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先前还一脸惶忧委屈的“百里少游”神色猛地一顿,被戳破身份后,也再没了伪装的必要,他脖颈被攥得难受,声音艰难而戏谑:“……早啊,大师兄。”
话落,“百里少游”白色的衣摆燃起大火,火势顷刻间蔓延全身,片刻后火焰消散,众人一瞧,被仪宣提在手里的是个面容近妖的黑衣男人,不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百里少游。
变故突生,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下意识抽刀拔剑,立即便做好了开打的准备。暮成雪懊恼道:“是魔尊不殆……我竟半点没发觉!”
仪宣转头,满面阴风地朝暮成雪笑道:“若能让你这小崽仅凭先天灵觉便能察觉出不对劲来,顾灼华就白活这么些年岁了,更何况他变作你们的朋友时用了禁术遮掩气息,若非我与他相熟,也难认出。”
说罢,又转回来看着手里的顾灼华,冷下脸来问道:“为何扮做那后辈的模样,将我们引到这里来?”
顾灼华抬起瘦削苍白的手,拍了拍仪宣掐在自己颈上的鬼手,示意对方先放开。
仪宣有些不情不愿地放开,随后对在场的小辈说道:“不用这么防备,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邪祟掏光了他的修为,本体又被魔主镇压在魔域,眼前这不过是个孱弱的分身,就连铮铮都能摁着他打。”
说着,他又抬脚踹了一下正在揉搓脖颈的顾灼华,语气依旧恶声恶气:“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或许是要印证仪宣先前的话,顾灼华被那一脚踹得直接倒在了飞舟上,一副弱不经风之态。
他忍住臭骂仪宣的冲动,并不答话,而是转头对一旁的暮成雪道:“我看过百里少游的记忆,你是幽明的弟子……我认得你师父,他如今在何处?”
感受到好友的视线全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暮成雪心下大骇,暗道自家师父除了鬼使外怎么还认识魔尊,嘴上则规矩地答道:“家师被师祖带走了,如今不在三界之内。”
太清宗的幽明道长失踪不是秘密,魔尊随便抓个有宗门的修士就能打听到,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暮成雪心想,这魔尊不殆如今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与其让对方以为自家师尊已死,不若如实道来,顺便再搬出自家祖师来威慑一下魔尊,好叫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顾灼华那双血眸中的光芒暗了暗,似是有些失落,他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无奈一条腿好像让仪宣给踹瘸了,没能爬起身,便索性坐在甲板上,向周遭的小辈们招招手,“你们都坐下罢……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不必如此警惕,听我说����这一处的邪祟,只是瞧着可怖,姚绯和雷震宇二人,都能克制邪祟,足以应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费心将他们引来解决这祸事,自然不能让他们殒命于此。”
众人依旧不为所动,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神色戒备,没有一个人放下防备。
仪宣看看全体警戒的小辈,又看看地上的顾灼华,略一沉吟,抬手毁去顾灼华的形骸,将其中附着的那一缕魔识收拢在自己掌心,对众人说道:“我将他的魔识困住,不会让他妨碍到你们除祟。”
“麻烦仪前辈了。”柳浩扬这才放下新生剑,神色放松地冲仪宣一笑,“还请前辈务必看好他。”
仪宣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众人心中稍稍安定,柳浩扬暗自思索:姚绯一直想与魔尊不殆对谈,探寻旧玄清灭宗的实情,如今姚绯去忙除祟之事,他们便先帮姚绯看好这魔尊,等姚绯回来再做打算。
早在来惊云剑阁之前,众人便搭建了一个新的传音阵,此时柳浩扬在传音阵中试探着唤了一声:“姚绯?”
片刻后,传音阵中传来姚绯迟疑的声音:“……嗯?看来这邪祟虫巢,并不隔绝传音法术。”
听到姚绯的声音,柳浩扬心头又松了口气,连忙说道:“来寻我们的那个‘百里少游’是魔尊不殆假扮的。魔尊如今被仪宣前辈控制住,对方说潜渊、灵钧、不争、衡机、梦真、戡世前辈俱在惊云剑阁中。”
传音阵另一边的姚绯无奈道:“我和雷君留心找一找����惊云剑阁近期有什么类似于除魔大会的集会不成,他们怎么都凑在这里?”
