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几人依次下河,姚绯飘在河上有点犹豫,暮成雪和柳浩扬觉察出来,一个控水淋在姚绯身上,一个掬水往姚绯身上泼,让姚绯不下河就能沾上水。
站在河岸上的时候,五人看河对岸只有一片浓重的灰色雾气;站到河中时,隐隐从灰雾中能瞅见其中的楼阁轮廓;待到他们登山对岸时,鬼市的全貌这才展现在众人之前。
与姚绯先前设想的死气沉沉、鬼气森森不同,鬼市内看着和人间的繁华街市一般,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亭台楼阁沿街而立,只有一些处于边缘地带的地摊因为无有灯火映照,才显现出几分令人不适的鬼气来。
鬼市中的人魔妖鬼大多脸上带着面具,又或是披着外袍,欲盖弥彰地遮蔽面目。此处果真有许多飘在半空中的鬼魂,姚绯飘在其中并不惹眼。
王驭浪带着四人去闹市中,找到一面一丈高的石碑,石碑上杂七杂八地贴着许多带字的纸张,看着像是通缉榜。
“这是留言碑,许多生活在鬼市中接活计的店家会在此处留言,他人若有所需,可根据留言去寻店家。”王驭浪介绍道,“从这上面找找有无擅长诅咒之道的人罢……应当会有很多。”
四人散开去看石碑上的纸张,果然见有许多擅长诅咒的“店家”。
“‘百年专业诅咒师,您下咒的最佳选择。黄级诅咒十个上品灵石起步,玄级诅咒一百个上品灵石起步,地级诅咒一千上品灵石起步,天级诅咒一万上品灵石起步,多买多减,老顾客八折……’”
姚绯念完面前这张黄纸上的内容后:“……”
从前还以为诅咒是什么极为神秘难见的术法,原来在这里花钱就能托人帮自己下啊。
等等,若是花钱就能给人下诅咒的话……
柳浩扬正在满石碑寻找看着靠谱的诅咒师,无意间一转头,瞥见姚绯身上又开始翻涌黑气,他一怔,伸手扯了扯姚绯的衣袖,单独给姚绯传音,问道:“怎么了?”
怎么身上又开始冒坏水了?
“柳君。”姚绯一指自己方才念出声的那张纸,“我们去找这个诅咒师看一看罢?”
“好啊。”
柳浩扬轻点纸张上的朱砂红印,一条深红色的血线从中伸出,蛇行向鬼市某处。
五人随线而行,血线的尽头是一家门头极小的店铺,门内漆黑一片,以修士的目力都看不清楚内部有什么陈设,只门中央点着一盏光芒昏暗的红灯笼。
他们想一起进门,却被一股强大且无形的力量挡在门外,正莫名间,那店铺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一次进来一个。”
柳浩扬抬了抬左肩,示意抓着自己肩带的姚绯松手,他要进去。
踏入店铺内,那片一直笼罩在屋内的漆黑才散去,迎面是一块彩绘百鬼的黄色屏风,看不见屏风后有什么人。
柳浩扬在屏风前站定,欠身道:“前辈您好。”
“你好。”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直奔正题,“手伸出来,叫老夫看看。”
柳浩扬将自己环绕黑气的那双白骨手从黑袍下亮出来,问道:“前辈有法子解开这诅咒吗?”
那屏风后的老者说道:“有。”
随后又说道:“但老夫不敢用那法子。”
柳浩扬不解。
屏风后的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解释道:“你们正道宗门的修士,上头都有自家老祖庇护,我们这些在鬼市里讨饭吃的乞丐可没有靠山。”
柳浩扬心头一凛,警惕地问:“前辈怎知我是正道宗门的修士?”
老者语调无感情道:“你见哪个邪道修士讲礼貌?进来没把老夫这屏风踹了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还向老夫问好?也就你们这些正道宗门里出来的小鬼天天给自家长辈问好问惯了!”
柳浩扬:“啊呦……”
没想到失误在这里。
老者继续说道:“那‘蚀渊’上头有神,我若是为了给你解这诅咒伤了蚀渊,惹到上面的神,你就算给我十万上品灵石,这买卖也不划算啊。”
“神?!”柳浩扬震惊地问,“这蚀渊来头这么大啊?还跟天神扯上了关系!”
他随后又否定自己先前的话:“不对,若是真的跟天神扯上了关系,以蚀渊如今做的那些事,早该被天神杀灭八百回了,怎可能还会允许他在修仙界兴风作浪?”
