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合欢宗修士脑子里没想正经东西的时候都会这么笑,师姐提醒似的唤道:“……师弟。”
姚绯闻声回神,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收敛了神色。
该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行神道君接过红绳,将红绳的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扔给柳浩扬等人,众人十分上道地抓紧了红绳,踩稳各自的飞行法器。
姚绯不需要飞行法器,他抓紧柳浩扬就行了。
待众人抓住红绳,毫无预兆地,行神道君开始御剑,缀在红绳上的一众修士顿时如同一串旱地里的萝卜,被人猛地拔了起来,在秘境的高空之上迅速飞驰,猎猎作响。
好几个原先想说话的修士被飞驰的狂风呛到,撕心裂肺地在后面咳嗽;剑修好似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个个都提前给自己和同伴扯好了防风的结界。
姚绯挽着柳浩扬的一条手臂,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同伴。暮成雪似乎有些发晕,正闭紧双目,道袍在半空中胡乱翻飞;而雷震宇根本没给自己扯防风结界,直接以脸迎风神态享受,一头原本就杂乱的短发被狂风吹得愈发炸毛。
柳浩扬一条胳膊让他挽着,另一只手紧抓红绳,与后头一堆狼狈随行的修士不同,正调整着姿势,十分潇洒地被行神道君拽在空中拖行。
进入秘境前,姚绯给两人扎的同款三股辫都没解开,姚绯抬眼瞧了瞧,心道潇洒的少年人还是配马尾辫才好看。
先前那个提醒姚绯面对长辈时应当收敛神色的师姐伸手,突然狂拍姚绯的肩膀,惊喜地小声尖叫道:“公狗腰,公狗腰!”
姚绯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什么公狗腰……?”
他的疑惑在看见行神道君被长绳勒紧的劲腰时得到了解释。以前行神道君出没的场合都太正式了,他没敢细细打量,也无意偷偷去看,一般眼睛都放在柳浩扬的身上。
此时,姚绯随着师姐的指示,再瞅瞅行神道君踏剑的长腿、宽肩与猿臂、丝绸般的白发、冷峻的面庞,随后理解地拍了拍自家师姐,也理解了过去合欢宗中那么多追着行神道君跑的师姑师叔师姐师兄。
怪不得人人都惦记呢,确实是极品。
虽说修士在进阶元婴期时能够重塑容颜,但大伙儿按照各自喜好塑造的新外貌,很难叫全合欢宗都喜欢。行神道君这还是独一份儿的,不仅合欢宗,修仙界里也没有觉得行神道君这身段样貌不怎么样的修士。
往往一个修士强大起来,总有些看不惯这个修士的人会传播些流言蜚语。修士若是实力不济,只有脸好看,那就骂这个修士的实力;若是实力强大,脸长得不如一些人的意,就抨击这个修士的模样。
行神道君的实力放在修仙界毋庸置疑,但看不惯道君的人也还是会在行神道君的实力上挑刺,又或者去挑性格上的不足之处,没人会从外貌上下手。
因为就算挑外貌的刺儿,这个谣言也传不起来,传谣的人甚至可能会被合欢宗的修士骂一顿,被说眼睛长腚上去了。
若说修仙界的其他宗门都是“唯修为论”,那么合欢宗便是“唯外貌论”,门人无论修为高低、资质如何,首先一定要长得好看,合欢宗最关注的修仙界修士,也是外貌气质最顶尖的那些人。
想到这里,姚绯突然十分感慨地对柳浩扬说道:“柳君,我时常庆幸你的模样不是合欢宗修士所爱的主流样貌。”
柳浩扬没听出姚绯的话中话来,他道:“你不喜欢我这副模样吗?那我元婴期塑形的时候改一下……”
姚绯连忙道:“不是,我喜欢你这副模样,不必改变!”
“我的意思是说,倘若合欢宗的修士都偏爱柳君的样貌,我便没机会了……没机会与你双修。”
“柳君这等性情,应当会有许多同门喜爱。”
柳浩扬闻言笑道:“有你喜爱就行了。”
“……”姚绯笑叹道,“柳君,有人说过你的情话讲的很好吗?”
柳浩扬惊讶反问:“这也算情话吗?”
后面听着这两人近似调情的其他修士:……???
