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绛
这份耐心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徐牧择站起身,将钢笔拧上,扔在一堆文件中,说了声:“过来。”
他拉过自己坐着的椅子,将转椅从办公桌前拉到桌子的侧面,稳在一个地点,扶着椅背说:“坐下。”
景遥警惕地走过去,无法违抗命令,他走上前,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在徐牧择地注视中,心中压力颇大,又硬着头皮,不知所以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的拘谨惶恐,余光不停地瞟着四周,好似椅子上埋了炸弹。
徐牧择从柜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拎在手里,绕到了景遥面前。
景遥抬头一看,那是一个鞋盒,他收了收腿脚,意外地望着对方。
令他完全手足无措的,是徐牧择在他面前蹲下的那一刻。
“不要……”景遥脱口而出,掌心按住了徐牧择的肩,满眼的惊恐之色,真看见了修罗恶鬼一般。
徐牧择的肩头被抵住,那力气很轻,但很抗拒,徐牧择不发一言,只朝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看了一眼,那只手就像触电一般收回,僵在空中。
景遥默默把手收回来,却又做不出任何其他的举动,因为男人给到他的这一眼是不悦的,他想逃脱这张椅子的思想和无能为力的软弱冲撞,景遥的身子僵住了。
徐牧择动作并不温柔地掀开了鞋盒,扔在一边,把一双被防尘布遮掩的白色板鞋拎出来,一只手握住了小孩的腿腕,一只手扯开了他的鞋带。
景遥脚上那只陈年旧鞋已轻微地泛黄,徐牧择握住鞋跟,将泛黄的旧网鞋从小孩的脚上轻而易举地拔了下来。
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抵着景遥的脚掌,鞋子被拔掉之后,露出景遥套着袜子的脚,即使有一层袜子包裹也依然能看到原本脚型的细瘦,徐牧择的手几乎将景遥的脚攥了个满。
在景遥的认知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在景遥的视角里,他看见徐牧择凸起的眉弓,浓黑的睫毛,挺翘的鼻梁,这张提升了他认知审美的脸,又不可一世地在景遥的心里冲撞,令他崇拜敬仰畏惧心虚的同时,也产生了另一种他自己并不能理解的东西。
隔着袜子,景遥依然能感受到徐牧择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从他的脚底板开始往上烧,烧红了他的眼角,烧得他脚趾紧紧蜷起,他变成一只缩紧身躯的刺猬,脊背弓着,双拳紧握,无名的羞耻感钻进骨髓里,足弓紧紧蹦起。
因为他的脚在徐牧择的掌心里,他的情绪也一并传递,徐牧择的指尖抵住景遥的脚趾,强行地将它掰平,随之把新的板鞋向那只脚上套去。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吃饭吗?”徐牧择声线平稳,却似一根银针扎进景遥的心里,使他浑身发麻。
景遥紧紧咬住下唇,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吞噬了他,对抛来的问题缄默不语。
徐牧择轻轻地将鞋子套在小孩的脚上,握住他腿腕的手紧了力道,面不改色地说:“人在吃饭的时候,如果带着心事,心理压力会导致脾胃受伤,产生一系列不健康的身体影响。”
被握住的腿腕传来难以挣脱的力量感,景遥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腿腕被套上了某种枷锁,那锁链重得他无法配合,无法动作,全靠对方用巧劲将鞋子穿上。
板鞋被成功套在脚上的那一刻,腿腕上的力道并未松懈,徐牧择抬起脸,一手落在新鞋的鞋面,一手抓着那只细腕,眉宇之间荡着不满之色,严肃地陈述道:“你很怕我,不是吗。”
景遥愣了愣,他自认为自己的表现已经很好,软弱还是被察觉出来了吗?是他演技差,还是徐牧择这个人捕捉情绪的能力就那么可怕……
“不是的,只是daddy……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景遥着急地解释,也是变相地承认,他后知后觉,想再补充,徐牧择发话了。
“那么,”徐牧择抬高景遥的腿腕,目光很是受伤地说:“请问宝贝,打算跟daddy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到什么时候呢?”
