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于是姚绯指使着分身都去干活,自己则带着柳浩扬回了一趟火岳丹崖。在柳浩扬死去的这些年里,他搜罗了不少能够温养尸身的法宝,还留存了大量灵石,将柳浩扬放在那些法宝中心,又用灵石环绕周遭,设下阵法封住灵气以防散溢,这样即便他有事不能带着尸身,将柳浩扬放在火岳丹崖上,一段时间内尸身也不会衰败。
此刻他将柳浩扬放在那个棺椁状法器中,发符信给已经出世的放鹤门,静等了两个时辰,柳望舒便御剑过来,将新生剑交给了他。
看着正在用神识探查柳浩扬心口、寻找合适下剑之处的姚绯,柳望舒开口问道:“不能再等等我吗?”
“……”姚绯抬首看向柳望舒,他问,“当真到了洞虚期修为,你还会愿意用自己的一半修为复生他么?毕竟之后修行可再也不容易了。”
柳望舒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正色道:“不要小瞧我跟扬扬的羁绊啊。”
姚绯沉默片刻,说道:“在等待你不知何时才能修炼至洞虚的这期间,柳君的尸身可能出意外,你也可能出意外。我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突发其他意外,导致我无法再温养柳君的尸身了,如今灵石可遇不可求,法宝更是难得,想要在凡尘千年里平安护住他的尸身,太难了。”
柳望舒知道姚绯在担心些什么,柳浩扬死一日,便多一日危险。这世上没谁一辈子一定护得住谁,自己好好地护着自己才是万全之法。
况且,如今万事未定、险况诸多,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日能够修炼至洞虚期,自己救起弟弟确实是个变故极多的下策。
“……那你试试罢。”柳望舒稍微退开,“若是新生剑愿意与扬扬融为一体,那他大概只需百年便能醒来。”
正要出剑的姚绯回首问:“不是即刻醒来吗?”
柳望舒摇头,“离体许久的死魂想要回来与肉身融合,要走很久。”
“走很久?你知道他在哪吗?”姚绯问。
柳望舒没有回答姚绯的第二个问题,只是说道:“他走正规的路途复生,需要去逆行黄泉路,我们得慢慢等。”
姚绯识趣地不再询问,这些人都有秘密,他无需全都知道。
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缠着柳君问。
寻常来讲,只有剑主能够沟通剑灵,姚绯自然无法询问新生剑是否愿意,他直接将新生剑捅入柳浩扬心口。
在剑尖没入柳浩扬心口时,新生剑剑柄上雕刻的藤蔓忽然活了,它蜿蜒生长、爬满柳浩扬周身,开始长出白花,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整个阵法内便全是盛开的白花了,馨香漫山。
姚绯认得这种花,这是白蟾栀子,只是栀子花可不是藤蔓植物……
他看见新生剑的剑身逐渐变成了木质,剑柄处开始向上生长枝丫、那些迅速长成的树上也有白蟾栀子开始生长、绽放,而剑尖则变成了根系,正扎根甚至是刺穿柳浩扬的躯体,汲取柳浩扬身体中的能量来作为养分供养栀子树。
柳浩扬的肉身开始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姚绯吓了一跳,上前想要将已经长成树的新生剑从柳浩扬胸口上拔下来,但被柳望舒一把拉住。
柳望舒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说道:“他在‘新生’,看着是恐怖了点,你怕就闭上眼,我来看着就行。”
姚绯可不敢闭眼,他怕自己一个没看着,柳浩扬就会突然而然地又出现什么意外丧命。
见姚绯不再打算拔树,柳望舒走上前去,拿出一个乾坤袋,打开袋子开始往柳浩扬身上倾倒黑土,将栀子树的根系连同柳浩扬一起掩埋。
“好了。”柳望舒把还剩下一些黑土的乾坤袋交给姚绯,“这是我百年来修行时皆会铺在身下的‘母土’,能够助扬扬的魂身融合。你看着树长大了、根系变粗了,就再倒上一些����但别倒太多了,免得埋得根喘不动气。”
姚绯接过乾坤袋来,妥善收好,便听柳望舒又嘱咐道:“时不时给树浇浇水、多让它晒晒太阳,周遭的灵石不能断供……”
说着,又掏出一个装满上品灵石的乾坤袋来递给姚绯,“这是一万上品灵石,拿去给他用罢。”
姚绯下意识拒绝:“我有灵石……”
柳望舒不由分说地硬塞给姚绯,她严肃道:“复生扬扬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里面有我和我们父母的份。”
又拿出一个乾坤袋交给姚绯,说道:“这是十块极品灵石,给你看顾柳浩扬的谢礼。”
这个姚绯真不能收,只是不等他推辞,柳望舒便扔下两袋价值不菲的灵石,迅速御剑跑了。
…………
正在跟万魂幡中鬼物们打牌的柳浩扬感觉自己魂体一轻,随后手里拿着的特制纸牌便穿过五指、掉在了地上。
一个恶鬼趁机探头去看柳浩扬的牌,然后收回脑袋,它摸着自己手里的牌,笑的狡诈。
其他鬼物则一脸莫名地看着突然飘远的柳浩扬,有鬼开口问道:“你要去哪?牌不打了?”
