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回到合欢宗,合欢门人都进入山门,姚绯却突然停在了山门口。
姚绯停下,柳浩扬便跟着停下,见状的曲铮铮也一脸不解地停下,后面一群跟着姚绯前来的外宗修士随之停在山门口。
众人都看向突然停下的姚绯,柳浩扬目带疑惑,下一刻便感觉姚绯用力抓住了他的肩头。
山门前万籁无声,姚绯浮空僵硬片刻,缓缓转头看向后方的仪宣,随后对仪宣手中的魔尊说道:“不殆前辈,您先前伪装成百里少游进入合欢宗时,未惊动任何一名合欢宗的护宗大妖。”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惊悚地看向仪宣����先前仪宣说魔尊不殆十分虚弱,他们急于解决惊云剑阁的事端,一时并未深究。仪宣口中的“虚弱”是指哪方面的虚弱,仅仅是不擅战斗吗?
“啊,对。”仪宣后知后觉般地抬手,将顾灼华的魔识亮出来,解释道,“他在隐匿伪装这方面挺厉害的,当世能够识破他伪装的存在,道行得在真仙往上。”
闻言,柳、暮二人都意识到了姚绯突然停步的缘由,前者追问顾灼华:“前辈可认得一位名唤袁阳羡的医修?”
在一众高阶修士面前不露破绽地伪装成他人、并为一个宗门的事去向其他宗门求助……三人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百年前他们初入清冥山时的事。
当时袁阳羡在清冥山中被不明人士打伤昏迷,未能够外出求援,但据太清宗幽明道长以及精诚门众医修所说,袁阳羡不仅去太清宗求援了,还被幽明道长亲手送至精诚门救治。
如果当时那个被送去救治的“袁阳羡”和先前来合欢宗求援的“百里少游”都是这位隐匿功夫了得的魔尊不殆,那就能说的通幽明道长那般道行高深的前辈为何觉察不出异样了����毕竟合欢宗里这些直觉敏锐的千年大妖同样没有察觉。
顾灼华干脆地承认道:“是我。”
“……”姚绯沉默片刻,对顾灼华说道,“前辈,我不能请您入宗坐一坐了。”
顾灼华表示理解,他道:“在外寻个僻静之处,你有什么想问的,便直接问我罢。”
顿了顿,又道:“只能你与澄明、凝宁三人听取,旁人不涉清冥山的因果,不要跟来为好。”
东无冽闻言,立即出列,“我也是清冥山事件的参与者。”
于是其他人随曲铮铮入合欢宗山门,姚、柳、暮、东四人则带着顾灼华的魔识远离合欢宗,寻了个寂静山头落地,布下隔音结界。
柳浩扬手捧魔识,迫不及待地向顾灼华问道:“前辈,我们察觉邪祟的存在后,曾挖掘过您当年堕魔的部分详情,但从旁人口中听取的终究与事实有偏差。我们想请问您堕魔真的是邪祟直接导致的吗?”
顾灼华的魔识在原地幻化出本体虚影,他沉默片刻,模棱两可地答道:“是,也不是。”
暮成雪恳切地说道:“此事真相于我们而言十分重要,请前辈务必如实相告。”
闻言,顾灼华抬眼瞧了瞧自己面前的这四人,缓缓解释道:“心无邪念的人不会被邪祟侵扰神智,我心术不正,会被邪祟引诱至堕魔,在所难免。”
在一旁静默许久的姚绯凑上前来,闻言问道:“打断一下,请问您是什么魔尊?”
