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椿
倒影里,希利安身着规整高级议员制服,身形已然抽条舒展,褪去现在的稚嫩,矜贵挺拔,气度斐然。
可诡异的是,镜面倒影之中的希利安身后浮现无数半透明的苍白手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抵在他的背脊与身侧,推着他一步步走向廊道尽头的深邃黑暗。
希利安没由来感到一股寒意,低头,才看清了镜面中匪夷所思的一幕。
换作旁虫,早已被这惊悚的一幕吓得心神俱颤、仓皇退避。
可惜希利安自小浸泡在塞万穆斯浓郁的信息素中长大,整片审判庭早已被他雌君气息彻底浸透,温柔强势的气息无处不在,层层包裹着他,尽数消解了幻境自带的阴森与可怖。
以至于希利安迟钝的没有感觉到恐惧,而是生出几分虫崽般好奇。
蹲下,戳弄着倒影。
水中倒影里的希利安并未跟随他的动作晃动、同步嬉戏。
声影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僵硬执拗地朝着尽头的黑暗缓步前行,不受外界干扰,不受本人掌控。
像是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轨迹。
前路明暗交错,宿命般的压迫感悄然蔓延,而身处幻境中心的希利安,懵懂又漠然,丝毫未察觉这背后潜藏的汹涌与桎梏。
“这是什么东西?”
希利安独特的少年嗓音落定长廊,空旷的殿堂无人应答。
下一瞬,几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在他身侧浮现。
身着审判庭黑袍的雌虫,均佩戴着无脸面具,只在双眼的位置像是用手指抹开一横血,阴森又肃穆。
他们同步垂立,同步俯首,一双双藏在血痕后的眼眸,尽数精准落在蹲坐的少年身上,死寂无声,氛围感压迫到极致。
“未来。”希利安身边出现几位雌虫,均带着无脸面具,眼睛位置像是用手指抹开一横血色划痕。
阴森又肃穆。
他们同步垂立,同步俯首,压迫到极致。
“未来?我以后会成为雄保会长?”
一众黑袍雌虫中,走出一位领头雌虫。
屈膝跪地,姿态恭谨端正,一字一顿都带着如塞万穆斯一般极致规整的克制,“您想成为吗?”
“自然。”希利安闻言,漫不经心抬眸,回头扫了眼跪地的雌虫,“塞万穆斯?”
跪地雌虫身形微顿,却无半分意外。
希利安与他羁绊太深,能认出他本就是情理之中。“我只是大人先遣于此的一缕精神力。”
无聊。
希利安又不是时时刻刻需要雌君跟在身后护着、离不开虫的小虫崽。
“我当然想成为雄保会长,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成为虫皇。”希利安站起身,手自然伸向身后任由雌虫擦净,全然是习惯了被雌虫悉心伺候的上位雄主模样,“只有世俗的成功、至高的权力,才能让我获得快乐。”
“您不能在您只有赢的时候,才喜欢您自己。”
希利安眉眼微冷,语气带着少年桀骜的戾气与不屑,“蠢货,你一抹精神力懂什么。换个听得懂虫话的过来。”
黑袍雌虫静静伏于地面,面具遮挡住所有神情。
垂眸望向地面,镜面映照的从不是希利安预想的安稳仕途,而是被万千执念裹挟、身不由己的盛大囚笼。
“我会让您得偿所愿。”他低喃。
……
新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亚雌,脸上满是歉意:“抱歉阁下,让您久等了。我这就带您上楼。”
雄虫的信息素对于亚雌来说没那么容易失控,亚雌不动声色打量了希利安一眼,随即自然地移开。
审判庭长把自家雄主藏得可真严实,他想。这座建筑里大部分虫只在新闻上见过他。
“什么案子?”希利安走在他侧后方,“塞万穆斯从来没有拖过这么久。”
这是成婚后塞万穆斯第一次没能准时出现在他面前,也没能提前传一句话。
“边缘星那边查出一条信息素倒卖线,源头直指帝星。这条线审判庭长跟了几个月,牵扯到的层级,比我们之前预想的都要高。庭长从下午就进了主审厅,到现在没出来过。”
“拟态信息素不是早就由雄保会统一调配了吗?”希利安疑惑,“只要有军功,底层雌虫也能兑换到最低限度的配额。精神海失控的困扰对于绝大多数虫来说已经不是问题。”
亚雌犹豫一会,斟酌着措辞:“他们想要真正的信息素。拟态信息素用得越多,对雄虫的渴求就越强烈,那种‘差点’的感觉会让他们越来越难以满足。
您知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
当然,D级以下的边缘星,对于真实信息素的管理,还比较混乱。毕竟没有那么多高级的雄虫,低级的他们又看不上。雌虫就是这样,永远喂不饱。”
亚雌耸了耸肩。
“到了。里面可能不太适合您看。您是进去还是?”