柳浩扬话落后,蚀渊忽然在他识海中嗤笑了一声。
“天真。”屏风后的老者也嗤笑道,“是谁同你说,天神就都是向着正道的好神了?”
柳浩扬:“前辈的意思是,神界有心向邪道的天神,并且那些天神还帮助蚀渊在修仙界行恶?”
老者:“你在鬼市里问别人,别人也不敢给你解诅咒。”
这老者被柳浩扬一口一个“前辈”叫的舒坦,柳浩扬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又满足了他显摆自己见多识广的心态,便好心地说道:“蚀渊是‘大劫’之一,没道理跟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计较,你怕不是被搅合进你家前辈的劫难里,受到了牵连。”
“你若是能等,便等等罢,看看在这场正与邪的大战中哪一方是赢家。若你们正道是赢家,蚀渊一死,你这双手上的诅咒自然会解除。”
大劫?柳浩扬没有贸然接话,师母将他赶出山门、催他下山历练的说辞也是“修仙界大劫”,但是却不说明究竟是怎样的大劫,怕是因为明说便会遭天谴。
姚绯从前对修为并不上心,也是因为这所谓的“修仙界大劫”而被恣命前辈推出宗门找人双修……柳浩扬又联想到家嘉树要他们去应象化劫。
柳浩扬向屏风后的老者道别,正要出去跟同伴们说道此事,行至门前,那屏风后的老者忽然又出声叫住柳浩扬:“小子!”
柳浩扬停步回首,“前辈还有何指教?”
“去‘柰何桥’上走走罢,日后对你或有救命之用。”
柳浩扬将眉头一挑,诧异道:“奈何桥?那不是在阴间吗?”
“此‘柰何’非彼‘奈何’,就在鬼市之中。”老者笑道,“好了,快些出去,当心你那同伴等急了,将我这小店掀咯!”
柳浩扬虽不明所以,却还是抱拳向老者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出门。
在踏出店门的那一刻,耳目忽然清明了许多,柳浩扬像是从一场幻梦中醒过来一般,略有些茫然地看向过来搭他肩的姚绯。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向店门口悬挂的那盏红灯笼,原本光源微弱的灯笼如今彻底熄灭,就连店门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很明显是不打算再次接客。
“……前辈?”柳浩扬喃喃地唤道。
鬼市的留言石碑上,曾被姚绯所指过的那张带字黄纸忽然自燃起来,顷刻间便焚做灰烬,被一阵阴风吹散。
第62章 师母故人
柳浩扬将店中老者对他说的话告知同伴, 五人又去找了几家诅咒师,那些诅咒师一听是要解蚀渊的诅咒,纷纷闭门谢客。
在等待柳浩扬从各个店铺中出来的时候, 暮成雪已经将大致情况告知了王驭浪。如今见状,王驭浪无奈道:“看来蚀渊在鬼市挺臭名昭著的, 谁也不愿意沾上。”
暮成雪在传音阵中说道:“修仙界的许多大前辈都是第一回听说‘蚀渊’这个名号,鬼市中的前辈们却对这个名号十分熟悉,看来蚀渊过去常在鬼市混迹。”
雷震宇疑惑道:“若是蚀渊常在鬼市混迹,不该早被魔主抓到了吗?”
王驭浪推测道:“或许不是‘混迹’在鬼市, 而是因为鬼市千百年来藏污纳垢, 谁做了个什么坏事, 鬼市中人会第一时间知道。”
“这里的消息堪称三界最灵通, 你们在这里到处找诅咒师、要解蚀渊诅咒的事,估计很快也要传开了。”
柳浩扬道:“传开也好,万一有不惧蚀渊的诅咒师前辈知道了,愿意来助我一助呢?”
他倒是不怕蚀渊这个正主知道这件事����毕竟蚀渊已经通过他手上的祟气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了。蚀渊没着急, 看来是笃定鬼市中无人敢解开自己手上的诅咒, 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不如用这些时间去修炼。
“鬼市的前辈怕解开诅咒会惹上蚀渊背后的天神,家嘉树却不怕, 不仅敢窥探蚀渊的命数, 还让我们这些涉事修士过去给蚀渊捣乱。”
暮成雪思索着说道:“天神可窥探世人命数, 就算蚀渊不知道这次究竟是谁把我们引去了清冥山, 但他背后的天神却知道,难道家嘉树不怕那天神向她发难?”
姚绯道:“紫微宗的开宗祖师会庇护她。而她或许不是‘敢’这么做,而是不得不这么做,清冥山的东边就是紫微宗, 若蚀渊当时真的靠悲骸鼎成了魔尊,紫微宗何以抗衡?”