喂,现在秘境出口无故关闭,连守在秘境中的洞虚期大前辈都惊动了,正在秘境中寻找其他修士,带着大伙儿一起去出口想办法逃命,都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这两个人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啊……我认得他们。”一名围观过群芳宴的散修看见姚绯的样貌,了然地说道,“是放鹤门的柳浩扬和合欢宗的姚绯,他们在群芳宴上都是‘命花’修士,只不过一个在一百名中垫底,一个在十二强中垫底。”
众人闻言,又释然了。
原来是放鹤门与合欢宗,来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俩宗门,怪不得这两人都不慌不忙的呢。
此时,正待在破障金铃中的鉴真天尊与金铃的器灵聊了聊,也大概知道了一些姚绯的情况。
��思索许久,终究是不忍看见后辈白瞎了好天资,于是出言唤道:“姚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刚和柳浩扬结束对话的姚绯一怔,在识海中开口:“前辈请说。”
鉴真天尊说道:“人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有目标、有执念,是为了自己、某人、某一物、甚至是许多存在而活。”
“你是否时常觉得自己不想活,却又不敢死?因为你并不是心如死灰、一心求死之人,可你也寻不到为之求生的执念,可能是天性如此,也可能是修炼的功法影响。”
“按理来讲,自己的路,应当自己走出来,而不是由旁人来指出。前辈所言只能算作参考,无论是我,还是你的师门,我们对你的一切教导,并非是勒令你一定要走哪条路,而是将我们所了解的路都同你说一遍,让你自己去选择怎么走。”
“不过你似乎迷惘太久了,久到你师母都开始着急了,急着想要为你指一条路出来。”
鉴真天尊叹道:“看你的回忆时,我也知你师母纵容你懈怠修炼,是因为你的母亲����你的师母其实不适合做你的师母,因为她对你狠不下心,不想让你磕着碰着,但修士不磕碰如何成长?你如今与三个剑修同行,应当也看到了磕碰出的修士是如何进步神速。”
“可她也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如今师母不忍逼迫你,却又担心你因为懈怠而在将来无有自保之力,当真如同你修炼的功法一般,十分矛盾。”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的师母会突然这么担心你,必定是她预料到自身日后会出意外,难以保全你了,不然就算是修仙界塌了,她也完全有能力带着你去凡间避祸。”
“姚绯,你需得早做打算,若是自己还没有方向,便将守护亲近的师母、澄明等人,皆看做自己的目标罢。难道你还想看见澄明身死、甚至是师母身死吗?”
闻言,姚绯的眸光一顿,身上又渐渐有祟气翻涌。
师母日后……会出意外?是因为蚀渊吗?可师母与蚀渊的修为不相上下,应当不会打输……也有可能是修仙界大劫。
他能为师母做些什么呢?姚绯有些茫然地想,师母都应付不了的劫难,他更是无能为力了。
还有柳君……若是蚀渊不怕鱼死网破、找上门来,硬是要将他的柳君杀死呢?
姚绯越想越不能想,又下意识将不落尘运转起来,屏蔽掉自己的这一系列思绪。
行神道君的传音散向四面八方,无数秘境中的修士听到声音,为求保命,纷纷放下正在争取的机缘,转而跟上空中的那条“修士长龙”,抓紧红绳法器,由行神道君将他们快速带去秘境的出口。
见姚绯在猎猎狂风中无有回应,鉴真天尊继续说道:“你过去不曾学过杀招,是因为不想看见任何人死,可当今这世道,总要有些存在死亡,才能保全你的所亲所爱之人。”
“若爱不能令你提起劲来,那么恨呢?你其实恨死了那个叫东逝水的合欢宗弃徒了罢?都是因为他,你的母亲早逝,如今也不知父亲的下落,师母又深陷困境,好友皆受其威胁。你若是有东逝水那等修为,第一个想要杀的便是他!”
见姚绯想说话,鉴真天尊先出声打断,继续说道:“你可能目前认为不是如此,因为你自己意识不到,但你偶尔看向澄明的双手时,自身祟气暴涨,这做不了假,定然是极深的怨恨。”
修士在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之前,都不会如痴似狂地想要去做到什么事。姚绯如今显然还不曾经历过那所谓的刻骨铭心,也没有被逼入绝境,毕竟无论是身边的好友,还是师门里的师母,总有为他兜底的存在。
如今姚绯只是对蚀渊有些怨恨、有些惧怕,鉴真天尊在语言上刺激几下,剩下的就要看姚绯自己的悟性了。
鉴真天尊看着沉默的姚绯,又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话,过去肯定没有人同姚绯说过,因为大伙儿都将姚绯捧在手心里,真真是当做个易碎的宝贝来宠爱了。
叫姚绯自己去想的话,估计也想不明白……鉴真天尊有些奇怪,从姚绯的记忆来看,那名为“不落尘”的功法居然能压抑修士的思绪,跟魔功似的,合欢宗有这等秘法,怪不得总是被修仙界的一些修士称之为“披着正道皮的魔宗”。
毕竟,在修行之路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够让一个修士的修为不受苦楚地在短时间内陡升的法子,不是与厉害的合欢宗修士双修,便是邪修办法,能够操控修士思绪的功法更是邪中之邪。
鉴真天尊正思考着,忽然感觉有两样东西从姚绯的身体中剥离,��惊讶地看着姚绯,不待出声询问,便听姚绯说道:“……日后不会了,前辈。”
“……什么?”鉴真天尊茫然地问。
“‘哀’、‘惧’两情已被我剥离神魂。”姚绯轻笑道,“日后,我不会再因为这些莫名的情绪而耽误修行了。”
鉴真天尊直觉不对:“等等,什么剥离?”