第36章
消解恐惧不是瞬间的事, 那是长久战,身份不对等,社会地位相差过大, 景遥维持礼貌体面的人设和畏惧徐牧择的心理不冲突, 他既在徐牧择面前表演, 又真心实意地惧怕这个人。
他怕他是应该的, 难道徐牧择亲儿子不怕他吗?拥有这样一个权威的父亲,且看起来徐牧择也不像会宠溺孩子的那一类, 无论身份的真假,徐牧择都是有同种威压性的。
可……说不定呢?
说不定徐牧择对他亲儿子很宠, 很溺爱, 萨星星看起来那样恣意耀眼,说不定这个对外冷漠的男人, 很疼爱自己正牌的骨血。
景遥心里七上八下,鼓起勇气注视面前的男人, 心虚至极。
徐牧择拎起另一只鞋子, 放到景遥的面前, 景遥受不了来自于徐牧择的体贴伺候, 这对于他来说跟皇帝伺候人有什么区别?
“我自己来。”景遥弯下腰,伸出手, 要自己动手, 这时, 徐牧择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朝自己面前拽了一点儿。
景遥和对方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徐牧择的眼型勾人,原本该是风情无限的眼型,却因为常年浸润着冷色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加上鼻子立挺, 整体面部带来的攻击性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景遥盯着徐牧择的五官发呆,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他垂下眼睛去,彼时听到对方的要求。
“抬眼,”徐牧择说:“看着你爹。”
景遥这辈子想死的时刻有无数回,却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来得更坚定,他的手腕和腿腕都被徐牧择两只手紧紧扣住,无形的枷锁仿佛锁住了景遥的一生,他有着毕生都无法脱身于这个猫鼠游戏的错觉。
徐牧择该有情人,他一定有情人,有很多很多的情人,很多很多的孩子,他这张脸有人心甘情愿为他延续无数血脉后代,他一定很得成熟女性的喜欢,他太高质了,景遥不曾,也不会再见到比徐牧择更有异性吸引力的男人了。
那是无数男人想象的自己长大后的样子,冷漠会产生征服欲,怎么可能只有男人想要征服女人呢?也一定有女人想要征服这类男人,景遥不懂那些人,景遥只知道最简单的道理。此刻看着徐牧择,他羡慕,嫉妒,羞耻,苦心积虑佯装成熟,却不如徐牧择随意的一眼。
“daddy……”对视的时间太久,景遥深刻记住了徐牧择的长相,他的心跳得飞快,也更加仿徨不安。
“daddy很可怕吗?”徐牧择首次向一个人问起自己的相貌,“daddy长得像鬼,是吗?”
他宁愿徐牧择长得像鬼。
因为景遥不怕鬼。
徐牧择目光火热,里面翻滚的惊涛骇浪,在呈现时不漏破绽:“星协所有人都可以怕我,唯独你不行,你我不是上下级,永远不必恭维我。”
景遥早已丧失冷静,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虚化,只有徐牧择的脸是真实。
徐牧择松开了他的手。
他把另一只鞋子给景遥穿上,完毕后,没有迅速起身,徐牧择的手游走在新鞋子边缘,沉默着,一言未发。
景遥就那么看着他的动作,看着男人的眉眼,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他可以俯视徐牧择,以这个角度记住徐牧择。
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一幕,缓缓落下帷幕,徐牧择站起身,同时拎住景遥的手臂,将人拽起,“合适吗?”
景遥的脚瘦,新鞋子踩在脚底,他一时无心感受新鞋的舒适度,惴惴不安地说:“嗯,不挤。”
徐牧择打量他,随后又拿出两个礼袋,放到办公桌上,“衣服就不让你换了,回去自己试,不合身跟我说。”
瞟了一眼,徐牧择道:“估计也不会不合身,你这么瘦,什么穿不了。”
景遥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送新衣服给他意味着什么?长辈会喜欢给后辈买衣服吗?合不合身也没关系,反正他长这么大,就没穿过合身的衣服,景遥不在意。
“daddy为什么送衣服给我?”景遥不解:“我……有衣服。”
徐牧择说:“你的是你的,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好不容易团聚,我不该给你一些照顾?”
