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鉴真天尊没好气道:“行了, 时候差不多了,不能叫你们白来。我给你们鉴一鉴各自的道途,明心定志。”
��抬手,召出石棺中的铜镜,用袍袖擦了擦上面的尘灰,随后将镜面对准四个小辈,朱唇轻启:
“一念洞明。”
四个小辈不及反应,立时便如被摄了魂一般,神色呆滞地站在原地。
鉴真天尊则静静地躺进了石棺中,将铜镜正面朝上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随后闭上双眼,令神识一分为四,进入镜中世界。
…………
耳边有雷声滚滚,暮成雪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随后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处境。
布置简单的屋子敞着门,窗户合不上,被大风刮的撞在墙上,哐哐直响,窗外天色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冷风吹起暮成雪额前汗湿的头发,他眨眨眼,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痛,像是被人用刀在身上划了无数口子,又像是被人从高处摔落过不止一次,骨骼筋脉俱是一片钝痛,他难以起身,喉间干涩,也说不出话。
他听见自己在啜泣,声音稚嫩,整个人似乎又瘦又小,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地上,浑身瑟瑟,不住地发抖。
……啊。暮成雪心想,他记得这种感觉。
在被母亲带走之前,在拜入太清宗之前,他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有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暮成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后肢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般,缓慢而小心地将身体移动,想要缩到床榻之下,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那个进入屋内的人还是发现了他,脚步声直向他走来,细微的水滴落地声由远及近。
一道庞然阴影笼罩在暮成雪身上,威压逼人。
脖颈上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暮成雪被突然勒紧的力道逼得呛咳一声,随后对上了一双眼神阴鸷的黑眸。
他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也不敢挣扎。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即使他后来已经有了能够自保的力量,认为自己无论在什么样的人面前都能挺直腰板。但当自己真的面对这个男人时,他发觉自己还是和当年一样无力,不敢反抗似乎刻入了骨髓,只会将自己缩成虾米。
这个男人����他的父亲。
男人看着暮成雪暮成雪满是泪痕的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掀起暮成雪破旧的衣服,胡乱地在那张脸上擦了两把。
“笑啊。”男人力道颇重地拍拍暮成雪尚且稚嫩的脸,威胁似的说道,“你昨日不是对着那老匹夫笑的挺欢吗,怎么面对老子的时候挤不出个笑来?”
暮成雪扯了扯嘴角,想将唇角往上勾,但一身的疼痛和满心的委屈全都压在那两个小小的嘴角上,使他勾不起来,只能咬着唇又啜泣了两声。
“你不笑,别人怎么喜欢你呢,不是吗?”男人笑的戾气横生,他将握着暮成雪脖颈的手松开,任凭暮成雪重重摔落在地,随后从腰后解下来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在暮成雪的怀里。
屋内昏暗,暮成雪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圆滚滚的东西,只觉得有些湿润。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霹雳,照亮了他怀中之物的模样,老人死不瞑目的脸挂在那颗头颅上,断颈处的血倒流入五窍,眼珠暴凸,瞧着格外可怖。
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房屋,暮成雪惊叫一声,下意识想将那颗脑袋扔开,但男人一抬脚,将那颗人头踩回他的怀里,死死压住。
“这是爹爹送你的生辰礼物,可不能随意丢弃啊。”男人俯身,索命厉鬼似的审视着暮成雪惊恐的神色,身上有无数黑气冒出,凝聚成一只想要吃人的恶魂。
“爹爹昨日分明瞧见你很喜欢这老匹夫,你冲他笑,还吃了他给的灵果。如今爹爹帮你把他带过来了,让他永远陪着你,你不高兴吗?”
男人抓住暮成雪的头发,逼问道:“你不高兴吗?”
暮成雪满眼惊恐地看着男人,片刻后在男人越来越用力的抓握下小心地点了点头,用难以发声的咽喉说道:“高……兴……”
“谢、谢……父……亲……”
男人松开抓着暮成雪头发的手,力道轻柔地摸了摸暮成雪的发顶,似乎对暮成雪的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但下一刻,又一巴掌将暮成雪的脑袋扇得偏向一边,唇角破裂。
“既然高兴,为何不笑?”男人的声音冰冷又恶劣,跟个疯子一样将两根食指塞进暮成雪流血的口中,向两边拉扯,硬是逼着暮成雪露出个近似于笑的表情来,几乎要生生将暮成雪的口角扯裂。
“这才对……!!!”