希利安径直推开主审厅的门,走上台阶,落于高处观位区。盘腿坐下,手肘搭在黑木桌沿,垂眼望向下方。
这里倒是没有虫看向中途忽然闯入的他。
在外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雌虫,此刻目光都紧紧锁着地面正中央,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颤抖不已。
毕竟在座的每一位,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可告虫的事。
圆形审判厅像一个被挖空的深井,四面合拢的看台层层向上,落向最底部的圆形地面。
塞万穆斯站在最高处。
他换了一身白,雪白制服从头到脚严整地收束,领口扣到最上方,衣摆垂落至膝下,边缘压着极细的银线纹路。
光从上方落下在他身上,无比清冷而不近人情。
塞万穆斯双目轻阖,掌控着绝对的秩序,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神��。
希利安望着高处虫影,心头了然。难怪方才迟迟不见他现身迎接,原来在忙呢,无暇分心。
这是希利安极少见到的塞万穆斯。
下方捆绑着数十只S级雌虫,被犹如毒蛇又长满棘刺的幽绿精神力攀爬、缠绕、撕咬掉大块血肉。
但他们紧紧闭着嘴,始终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猩红的血滴落,沿着地面凹槽沟渠扩散,铺成极度绝望又充斥濒死般美丽繁杂纹路。
罪雌们终于忍不住开口尖叫,瞬间,毒蛇一般精神力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钻入他们口中。
半空中凭空浮现一本空白书籍,随着罪雌们面色越来越扭曲,从他们被撬开的灵魂深处,将记忆直接抽取变为文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出现在纸面上。
塞万穆斯注意到了希利安,冷清的脸上下意识勾起一丝弧度。
希利安点头示意,对方眨了眨眼。
但显然对方的会意,和希利安想表达的不是同一件事。
雄虫面前立刻浮现一道浅金色的半透明护罩,血腥的画面被打了马赛克,变得模糊。
?
希利安不高兴了,于是塞万穆斯又贴心地解开《雄虫幼崽保护系统护罩》。
通常在涉及激烈画面的场地自动触发,目的是让未成年的雄虫免于接触过度的刺激。
……
希利安轻哼一声,继续看向下方。
罪雌们不再挣扎瘫倒在地,眼瞳涣散,精神力从他们体内缓缓抽离,虫核在腹腔中暗下去,叮叮当当掉落在地面上。
一口气提取数十只S级雌虫的记忆,同时维持覆盖整座审判厅的精神力压制,再用余力腾出一只手来给希利安弹了个护罩。
只有塞万穆斯能做到。
希利安看着灰暗的虫核,若有所思。
雌虫每一级差别是残忍、巨大的。塞万穆斯确实有能秒杀S级雌虫的能力。
鲜红的血灌满地面凹槽,符文亮起。从凹槽底部伸出无数条与母巢同源的触须,将那些罪雌撕咬,一点点裹进自己的形态中,痕迹消失后连尸体都不剩。
短短一生,化为审判庭桌面上几本轻飘飘的书册。
希利安垂下眼。
今日没了塞万穆斯的打理,出门随便穿了件家常服,宽松的布料规矩地贴着身体,衬地眼尾那抹红若隐若现。
雪发微微卷,缺了打理凌乱地散落在身侧。给那冷萌的脸平添一抹慵懒的迷醉。
怎么看都是一只无比乖巧漂亮的小虫崽,不太设防的坐落在恶虫群里,等待着被家里大虫抱住、搂着在怀里好好疼爱。
身边传来淡淡的草药味,宽大披风落在他肩头,将凌乱艳丽的雪色一并拢进暗色里。
“雄主?”塞万穆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抱歉。让您久等了。”
“你是该抱歉。”希利安可不打算放过他。
“那可以等一会吗?”
塞万穆斯半跪在希利安面前,拉起他的手落下一吻。
旁边的雌虫们也快给希利安跪下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希利安让审判庭长不再那么恐怖。
本来恐怖的幽绿精神力变得让虫感到温暖宁静,温温柔柔缠上,希利安下意识躲开。
主要是嫌脏。
毕竟刚见识到了这精神力的另一面。
但希利安自己的精神力可没这种洁癖,不争气的立刻缠上去。
雄虫身上有陌生雌虫的信息素味道。
塞万穆斯眼眸一沉,不难猜出刚刚雄虫经历的一切。
他第一次没有等希利安发布施令,自主地站起身坐在希利安身边。长臂一揽,半圈住希利安的肩,将雄虫带入怀中。
精神力不动声色强势地驱散掉陌生味道,很快,希利安身上再次变成熟悉的草药味。
希利安浑然不觉,又或是早已习惯。反正自身的精神力已经没羞没臊地,缠在对方的精神力上吃了个饱。
地面传来脚步声。
白袍圣殿的虫从侧门步入,垂手立在边缘,低头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