据师长们说,这世间的每一个魔尊都由某种极大的祸患催发而出,是“负面愿力”的产物,并非魔修或是魔族能轻易修炼而成的����比如魔尊不听是邪祟魔尊,因世间邪祟众多而生。既然已经有了一个邪祟魔尊,那么因邪祟而入魔的顾灼华就不可能是邪祟魔尊。
魔尊不殆是修士堕魔,还成为了魔尊,姚绯主动了解过前玄清宗的灭宗之祸,却想不出顾灼华是因何而成就魔尊之身,毕竟只靠“灭了自己的宗门”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一个修士变成魔尊,不然按照古往今来那么多修士堕魔后屠宗的案例来看,如今的魔域早该魔尊遍地走了。
这次顾灼华的答话速度快了几分,他道:“‘五浊’����我得了当年修仙界的天时地利,集众修士之贪嗔痴慢疑而成就魔身。”
不等小辈再问,他像是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我本是凡间一小国的皇子,遭遇灭国之祸后被不还仙君收入座下,见识了修士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神通后也想修仙,可我是凡人,心念驳杂、没有灵根,照常理来讲,这辈子都无缘修炼。”
“当时师尊已成就仙身,用不到灵根了,便将他自己的灵根给了我,使我得以修炼。我渴望无上神力,不想再陷入无力抗衡的逆境中,便拼命修炼,还贪心不足,不仅要从师父那里修炼禁术,还要去偷师别门他派的法术����”
正在听“故事”的柳浩扬忍不住猜测道:“然后您因为修炼的太杂,走火入魔了?”
顾灼华白他一眼,颇有些自傲地说道:“没有,我是修炼天才,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只是我见识过的术法多了之后,就更贪心了,我希望自己不入轮回、永远是修士,也希望修仙界永恒不灭,能够长存于世。”
“那时,修仙界的风气已不如古时那般讲究修心了,所有修士都在追求无上神力,什么都需争需抢,杀人夺宝更是天经地义……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那样修炼的。”
东无冽也忍不住问道:“然后您就因为杀人太多走火入魔了?”
顾灼华也白他一眼,“能不能别把本尊想的那么低级?若是靠杀人便能走火入魔的话,你们隐雾楼早就成魔宗了!”
东无冽大骇:“我从未说过自己是隐雾楼的修士,前辈怎知?”
“我从百里少游的记忆中看见……你们能不能别打断我说话!听我说完不行吗?讨厌死了!修仙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们长辈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眼看魔尊身上突然翻涌出魔气,似有发疯之兆,围了一圈的小辈们赶紧好声哄道:“对不住对不住,前辈您继续说!”
姚绯应景地弹奏起了《清心曲》,效果显著,魔尊冷静下来,继续说道:“盛极必衰����就如同人间王朝更迭一般,修仙界人心不古,那么修仙界就要迎来一次‘更迭’。这更迭的前兆,便是支撑修仙界的擎天龟足出现裂痕,修士们发觉此事后心生恐惧,聚起来探讨应对之法。擎天龟足是神器,需要同样有支撑能力的神器来替代,所以……”
等了片刻,四人没能等到那个“所以”之后有什么,姚绯便猜测着替顾灼华说道:“所以您便将身怀玲珑仙骨的师尊哄出宗去,与其他修士合力将他困住,亲手剖了他的脊梁,拿去擎天?”
这“哄”字用的也太温柔了,顾灼华低着头回想那段往事,半晌才轻声道:“……嗯。”
山头上寂静片刻,柳浩扬感叹道:“我已经到了能够理解两方人的年纪了。”
其他三人也唏嘘道:“我们也是……”
当整个天下和一个人被放在天平两端时,这世间的大多数人会为了大义选择牺牲那一人去救护整个天下。
不过柳浩扬叹毕便想,他若是顾灼华,若不还仙君不愿用仙骨救世,他不会强求强取。仙君若不想救世,便是世间该有这么一劫,让一切顺其自然罢。
顾灼华继续说道:“我拿师父的仙骨去擎天,玄清宗也算救了修仙界,功德无量,可后来我因邪祟侵染宗门一事向仙盟求助时,无一人肯去验证我的话,还因为我吞噬邪祟堕魔一事给我下了通缉令,让我此后都求助无门。”
姚绯:“然后……?”