“有‘喜’会得意忘形,有‘怒’会妨碍理智……这两情也剥离。”
姚绯的神色似乎变了,但鉴真天尊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变了,只是听见姚绯说:“只留‘爱’便可����多谢前辈指点。”
鉴真天尊慌张道:“刚刚的话只是我的一些建议,不是非要你去做些什么!”
姚绯略一颔首,在识海中说道:“我知晓,这只是我自己决定去走的路罢了。”
柳浩扬觉得,臂弯里挂着的姚绯忽然之间轻了许多,现在真像是一缕幽魂挂在他的身上了。
“……姚绯?你没事罢?”他传音关切道。
姚绯抬眼看他,言笑晏晏,眸中带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我没事。”
人像一个容器,七情六欲挤在其中,使人性情纷杂。但若是只留下一情,其他的一切尽数倾倒,人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譬如姚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想守好师母和柳浩扬。
【作者有话说】
鉴真天尊:(苦口婆心一大堆)
姚绯:我想通了(扔掉七情中的六情练做“飞天”,从此不受纷繁的思绪干扰)
鉴真天尊:(直觉有点不对劲)等等,你做了什么?
第89章 路还长着
鉴真天尊先前对姚绯说的那番话, 本意是让姚绯停止目前恍惚无依的状态,确立一个目标,并为之努力。
但……��如今知道为什么姚绯的师长朋友都不敢跟姚绯讲一些话了����因为姚绯听完后会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事。
柳浩扬和姚绯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另一个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姚绯想弄清楚这一点, 需得下决绝之心。
鉴真天尊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下姚绯,发现姚绯眼中的情绪变得很纯粹,不似先前那般混浊。剥离七情可不是小事,但对于修炼了特殊功法的姚绯来说, 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先前与柳浩扬在合欢宗闭关的那段时日, 姚绯也不是全无进步, 他的修为涨幅虽然不大, 打架照旧还是不怎么样,却将“飞天”这门功法练到了能够随时剥离七情的程度。
无论如何,数个自己一起修炼,就是比一个自己修炼要更快, 姚绯是懒, 但他也想快速提升修为。
他得拥有能够应对风险的修为。若不是突然要来秘境, 而是继续在合欢宗与柳浩扬双修的话,姚绯现在也能到达金丹期。
有一件事, 姚绯很在意。
蚀渊正在东海之中养伤, 而他们一旦从秘境之中出去, 就会出现在东海。柳浩扬认为蚀渊不敢在众仙门都在的场合中跳出来找死, 但万一蚀渊发疯、非得跳出来杀人呢?
毕竟是脑子有问题的魔修,会为了仇视正道而不要命地这么做,对于魔修来说也很正常。
得防上一防。
鉴真天尊说的没错,若是他有足够的修为, 第一个想要杀的人便是蚀渊,只不过因为早早剥离了七情中的“恶”,所以想要杀人的恶念并没有强烈到令他时时刻刻警醒着,好不容易起来的一些心思也会被不落尘给压下去。
因为情绪太多,所以一直以来他挣扎其中,瞻前顾后,无所依凭;又因为不落尘会压制纷乱的思绪,所以他总是不能从纷繁思绪中捋出一条正途,常常在思考上半途而废。
日后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他不会在纷繁思绪中挣扎了。
不过,情感清晰后,姚绯的第一份感受来自身边之人,以前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喜欢柳浩扬过,如今却怎么瞧怎么满意。
姚绯挽紧柳浩扬的手臂。
现在想想蚀渊……自己对蚀渊是个什么态度呢?
也很明晰了,蚀渊是“为护所爱之人而必须除掉”的存在,过去的那些恨啊怨啊,都已经察觉不到了,只觉得此人危及师母与柳浩扬的生存,则必须将其除掉。
而若是想要除掉蚀渊,他需要修为。
修为,修为,修为……
正当姚绯满心满眼都是“修为”二字之时,鉴真天尊突然在他识海中说道:“你附近有很多修士,将我取出来照一下他们罢,我想看看你们这一代的资质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