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理所当然就接受了他的命运。
希利安放弃了与塞万穆斯沟通。
婚后希利安踏入议会,公务层层堆叠,繁杂的事务压得他无暇分心,去分析、拆解一位只懂服从的雌君。
……
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缓和过。
希利安记得翡泠刚出生那几天,他望着坐在病床上刚生产完虚弱的塞万穆斯,怀中抱着稚嫩的幼崽,心中满满涨涨的。
那是连权力晋升都无法比拟的、更幸福的东西。
他以为他们会不一样,在之后的日子,像……
希利安不知道,也找不到合适的描摹。他知道很多雄虫家庭都是相敬如宾的但他想,他或许可以尝试不一样,另一种可能。
但……
希利安从回忆抽身,望着塞万穆斯忽然开口,问了那句盘旋在心里二十三年之久的话,“你也有心吗?塞万穆斯。”
塞万穆斯一愣,抬眸,依旧是那一片毫无生机的白,连说话声音也依旧空洞,“雄主?”
“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要送走我的翡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第75章
其实不问希利安也知道原因, 他等级不高,不受家族重视,家族同意他与塞万穆斯的婚姻就是把他当成配种机器, 为的就是生下合格的继承虫 , 而塞万穆斯即是没有得选的另一方, 也是执行、监视他的一方。
所以当他诞下合格的虫崽, 理所当然的需要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将翡泠送给他背后真正的主虫。
这和希利安当年原本计划中的一样。
希利安也能通过这个合格的继承虫, 坐稳自己的位置。
而且以他的等级和年纪, 确实无法照顾一位等级更高的雄虫幼崽,将他交给更合适的雄虫抚养, 让翡泠背后能站着阿斯特拉与洛伦兹, 对翡泠也是再好不过。
但这一切在翡泠诞生时那双小小稚嫩的手握上他手指,希利安设想的一切计划就崩塌了。
他开始心软了, 又难过起来 。
他开始想, 用自己目前的资源养一只虫崽有些艰难,但并不是养不起,他背后有塞万穆斯, 把塞万穆斯留在家里照顾翡泠,而他只要在外加倍努力工作, 即使不把翡泠送出去, 他们一家, 也能……过上……
希利安不知道, 那可能叫更为幸福的生活。
决定过后,希利安开始不分昼夜的干活, 困了就喝精神药剂强撑, 需要投喂信息素便用上强行激发精神力的机器, 疼极了。
但只要回到家里逗弄着小翡泠,看着他怀里的虫崽和温顺的雌君,他觉得一切值透了。
直到那天药效晚了些,过度透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希利安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几小时,醒来就看到塞万穆斯怀里已经空荡。
……
希利安快不记得,好像当时他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怒火总是容易宣泄到更为亲近的虫身上,失去虫崽的他濒临崩溃,狠狠羞辱了塞万穆斯。
对方无动于衷,依旧低垂着脑袋,露出那一截致命的脖颈,承受着雄主无理谩骂,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布娃娃。
“因为我嫉妒他。”希利安被塞万穆斯忽然的开口,从回忆里拉出来。
希利安从没想到的回答。
他从没想到,这是从塞万穆斯嘴里吐出的答案,关于当年送走翡泠的答案。
像一直柔软无害的布娃娃,你试图剥开它后,发现它里面藏满恶毒的尖刺。
“什么?”
“因为我嫉妒他。”塞万穆斯重复,那双白瞳第一次抬起,不再是那副温顺的模样,直直撞入希利安眼眸中。“他剥夺了您的全部,您不再有自己的时间。您太在乎他了,在乎到开始不在乎您自己,开始疯狂消耗折磨自己的身体。”
“……他是我虫崽。”希利安磕磕绊绊的开口,这是雄父该做的事。
“您也是虫崽,”塞万穆斯望着希利安震惊的眼眸,不再掩饰那种怜爱中夹着悲伤,“您也是需要信息素的虫崽。您太渴望拥有家虫,所以有了翡泠整个虫都扑在他身上,您忘了很多东西,身份、地位、权力,您小时候和我说的一切一切。”
“你记、记得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
“当然,”塞万穆斯站起来,步步紧逼,单手将希利安抵在床头,撑着墙壁,“您说过,您要成为位高权重的虫,最为尊贵的虫,谁都不能踩您头上挡着您的路,包括我。”
“那、那是我的气话。”希利安快不记得了,当想想也估计是因为在外头受了气,回头看到塞万穆斯便开始叨叨叨那些反派狂言狂语宣泄。
“也包括您。您也不能阻止您的路。”
太近了,塞万穆斯鼻尖快抵住他的鼻尖,过于灼热的气息吐在他唇上,湿湿热热,顺着鼻息吸入肺部,变得滚烫心头狂跳起来。
承受一只虫完全的坦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希利安背脊忽然漫上一层寒意,就像一直以为没有灵魂的玩偶开口说话,他说他嫉妒,说他不满,说他的各种。
希利安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主人,他从不知道塞万穆斯心里的想法,他傲慢,他也从不会去在意,和旁的所有虫一样理直气壮认为塞万穆斯只是一个用品,使用就好。
又或者,隐秘的以为塞万穆斯会为自己一点点施舍的情感而感动,痛哭流涕心怀感恩接受,对他无比忠心,只会照着他的想法办事。
他忽略了塞万穆斯同样是一只雌虫,只要是虫,都会有自己的思想,这种东西远不是他能掌控的。