柳浩扬感受了一下,随后了然地笑道:“是有人在叫我回去,我得还阳去了!”
鬼物们闻言俱是一静,随后羡慕忌��恨的吵声震天:
“我靠!凭什么?你给我死回来!!”
“有个当鬼王的爹了不起啊!”
“这下真成鬼道太子爷了,死这么些年了还能走关系回去,这还有天理吗?阴曹都不管管的吗?!”
柳浩扬笑嘻嘻道:“我还阳就是阴曹允许的啊。我和家人一辈子行善积德,阿妈老豆更是为地府干了这么久的恶魂收押,盼我回去的人都为我的还阳出了一份力。所以说前辈们下辈子注意多做善事、亲善家人,莫以恶小而为之����”
那些鬼一把牌扬他脸上,没好气骂道:“少在这里��瑟!要滚快滚!!”
有的鬼则去抓着柳逢泽的肩膀摇晃,“大王我也想要还阳~我也能给你当儿子,我保证还阳之后弃恶行善!”
其他鬼有样学样,都来扒拉柳逢泽:
“我也要给你当儿~”
“老豆老豆~我也要还阳~”
柳逢泽面无表情,雨露均沾地把所有凑上来的鬼全都扇了一巴掌,随后将吵吵嚷嚷的鬼都收回万魂幡,结束了它们的每日放风时间。
他抬头,冲无可自控地飘远的柳浩扬摆了摆手。
“还阳快乐。”柳逢泽温声说道。
“老豆回见~”柳浩扬也冲自家老豆摆摆手。
他被一股无形的灵力推到了阴间、站在了一条很长的路上。这条路的前方昏暗,无数死魂正向他身后有着光亮的那一头走去。
柳浩扬下意识要从众,转身想随着鬼潮走,但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琵琶弦动的声响,于是又下意识转身去看那混茫黑暗的一端。
天下的琵琶一个声,但柳浩扬没由来地认为,方才那声弦音来自姚绯。
姚绯在那昏暗的一头吗?
于是柳浩扬开始逆着鬼流而行,他步履不停地奔入黑暗之中。
…………
姚绯因为除祟的本事目前为东洲修士里当之无愧的第一,被修真界众人尊称为“尊者”。起先还有许多修士不服,但在见识过姚绯一道弦音洗清沉郁万里天的震撼景象后,“尊者”一称,再无人不服。
这些年众人猜来猜去,都没想到群芳宴那一辈里,最先被称为“尊者”的修士,竟是当年连晋级都要靠着其他剑修帮忙的合欢宗音修姚绯。
真是世事难料啊……
修士要清剿从修仙界跑下来的万千邪祟,在这些负责除祟的修士之中,有两人格外拼命,不仅杀修仙界来的邪祟,就连凡间本土的邪祟也不放过,堪称所过之处寸祟不留,自己负责的地方清理完了,就跑去其他修士负责的区域继续除祟。
都是给天道打工,拼什么命啊?这两人如此极端,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效率略显低下的修士是在偷懒?
看向分头处理东、西两个方向的无邪尊者和行神道君,一个惊云剑阁的剑修忍不住跟身边的青云宗修士蛐蛐道:“他们两个疯了罢?”
青云宗修士无奈耸肩,道:“两个人的道侣都被邪祟给祸害死了,搁谁身上不疯?”
“我靠,怪不得……”剑修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行神道君的道侣不是还活着吗?”
“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个是元婴再生的。”
“原来如此……”
在等候柳浩扬复生的这些年里,姚绯时不时会去尝试聆听尘世的声音。静下来什么都不做时,耳畔是嗡嗡不绝的人声,震得姚绯脑子都乱哄哄的。
万物有声,声音的异样往往会向一些对此敏感的修士预警灾祸,可尘世的人声太多太杂,纵使姚绯天资绝顶,如今还是化神期的音修,竟也不能迅速分辨出那不详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来自哪里。
往往,他听不了多久就受不住地取出暮成雪送的玉佩,佩戴在身上去屏蔽那些繁杂的人声邪念。每当这种时候,姚绯就无可避免地开始敬佩魔域之主,对方不愧是一界之主、万魔至尊,竟然能时时刻刻忍受得了尘世邪音入耳、至今没有因为嫌烦而毁灭人间。
绝世忍魔啊……他完全理解为何那些魔族魔尊都疯疯癫癫了,成天耳边都是这些声音,谁不疯癫啊?