男人话音未落,双眼蓦然瞪大,随后缓缓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口处刺穿而出的刀尖。
刀尖抽出,一只白骨似的手揪住男人的头发,将男人拖走。
暮成雪怔怔地抱着人头,看着母亲将父亲拖出屋外,扔在暴雨之中,随后在父亲的胸前又捅了一刀,直接将长刀留在男人的身体上。
又是轰隆一阵雷声,身着白衣的母亲在滂沱大雨中回首,望向屋内的暮成雪。
女人踏着雷声走到暮成雪身边,一脚踢走暮成雪怀里的人头,随后掰着暮成雪的脸,让暮成雪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何被天雷劈死,说话的声音疯疯癫癫:
“看到了吗?日后你若胆敢行恶,便同你爹一个下场!”
惊雷震响,似乎连老天也看不下去这个虐待孩子的父亲,便降下雷霆,将倒在雨中的男人劈成了一具焦尸。
场景一变,母亲带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他站在太清宗山门前,一脸不耐烦地将他扔给了太清宗的执事徒子。
身上的伤口没有涂过药,但都已经结痂,在衣物的遮盖下密密麻麻,待硬痂脱落,便留下了一身可怖的旧痕。暮成雪穿上厚厚的道袍,将一身旧伤遮蔽,离开了疯子般的父母后,扯出笑容来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师父待他很好,师门也待他很好,走出山门后,暮成雪又遇到了十分友善的知交好友。与后来的十几年幸运相比,人生前几年所受的那些痛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鉴真天尊在一旁看着镜中的一幕幕景象,末了惊叹道:“厉害。”
渐渐意识到自己是在回忆中的暮成雪:“嗯?什么厉害?”
“说你厉害。”鉴真天尊感叹道,“儿时经历不幸、父母不好的修士我见过许多,他们大多都在修道后入魔了,变得心思扭曲,见不了有人比自己过得好。”
“但你却不同,不仅没入魔,还十分感恩如今拥有的一切,心性倒是难得,竟没被疯子般的父母影响����若实在要说,便是被母亲一句话吓得从此不敢作恶。”
太清宗的落雪小筑中,暮成雪正坐在蒲团上冥想,闻言睁开双眼,看向悬浮在自己身侧半透明的鉴真天尊。
他叹道:“还是被影响了些。晚辈如今畏惧电闪雷鸣,若是遇到如父母一般的……疯子,会不敢应对。”
“你分明敢应对。”鉴真天尊轻笑道,“遇上那魔号蚀渊的魔修时不就应对的很好么?做修士,思维可以狂妄一些,不要总想自己做不到什么,实际真的遇到事时,你是最敢上的修士。”
��顿了顿,又道:“你师父不曾逼迫你设法适应这些恐惧,反而助你屏蔽恐惧的事物,手段温和,与你强硬的父母不同,可是因为如此,所以格外喜欢师父?”
暮成雪点点头,一提到师父便笑意浅浅,“嗯。”
“你的道途十分明显,是要追随师父的脚步走育人之道,志向如此,心意亦是如此。”鉴真天尊无奈道,“坚定又明确����我反而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你。”
“我的‘镜中观’法器专门用来帮助修士明确道途,看清自己的内心,但你一直都看得很清。你的师父给你打了个好底子,我若多言,反而多此一举。”
“这样罢,墓穴之中还有一件适合水灵根修士使用的法器。我将存放位置告知与你,你先自行去取……”
暮成雪起身恭敬道:“多谢前辈。”
鉴真天尊见暮成雪欲言又止,便道:“若有话,但说无妨,对我不必如此拘束。”
暮成雪便直言说道:“与我同行的好友之中,有一人似乎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也无法明确自己的道途,总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可否请前辈对他多些关照,为他明晰一下道途?晚辈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本就是我欲做之事。”鉴真天尊爽朗地拍拍暮成雪的肩头,问道,“是哪位小友啊?”