景遥穿上新鞋子,像是不会走路了,挪动的每一步都别扭,“daddy不用破费。”
“破费?”徐牧择笑了一声,“如果两件衣服对我来说是破费,明天就意味着我可以破产。”
好蠢,又一句蠢话。
景遥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说蠢话,钱财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对徐牧择这些人估计撒着玩几天几夜都不会动摇他一丁点的的社会地位,景遥内心嗤笑自己没见过世面。
“怎么来的?”徐牧择靠着办公桌,目光定格在对方的身上,问上一句。
景遥出神,反应迟钝:“什么?”
徐牧择说:“怎么上来的?”
景遥如实回答:“从员工电梯上来的。”
“没遇到麻烦?”
景遥回想这一路上的坎坷,也算不了什么,他懒得计较,“没。”
徐牧择说:“员工通道过来费劲,要找上一会,待会跟陈诚去录专用电梯的指纹。”
景遥不想再踏入这里了。
可是他偷窃的这个身份注定不可能不与徐牧择有来往,而且他还在徐牧择的眼皮底下,景遥没有招数应对。
“好。”他只能答应。
徐牧择分析小孩脸上的情绪,看那肥大的上衣和裤子,方才握在手里的腿腕那样细,这身衣服对于小孩子来说像戏服一般,完全凸显不出年轻人的朝气,还有些厚重,拖累感。
“明天穿新衣服来上班。”
徐牧择说完,也收回了视线。
景遥感到无地自容,对于他来说,徐牧择的行为是一种嫌弃,因为自己穿的不体面,所以徐牧择才有这样的动作,也是了,他和徐牧择有这样一层关系,哪怕是假的,可有别人知道,怎么着儿子不能太丢人,否则黄惕那些知情者看起来,会议论徐牧择对自己的孩子太不关照。
景遥点头答应,不曾反驳什么。
“好了,”徐牧择拿起手机,“去跟陈诚录电梯吧,我让他过来。”
景遥见到徐牧择的手机,心有疑虑:“今天培训的时候,他们也给了我新手机,daddy给我的那一部……该怎么处理?”
徐牧择头也不抬:“那就自己拿着用吧。”
“哦。”景遥道。平白无故得到一部新手机,留下也好,反正他自己那台手机也用了很多年了。
片刻,陈诚来到了办公室门前,敲了敲房门,景遥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牧择又敲了敲书桌,把景遥的注意力拿回来。
“下次见面,自在点,”徐牧择说:“就算daddy是修罗恶鬼,吃的也不是你。”
景遥更觉难堪。
徐牧择不再逼迫:“去吧。”
景遥转身走出去,两步后停下,回身拿过办公桌上的礼袋,对徐牧择道了声:“daddy再见。”
徐牧择目送他的离开。
景遥跟着徐牧择的秘书去往专用电梯,他的心里悬而未决。
陈诚用余光打量身边的男生,要将男生看了个穿,男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他目光的趣味,陈诚好奇上司的举动意义何在,跟着徐牧择这么多年,他能揣测几分徐牧择的工作态度,但私生活……陈诚知道的非常有限。
徐牧择的私心也是,他毫不了解。
陈诚的目光落在男生的鞋子上,关心地问:“鞋子合脚吗?”
景遥跟在陈诚的侧面,两人来到专用电梯前停下。
只要不是面对徐牧择,景遥就不会太不自在,身侧的男人也是徐牧择的人,还是贴身秘书,他有畏惧,但不会像对徐牧择那样,每一句都要谨慎斟酌地回答。
“还行。”景遥说。
不挤脚就行,反正他穿什么鞋子都稍微有点空,那是因为他太瘦了,而男生的鞋子又普遍的宽敞。
陈诚说:“Mysts的东西穿着很舒服的,衣饰做的也很有型,很适合你们这些小年轻,回去可以试试,你又瘦又白,估计上身效果不会差。”
景遥懵懵的。
陈诚问:“你不知道Mysts这个品牌吗?”
景遥看他,有点儿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