希利安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开始有些害怕,塞万穆斯的眼神过于偏执强势,他也不想去承认自己的失职。
对翡泠来说他作为雄父失职,对于塞万穆斯来说,他做为雄主同样失职。
往时是他总是倨傲无礼的凝视着塞万穆斯,而现在,他有些狼狈的躲开塞万穆斯过于炙热的眼眸,只感觉对方湿热的呼吸舔舐在他侧脸上,希利安下意识闭上眼。
却没等来和梦里那种,塞万穆斯会顺势缠上他,舔舐着他侧脸到睫毛,最后含着他的唇,一遍遍说着他爱听的话。
空气一时沉默。
塞万穆斯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边,恢复那副温顺的模样,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希利安松了口气,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的身影,又莫名失落。
“睡吧。”
“等冬天����”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塞万穆斯藏在袖口的手不自觉握紧又松开,“您说。”
“等、冬天的时候,”希利安没有看向他,视野茫然的落在被子上掩盖住慌乱,“我们去一趟伊甸星吧。”
他想看看,真实世界的塞万穆斯,是否会在那里种有一片林地。
塞万穆斯并不知道希利安在那边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缕极强的意识,另一个世界的塞万穆斯准确来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镜像,他认为那边才是真实的,并不愿意放希利安回来,甚至频频对他暗下杀手。
理所当然的,那缕意识关闭了记忆共享,藏在最深处死死不放,即使希利安已经回到了现实。
嫉妒。
塞万穆斯看到希利安眼中的动容,失落、和……想念。
是对他,又不是对他。
嫉妒像一条冰冷滑腻毒蛇一样死死缠着他的脖颈,呼吸困难,尖利獠牙啃食着他的心脏注入毒素,怨毒的毒液顺着血管漫遍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木然的拿起一旁的文书,像之前一样低声诵读,目光牢牢黏在希利安安静的睡颜上。
从希利安破壳蜷在这张床上开始,他就坐在这个床头的位置,夜晚哼唱着童谣,等到虫崽牙牙学语,时期念着星海森林的童话,到少年躁动时期,念着松弛安宁的游记……再往后,小小的虫崽成了议员,便念着冗长的议会公文。
自始至终,在这里的虫只有他塞万穆斯。
坐在床头这个位置,看着那只幼小脆弱的虫崽一点点抽条长开,褪去稚气,长成如今的模样。
可现在有另一个他,不仅拥有他的记忆,还凭空分走了希利安的心。
塞万穆斯缓缓停下诵读,文书自指间轻轻滑落在床沿,无声无息。
长睫垂落,掩住暗潮。
不能再这样了。
他可悲的发现他宁愿希利安昏睡不醒,也不想再忍受雄主眼底装着不属于他……一切。
既然自由会让希利安望向别处,那便不要自由好了。
永远。
����
“希利安阁下。”侍虫敲门,“有雄保会的虫求见。”
希利安正坐在轮椅上,被塞万穆斯推着在晒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略微苍白的唇色上,带着些近乎透明的破碎美感,昏睡近乎一年导致虚弱,医师再三叮嘱,要多借着日光慢慢复健。
“不见。”希利安没有抬头,一手轻轻搭住塞万穆斯的小臂,试着撑着力量起身迈步,腿脚酸软得难受。
身侧雌虫动作稳稳牢牢托住他大半重量,搀扶着他,炙热的体温从相贴之处传入身体,熟悉的气息,安心的味道。
“对方带了一只虫崽。”侍虫犹豫一会,开口。“只来了一只虫。”
……
来的是一名雄保会抚育虫,与塞万穆斯如出一辙的白瞳白眸,似乎没有情绪的机械虫般,甚至身型、长相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希利安经过在梦里的一年,却忽然想观察他们,仔细看也能看出差别,比如面前这只S级的雌虫似乎有些不安,但还是向他前进几步。
像是压制着恐惧看着塞万穆斯,“希利安阁下,塞万穆斯大人。”却有一种力量驱使他前来。
希利安望向对方怀里的虫崽,一头暗淡的金发,瘦弱的身体。
“他还活着?”希利安不自觉顿了顿,眼眸复杂地望着小虫崽。
抚育虫立即点头,“是、是、他、他被您保护得很好,在那场事故只是擦伤了些,脑袋也……记不清之前的事了。他也就四岁大,比翡泠殿下也就大两个月。他雌父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那位也不重视他,”他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一般,“他很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
小虫崽怯生生地抬头,那双碧蓝的眼眸如澄清的一汪海一般盛满茫然,但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看着希利安,他认出了这个救他的雄虫。
“雄、雄父。”小虫崽朝希利安张开双手。
抚育虫立刻跪下,惶恐地低垂着眼眸,却没有制止虫崽。
希利安怎么会不知道,对方这是在赌,想为这只无依无靠的小虫崽搏一条生路。
雄保会诞生的雌虫不是每一只都担任生育,大部分雌虫一生都不会拥有虫崽,何况是作为抚育虫的存在。
这些虫比起外界会与雄虫培育基地雄虫成婚的雌虫,往往更为纯净忠心,对待自己照看的虫崽更是视如己出,这让他违背了规则,冒着触怒塞万穆斯的风险,也要来找上希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