顾灼华:“然后,被邪祟操控的玄清宗门人互相残杀,我是宗中唯一的生还者,被不知详情的外人谣传成灭门的罪魁祸首。”
顾灼华确实是唯一的生还者,毕竟另一位仪宣已经身死成鬼了����已经登仙的和本来就不是生灵的不算在内。
事情了解的差不多了,许多不确定的疑点如今也有了当事人的肯定。暮成雪开始总结:“我们从浩然书院编撰的修仙界史书上得知,古时的玄清宗奉行有教无类,无论是人、妖、魔、鬼,凡诚心求学,玄清宗便会将其纳入门下。而在玄清宗立宗之前,天神界中的人神与妖神起过冲突,前者将妖神赶尽杀绝,玄清宗开宗立派的不还仙君本是天神之子,正是受此波及,这才堕入修仙界,只能重修神道。”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片刻后说道:“天神垂首可察万物,那位恨妖如仇、因此堕落、生出强大邪祟的猎战天尊,怕是因为见到不还仙君关照妖族,便想赶尽杀绝,将邪祟送入旧时的玄清宗,浸染了整个宗门。”
柳浩扬接着说道:“从前天上有除祟天尊����司迎使者镇守,修仙界不必忧心除祟之事,因此并不知晓除祟的法门。司迎使者被人神杀害后,世间失去庇护,开始邪祟横生,凡间有奇能异士专职除祟,可修仙界因‘更迭’的到来,并未出现能够除祟的修士。”
“而前辈您,则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发现邪祟的存在,并向玄清宗众人警示过此事,只是众人瞧不见邪祟,又因事先前辈有‘欺师灭祖’的举动,是以不信前辈之言,最终整个宗门被邪祟侵染操控,甚至可能出现了同门相残、或是邪祟蔓延出去沾染其他修士的情况,前辈遍寻除祟之法,发现邪祟与魔族同源,便将那些天神生出的邪祟尽收入己身����当年的整件事便是如此,对否?”
两人话落后,发现顾灼华怔怔地看着他们。
若说这只是推演出来的当年之事,也太过准确了。顾灼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发着颤:“对……没有任何偏差。”
姚绯道:“我们如今在重蹈覆辙。前辈,您为了解决邪祟做过的事,除却入魔外,我们也做了个遍。只不过这次出现邪祟的地域太广、来源也太多,不是仅凭一人堕魔便能解决的灾祸。”
但好在,这次有西洲的佛修力所能及地向东洲施以援手,又有不计前嫌的司迎使者转世传授人族除祟神咒。
姚绯本想说他们并非孤立无援,好以此振奋一下士气,但想到在场有个曾经孤立无援的魔尊在,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免得说出来叫魔尊难过。
山上安静了片刻,都在梳理各自的思路。
顾灼华垂着眼,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给这些后辈做出提醒:“我为了修士的存续无所不用其极,但方法都用错了,路走岔了太多,更明白了这一切不是靠我一人之力能改变的����我曾为了压制邪祟而献祭身生邪祟的无数高修者,也曾夺窃过凡间的气运来扶持日渐衰败的修仙界。”
“日后你们就算万事行不通,也不要去试这些办法。”
他已经为后辈试过了,都没用,还折损了阴德。
顾灼华叹道:“总之,我因心术不正而受祟蛊惑、堕入魔道,由此发现‘祟’这一物的存在,又因吞噬祟气壮大魔身、成为魔尊,数百年来行走各处抑制邪祟、设法撑住气数将尽的修仙界,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听闻合欢宗有擅于除祟的修士,我便一直想来见见……”顾灼华看向姚绯,有些期待地问道,“你的除祟之法,是谁教的?”
姚绯如实答道:“除祟天尊转世和来自西洲的一名佛修。”
“是吗?”顾灼华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他神色凄然道,“真是好命……我近千年苦求不得的事物,你只需百年便得到了,瞧着也没付出任何代价。”
“……叫人羡忮。”
姚绯下意识想说除祟之法并不难,只要修炼了西洲功法,便可很快上手;还想说那除祟天尊的通明神咒也不难获得,只需去庙中求一求便能得到。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东洲,几乎没有什么修士会修炼西洲功法;那除祟天尊早已陨落,世间对此神的记载都寥寥无几,天道又有意封闭修仙界,修士自然无从得知,他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知晓的。
他以为十分简单的事,在旁人眼中却万般艰难。老天待他不薄,不代表人人都像他一样命好。
于是姚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腹中,只是问道:“前辈来寻我,不只是想瞧一瞧我长什么模样罢?”
