擒贼护驾之策。”
他越说越快,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殷淮尘的疯狂宣言,非但不是危机,反而是他压过二皇子,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的绝佳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不仅能得人皇欢心,还能趁机掌控更多皇城防务力量,打压老二的气焰。
“速去安排!要快! 云彦一挥袍袖,意气风发。
……
二皇子府。
二皇子云翎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先生。”
云翎缓缓开口,“依你之见,那殷无常……当众说出如此狂言,是虚张声势,泄愤之言,还是……真有几分把握?”
残云京抬眸,沉吟片刻,方才道:“此人行事,看似狂悖无忌,实则每每暗藏玄机,难以常理度。其底蕴手段,绝不可等闲视之。他既敢公然宣战,必有所恃。”
云翎一愣,“先生的意思是,他真有威胁父皇……的可能?”
残云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天命无常,大势如潮。”
云翎陷入沉思。
殷淮尘能否成功弑君,他并不十分关心。甚至……一个疯狂到敢当众宣称弑君的狂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最大冲击,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最直接的威胁。
这滩水,越浑越好。这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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