暮成雪答道:“是身着绯红法衣的那位。”
第81章 剑修帅啊
暮成雪不要什么水属法器, 他请鉴真天尊将方才的一切回溯一遍。
又或者说,是让长大后的他,回到那场雷霆震怒的大雨里。
回忆幻境之中, 师父所赠的隐雷佩不会起效用,耳边的阵阵雷声引得暮成雪的四体有些发颤。
他着一身黑白道袍, 自大雨之中踏入屋内,沉眸凝视着屋里那个正在凌虐孩子的男人。
自己如今的修为比当年的父亲要高出一个境界,体格也生的较为高大,这么看来, 父亲似乎也不是那么高大威猛、无可战胜。
一切畏怖、恐惧, 皆来自幼年时期的体小力弱。
暮成雪深吸一口气, 举起凝眉剑。
此番挥剑, 为斩心魔。
…………
雷震宇睁开双眼,见一颗灰色狼头杵在自己身前。
他伸手,让灰狼嗅嗅自己身上的气味。灰狼发觉是认识的人,便将脑袋搭在雷震宇肩上, 使劲儿蹭了蹭。
一人一狼没温存多久, 雷震宇感觉手里的狼头渐渐变重, 温度也越来越低。他将狼头举起,发现灰狼的脖颈不知在何时被人斩断了, 血水正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脚下, 蔓延向四面八方, 将模糊的世界浸出原本的面貌。
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 他抱着狼头站在黑暗的丛林中。
雷震宇意识到什么,连忙看了眼地上狼尸的朝向,随后放下狼头,转身朝着记忆中分外清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想要御剑, 却发现自己无法御剑,寰宇剑黏在了剑鞘之中,根本拔不出来,无法使用。
一路奔回狼穴之中,那群屠戮自己群族的邪修还未离开,雷震宇盛怒难抑,徒手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邪修撕成两半,随后在邪修群里大杀特杀。
与其说是剑修,倒不如说是“战”修,只要有怒意驱使,没有剑在手对雷震宇造不成太大的影响,想要杀死的人,他总有力气和手段去弄死。
将这群恨若死仇的邪修全都杀尽时,狼穴外的天已经亮了,光芒有些刺眼。雷震宇眨落长睫上的血珠,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变得十分幼小,正趴在一处青云蔽日的山脚下。
他又累又饿,浑身刺痛,不知在地上无助地趴了多久,忽然一双粗糙的大手伸来,将他从地上抱起。
“师兄!俺捡到个小孩!!”
一个气质如炎的高壮挎刀男人将他夹在腋下,和一名威严如松的青衫男人并肩而行,将他带入了青云宗山门。
这两个男人都会御器飞行,这一点像是屠戮狼穴的那帮邪修,雷震宇因此对青云宗里的一切都十分警惕,只认饭食,像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那个将他捡起来的男人叫贺奉天,是他日后的师父;而另一名青衫男子,是青云宗的宗主何所应,他的师伯。
两位师长偶尔想要抚摸他的发顶,会被他张嘴咬住手掌,只是他没有修为,就算用出吃奶的劲去咬这些几百岁的大修士,也只能把自己挂在对方手掌上,对方连皮都没破一点。
“牙痒么?”贺奉天捏住雷震宇的两颊,将这小子的嘴从自己手上拽下来,“等着啊,我给你找根棍啃着。”
师父似乎从来不在意他凶恶的态度,咬人时夸他牙口好,踹人就夸他力气大,跟师父怎么闹都可以,但若是伤到同门,师父的拳头和巴掌就会落到自己的脑袋上。
幼时的雷震宇记吃还记打,被打得多了,便知道不能伤害青云宗中的同门,像只臣服于头狼的从狼,从那后紧跟在师父身边,将青云宗视为自己的新群族。
“……”
看完对雷震宇影响较深的一部分过往后,鉴真天尊和雷震宇大眼瞪大眼。
“原来是狼群带出来的孩子,怪不得……”
鉴真天尊有些稀奇地围着脱离回忆的雷震宇打量,“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像只‘头狼’,做什么都一马当先。这么看来,你如今的师门似乎也在将你往头狼的方向培养。”
“是不是平日里自己怎么对宗门耍横都可以,但不允许有别人诋毁自己的宗门、伤害自己的同门?一旦有人冒犯你的同门,你会比对方冒犯了自己还愤怒。”
雷震宇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把宗门当做你的狼群,将守护群族看做人生头等大事,并为此拼命修炼,不知疲惫。”鉴真天尊了然地点点头,“你的道途也挺明确的,要当天下第一,要当同辈最强,要当正道魁首,怎么厉害怎么来。”
“毕竟只有强大才能守护族群,你是为了守护而追求自身的强大,倒是不太担心会因为追求强大而走入邪道。”
“但……”鉴真天尊话音一转,“你将不同宗门的许多好友也划在了自己的群族之下。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日,自己想要守护的好友,与自己的群族起了冲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