顾灼华兀自委屈了一会儿,答道:“我知道你想对付蚀渊,但以你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应对他体内的邪祟,加上你们整个合欢宗也不够,你也不可能将整个修仙界都团结起来。”
姚绯再问:“前辈有法子?”
“邪祟依附于人‘识’,只要‘识’本身对你足够忠心,便能将邪祟困缚在你手中。”顾灼华指了指自己,“你找个法器将我的魔识温养一段时间,再去找蚀渊,我会将他身上的邪祟抢来困住。那东西在我身上,我们能更好地控制它,免得它再危害世间,至于将其消灭的事,等日后雪阎罗回来再说。”
身边的四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疑惑道:“雪阎罗是什么?”
“……你们正道不是这么唤他的吗?”顾灼华沉吟片刻,比划道,“就是那个白头发还穿白衣的高阶剑修,杀魔族很厉害的那个。”
白衣白发、杀魔厉害的高阶剑修在修仙界里一抓一大把,但暮成雪十分肯定地说道:“是行神道君。”
顾灼华:“应该是,我忘了,但再见的话我能认出他。”
在场除东无冽外的修士,都亲历过行神道君追击邪祟魔尊的场面。既然这位前辈能对付邪祟魔尊,那对付邪祟应当也不在话下。
而这位能够对付邪祟的行神道君,早就跟他们的师长一起失踪了,不知何时才能回修仙界。
姚绯总结道:“所以前辈差遣这一缕魔识来修仙界寻我,就是为了当那吞噬邪祟的‘器皿’,好拯救苍生?”
顾灼华道:“没那么伟大,只是我与邪祟有死仇,必须除掉它们而已。”
姚绯点点头,浅笑道:“我明白了,多谢前辈将详情和应对之策告知于我。”
东无冽挑眉看着姚绯,问道:“那么接下来……?”
姚绯道:“劳你去一趟合欢宗,将戡世前辈他们叫出来。”
姚绯话音未落,东无冽便已经消失在原地。
暮成雪和姚绯各自掏出一张黑底红纹的传讯符,将其燃作飞灰,后者还召出来六个分身,在周围布了个遮蔽众人形貌气息的阵法。
而柳浩扬将顾灼华的魔识收拢到自己左手,随后往左手腕的白骨上扣了一个禁锢法器,将这位魔尊的魔识牢牢地扣在自己腕间。
顾灼华见他们这架势有些不对,“……你们要做什么?不将我这残破的魔识温养一下,便打算让我去吞噬邪祟吗?”
柳浩扬解释道:“束缚邪祟我们有更合适的人选,不必劳烦前辈。”
顾灼华闻言有些着急,“那邪祟厉害非常,不是随便谁都能困缚的。”
姚绯的声音从一旁凉凉地传来:“邪祟毕竟会助长魔尊的力量,我们与前辈相识不久,又非亲非故,实在是不敢赌。”
……不好对付啊,刚刚卖的惨没有效用,这几个小的真当听故事,听毕就过去了。
顾灼华沉默下来,想看看这群后辈要让谁去困缚那邪祟。
不多时,两道魔息出现在他们遮蔽身形的结界中,落地化为一男一女。
七枭许多年未见姚绯了,往常都是他传信跟姚绯说话,少有姚绯主动找他的时候,此时他快步上前靠近姚绯,遣魔识上前去将姚绯细细打量了一番。
体魄越来越强健了,身量好像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不少,都松散地拢在身后,修为大有长进……
“爹,你能夺取蚀渊身上的邪祟困于己身吗?”
姚绯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七枭回神,只一瞬便明白自家男儿要做什么。
这孩子只在想要利用他的时候喊爹……不过七枭乐得姚绯能够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无论亲友都利用起来,那样才能活的好、活的久。
魔修都是这么生存的。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能,只是需要你们围堵蚀渊,不能让他在我夺祟时跑了。”
这么些年观察蚀渊的情况,七枭和暮如晦两人不单单只是看着,还琢磨了一下对付蚀渊的办法,他们自己都养过祟,比姚绯等人要更清楚与祟相关的事。
方才姚绯说的困祟之法,七枭和暮如晦也想过,还细细规划了一番,正准备跟自家孩子提一提,没想到孩子们也是这么想的,真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