姚绯不仅自己卷修真界,还要拽着自己的几个徒子一起卷。他发现凡间人口聚集的大城重镇很容易滋生大邪祟,于是鞭策着自家徒子研究出能够分散祟气的阵法,给东洲每个人类大量聚集的地方都下上阵,三年一维护,免得一个地方他们一没看着就积祟成灾。
他悬在阵内,抬手将几颗功德菩提掀上天幕,让那些菩提贴在这阵内的无相穹顶上,光耀阵内诸恶,又指使着孟清给阵法贴上隐形符��,免得让好奇心旺盛的凡人看见,来给他把阵研究破了。
在他忙忙碌碌的这些时日里,修真界发生了很多大事。浩劫过后,各大修仙宗门聚集起来商讨劫难中犯下的恩怨要如何了结,许多在末法时代害人无数的“正道宗门”宗主和长老在议事厅便被负责刑罚的仙人们杀光了,整个宗门也遭到清算,罪重者死,罪轻者废去修为,从此只能当个凡人。
令姚绯十分不解也不认同的一件事是,为何许多已知的养祟大邪修没有被一起清算,会议过后,这些邪修反而被大部分修士给“赦免”了。
见姚绯因此都要对同道前辈们产生敌意了,鉴真天尊不免出声宽慰道:“你可能会觉得很不公平,为何那些残害生灵的养祟大魔修只是认了个错便能逃过杀身之祸、让修真界对他们既往不咎?这便是天道的无情之处。”
“劫难已过,对于邪祟有研究的那些魔修都需留下一命,将邪祟的事告知修士,并持续监视天下邪祟的动向。可以说,修真界没了他们不行,会是很大一笔损失,与其我们重新投入无数人命去探索出邪祟为何物,直接拿走魔修的研究成果更划得来。”
姚绯听后,沉默很久。他其实懂得这个道理,可懂得道理与痛恨那些魔修并不冲突,若是他今日因为嗔恨去杀那些魔修,那么在为过去死于魔修之手的生灵报仇雪恨的同时,也是将未来那些要因此去亲身了解邪祟的修士之性命弃之不顾。
鉴真天尊以为姚绯不会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却听见姚绯忽然说道:“……我讨厌无情道。”
还强调着解释道:“很讨厌,讨厌死了,谈笑间就做出了旁人都狠不下心做出的决定。”
“……唉。”鉴真天尊知道姚绯在这里指桑骂槐,��没接话,只是叹道,“但人心终究是肉做的,决定事的那些人不追究这些魔修,可不代表旁人会不追究。”
过了几日,这些魔修无故身亡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姚绯更是第一批知道这些消息的修士。有人在欢喜地喊着大快人心,有人在忧愁地推演这一切的后果。
这又是天道的无情����终究还是要有修士去为了探索邪祟而亡。
没人去探查究竟是谁将那些魔修杀死的,大多数人或许也盼着这个结果。
知道这个消息后,姚绯面前的符信使命已达,在化作飞灰时,晨曦穿过大开的屋窗照入室内,落在姚绯微垂的睫羽上,将那过分纤长的睫羽照映得金光闪烁。
他感到今日的阳光有些太过刺目了,便闭上眼,不去看那些无论世间生灵愿不愿意、都和天道一样无情地照耀着世间的日光。
…………
在穿越那段长似无尽的黄泉路后,柳浩扬从土壤中感知到了自己的根系,有风将他的树冠吹得沙沙作响,不多时,天上落下雨水,滋润干涸已久的土地,周遭灵气充盈,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天边由远及近而来的滚滚雷声,一阵裂帛般的扫弦之音炸响在耳畔,柳浩扬被吓了一跳,随即便听那琵琶声舒缓悠扬起来,弦音一层层经过他的身躯,周遭春风骀荡,仿佛经历了一万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他认得这首曲子,是姚绯的得意之作《睡煞百万春》。
柳浩扬不由心想,待他醒来之日,说不定真睡过去了百万个春日呢。
完了,自己的称号日后该不会是什么“澄明睡神”罢?
不要啊!
于是他拼命地拔节生长,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拥有根系,而是整个人被包裹在了什么柔软的、散发着浓烈香气的事物里。
这是姚绯新换的香膏气味吗?他此刻正抱着我么?柳浩扬想看一眼,于是拼命地想要睁开双眼。
百年已过,又一春柳色初浓,和自己上下眼皮争斗了数年的柳浩扬终于感觉双眼之间松动了,他感觉无比轻松,下意识伸了个懒腰,然后便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好像把环绕自己的柔软事物给撞破了。
……嗯?不是姚绯,那是什么东西正在环抱着他?
此时,正在火岳丹崖上与徒子商讨治祟之法的姚绯似有所感,连忙向他藏匿柳浩扬的地方飘去,远远便看见树上一朵硕大的白蟾栀子缓缓盛开,而花苞中逐渐显露出来的人,是睁眼回眸的柳浩扬。
两人遥遥相望一眼,姚绯听见柳浩扬语气带笑地喊他,好像他们从未有过百年分别,一如当初。
“����姚绯!”
未及近前,姚绯便急不可耐地伸手去与柳浩扬相拥,几乎要喜极而泣。
“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