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殷寒姗放缓了语气,道:“小尘,这不是在限制你,你这次的身体警报,已经说明了你的现状承受不起那种极限负荷。我们必须先解决根本问题。听话,好吗?”
“……我知道了。”
殷淮尘垂下眸子,说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了几声克制有礼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卫晚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手里捧着一大束郁金香与翠雀花,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食盒。
卫晚洲先是向殷寒姗和殷明辉点头致意,然后视线看向殷淮尘,“我来看看。”
殷淮尘看到卫晚洲,眼睛微微一亮。
殷寒姗对卫晚洲点了点头,“卫总来了,有心了。”
殷明辉招呼道:“正说他呢,这下好了,你来了也能帮我们看着他点,这小子玩起游戏来太疯。”
得益于卫晚洲和殷寒姗的关系有所缓和,加上卫晚洲在治疗技术上做出的努力,殷明辉现在也不用遮掩和卫晚洲的朋友关系了。
卫晚洲和两个长辈聊了一阵,殷寒姗很快起身,去找主治医生沟通去了。殷明辉也被殷淮尘找了个借口支开。
病房里只剩下殷淮尘和卫晚洲两人。
安静了几秒。
卫晚洲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淡去,看了一眼殷淮尘,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拿起床头的刀开始削起苹果来。
殷淮尘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明显也是生气了,表情讪讪,“这次真的是意外……”
卫晚洲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只有水果刀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殷淮尘眼珠一转,然后低头,耷拉着脑袋,扯了扯卫晚洲的袖口,“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真的。”
他抬起眼,用那双格外清澈的眼睛巴巴看着卫晚洲。
卫晚洲看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快原谅我”的表情,心里那股又急又心疼的火想被浇了盆水,明明还冒着烟,温度却降下来不少。
他太了解殷淮尘了,这小子认错快,但下次还敢。
但偏偏又说不出重话。
卫晚洲叹了口气。果皮终于完整地落下,他把水果递到殷淮尘面前,“吃了。你哥他们说的没错,是该好好管管了。”
看起来好像是不生气了。
殷淮尘在心里评估了一下,然后道:“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卫晚洲只一眼就看出殷淮尘想做什么,“想都别想。”
“……”
“在这一点上,我的态度和你姐他们一样。”
卫晚洲说,“游戏是游戏,身体是身体。等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了,你想在游戏里待多久,想怎么玩,我都陪你。但是现在不行。”
他必须做那个“坏人”,牢牢守住这道防线。
殷淮尘垂眸,叹了口气,“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卫晚洲端起旁边的温水递给他,用眼神示意“说吧,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油盐不进啊。
卫晚洲了解殷淮尘,殷淮尘也同样了解他。想要说服卫晚洲,难度一点不比说服殷寒姗要低。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片刻后,卫晚洲低头,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索着什么。
殷淮尘:“……你在干嘛?”
卫晚洲:“我在搜躯体性应激衰竭有没有大脑损伤的后遗症。”
殷淮尘:“……”
第247章
……
记忆的色调是纯粹的黑与白。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自己遇到殷渊的那一天。
雪下得疯了。鹅毛般的雪片砸下来,密密匝匝,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
湿冷刺骨的寒意,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
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微弱,白气出口即散,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拢。
他知道,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就是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街角那只昨天还和他抢食的瘸腿野狗,今天早上就已经硬了,被雪埋了一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却没有多少恐惧。也挺好的,就这样死去的话,不用再挨饿,不用再挨冻,不用再被其他大乞丐打,不用再被店家驱赶……
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一个男人正微微弯腰,低头看着他。
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是种难以形容的清俊好看,眉眼疏淡,唇角似乎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夜空,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冷吗?” 男人开口,音色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呆呆地抬头看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吗?”
男人又问。
他再次点头,这一次幅度大了点。
男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眸子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身上的积雪,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
男人握着他的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松开了。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状况。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
“跟我走吗?”
男人问,“还是留在这里?”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
男人笑了,然后起身,踩着积雪,朝巷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袍角拂过雪地,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男人指尖残留的暖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牵引,他用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后面。
……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以前捡垃圾的老乞丐叫我‘小崽子’,也有人叫我‘喂’。”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
“淮水之滨,不染尘泥。以后,你就叫殷淮尘。”
“……好。”
“会写吗?”
“不会。”
“我教你。”
……
最初的殷淮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性格。
被殷渊捡回无常宫的最初半年,他甚至不太会说话,眼神里总是带着警惕不安,甚至很多时候,是很有攻击性的。
殷渊都看在眼里,但从未点破,也未曾强行纠正。
他教殷淮尘学字,习武,带他去市集,教他学会如何融入这个世界。在殷淮尘因为噩梦惊醒,赤脚跑到他院外徘徊时,恰好打开门,拎着后颈把他丢进自己屋里,丢给他一床额外的被子。
殷渊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那个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养育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耍小聪明,会恶作剧,也会顶嘴的鲜活明亮的少年。
他给了殷淮尘一个名字,一个归宿,一身足以自保并探寻世界的本事,也给了殷淮尘一种底气和认知:
——你是被珍视的,你是特别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天塌下来,有老师顶着。
……
殷淮尘一点一点将那些记忆告诉了卫晚洲。
关于雪夜,关于殷渊,关于无常宫最初时光的碎片。
讲得很跳跃,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比如那半个硬馒头硌牙的触感。有些地方又因为时间太久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情绪却无比真切地流淌在他干巴巴的叙述里。
他说完了,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卫晚洲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殷淮尘脸上。
他的沉默让殷淮尘心里有些没底,他表情略带不安,试探道:“你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我瞎编的,或者游戏玩多了产生的幻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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