姚、暮二人对视一眼,皆轻叹一声。
一件件事之间息息相关,这世上从未有无中生有的磨难与好意,桩桩件件都有前因。
于是姚绯又忍不住自责了,他看向柳浩扬掩在黑袍下的手,心想若是柳浩扬没有同自己双修,便不会代替他为合欢宗挡灾。
捋明白了现状,王驭浪问:“你们打算之后怎么办?不死心地再找找,还是离开鬼市?”
柳浩扬转身望向来路:“我们走罢……”
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主见、大伙儿说如何就跟着如何的姚绯突然说道:“我要找个诅咒师。”
另四人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跟着他一块又找了一家,这次是姚绯单独进屋去见诅咒师。
人类总是会下意识认为,越是年老的从业者,越是技术精湛,就算是在修仙界,也会有许多凭借技术赚取灵石的修士会为了揽客而伪装成老人。
黑市不同于其他地界,在这里将自己的音容伪装成千篇一律的老人,也是一种对于自身真实身份的保护。姚绯找上的这名诅咒师并没有伪装成老者,对方披着宽大的黑袍,姚绯看不见诅咒师的具体模样,也无法确认性别。
坐在桌案之后的诅咒师似乎在打瞌睡,并没有注意到姚绯进来了。
“您好?”姚绯试探地唤道。
那诅咒师听到声音,突然抬头,因为一时清醒不过来而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随后又立马坐正,两只手无措地在桌案上一连换了五个姿势摆放。
这状态对于姚绯这个从前动不动就在早课上睡觉从而被师长逮起来的睡鬼来说太熟悉了����这诅咒师就是在打瞌睡。
也太没警惕性了,难不成对方的修为比自己的还低?姚绯觉得这个诅咒师可能不大靠谱,他想打退堂鼓,换一家去问诅咒的事。
那诅咒师终于摆好了自己的双手,这才微微抬头,看向姚绯,半张玄色面具后的那双眼是蛇一般的血眸竖瞳����这诅咒师不是人类。
被这双血眼盯着,姚绯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友想来我这里诅咒谁呀?”
对方的声音十分具有辨识性,是低沉黏腻的男声,像一条湿冷的毒蛇爬入听者的耳中,令人悚然,听得姚绯更想转头走了。
“我走错了,前辈告辞。”姚绯转头想走,没飘出几尺,整个人仿佛被压制住般再也动不了一寸。
能悄无声息地将他压制住,这个诅咒师的修为绝对要高出他许多,至少在元婴期以上……!?
姚绯思绪未落,随即瞥见一条巨大的玄色蛇尾向他伸来,那条蛇尾从后缓缓揽住他的腰,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慢慢勾回了诅咒师的桌案前,还好心地帮他转了个身,正对着诅咒师。
“别这样嘛~”诅咒师唇齿开合间吐出一条蛇信子,他用蛇信子在姚绯的鼻尖前探了探,随后笑眯眯地说道,“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姚绯谨记王驭浪说过的话,在鬼市中不能泄露自己的师门来历,于是并不作答。
压制在他身上的力量被诅咒师收回,姚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身后横着那条玄色蛇尾,拦在他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放他走。
这个小店里估计有隔音结界,他就算喊救命,外面也听不见,不若拖一会儿,等时间长了,外面的同伴发现不对劲,会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随行的修士中有一个金丹后期,给了姚绯底气;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没有懈怠不落尘的修炼,心境稳定。姚绯现在面对眼前这个高修蛇妖,没有产生足以令他颤抖的惧意。
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态度虽略显强硬,却并未展露出杀意来。
“怎么不说话?你姓什么?母亲是谁?”那蛇妖追问道。
姚绯幽幽地说道:“一般人都不会将这些事告诉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陌生……”这蛇妖眨眨眼,用长着长指甲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面具,说道,“我叫江汜,是个蛇妖,无母无父,没有来处。你呢?”
姚绯才不信,谁都能在口头给自己伪造一个身份,他依旧沉默不语。
江汜见姚绯又开始装哑巴,没招了,但他也不会把姚绯怎么样,只好岔开话题:“你想要诅咒谁?”
姚绯见江汜终于不问了,松了口气,说道:“一个堕魔的人,不过卜修说他已经死了,也能诅咒吗?”
“诅咒鬼么?可以呀。”江汜凭空召出一张黄纸,将自己食指尖利的指甲当笔,抵在黄纸上,询问道,“那鬼生前姓甚名甚?是女是男?可有八字在手?若是能够知道生前和死后的样貌最好,或是他生平做过一些什么事,比如……是哪里人?师承何门?有无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