柳浩扬苦笑一声,答道:“魔尊说,是他去向这些前辈求助除祟,他们才过来的……”
“……我明白了。”姚绯扶额,“想来是他找了一圈有除祟能力的修士,都没能解决此事,才千里迢迢去西南寻我过来。”
“如今惊云剑阁中是何景象?”柳浩扬好奇地问,他听姚绯的声音轻松,似乎那邪祟虫巢中没有骇人的景象。
“……一言难尽。”姚绯一掌将他好徒儿孟清画的除祟王八图拍在身侧树干上,凝眸瞧着惊云剑阁浓重祟气间的那些白衣剑修。
与他预想的千凶万难不同,剑阁里这些剑修身上浓重的祟气几乎让姚绯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从状态上瞧,众人都陷入了某种恒定的幻术里,有些人呆呆地站在一处,有些人练剑刻苦直至掌心出血,还有些人似乎正在被长辈责骂,对着虚空做出一副虚心挨训的模样。
但走了这么久,姚绯还没见过那个冒牌百里少游所说的“被虫子吃到只剩一张人皮的剑修”。
他稍作思索,对传音阵中的柳浩扬道:“柳君,帮我问一下魔尊不殆,他是否通过一些秘法窥探过百里少游的记忆?”
传音阵中静默片刻,顾灼华的声音在其中响起:“我就在传音阵中,直接问我便可。”
众人的声音一齐:“你怎么在传音阵里?!”
顾灼华无言一瞬,答道:“你们以为我是百里少游时将我拉进来的。”
众人:“……”
顾灼华回答姚绯先前的问题:“我看过百里少游的记忆,也是按照他的记忆行事。”
“……”姚绯一把抓住了身边路过的一名白衣剑修,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周身的功德菩提便联结成链,将那名剑修捆得严严实实。
功德金光灼烧着对方身上的邪祟,姚绯施法封住对方的嘴,让此人发出的惨叫和求救声全都堵在喉头,但即便如此,不远处的几个惊云剑阁剑修还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向姚绯的所在之处走来。
……果然。姚绯看着那剑修身上散逸的祟气,并没出现什么蛊虫,他收回放在剑修身上的菩提,闪身遁入周遭的树木中。
那些满身邪祟的剑修走过来环视片刻,找不到方才令其他邪祟感到灼痛的存在,便四散开去,继续做着各自的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姚绯瞧着这一幕,喃喃道,“柳君,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柳浩扬在传音阵中茫然地问。
姚绯解释道:“最初,我们在清冥山发觉异常时,并不知道那些导致山民如行尸走肉的存在是邪祟,便认为这种能够操控他人的存在是虫妖或蛊虫。”
“随着探查的深入,我们对这个猜想越发深信不疑,因此在无知无觉中心生恐惧,这恐惧滋养了清冥山的邪祟,也使得当地的邪祟在我们眼中以蛊虫的模样呈现����这是一种根植于人心的‘幻想’,是无法用寻常方式解除的‘幻术’。”
“如今我已清楚邪祟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因此就算听了魔尊说邪祟是虫子的话,我见惊云剑阁的邪祟也依旧是邪祟;百里少游对邪祟知之甚少,先前又被蛊虫状态的邪祟寄生过,在他眼中,邪祟就是蛊虫,是能够在人的皮囊中存活的邪虫,魔尊从他记忆中看见的景象则扭曲了魔尊的认知……”
“……也说不准,魔尊或许只是因为要扮演百里少游,这才用百里少游的所见所闻向旁人求助。”
闻言,柳浩扬神色了然,又另辟蹊径道:“这么说来,我们所见的黑雾状邪祟岂不也是一种‘幻想’?因为邪祟与魔族同源,而魔族在世人眼中大多以黑雾模样呈现,我们便以为自己所见就是邪祟真身。”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柳浩扬沉吟片刻,脑中将他们自清冥山以来一路的见闻一一对比整合,不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恐惧自人心而生,认为邪祟不可战胜的念想也由人心生出。除祟天尊早已陨落,如今神咒除祟靠的是修士的愿力,而修士对邪祟的恐惧是一种负面愿力,这说来说去,是一场愿力强弱的较量,若我们在面对邪祟时能不生恐惧、不生怯懦,即便只会念诵神咒,也未尝不可一战。”
他说着,回首看向仪宣手心的那一缕魔识,问道:“顾前辈,是也不是?”
“……是。”顾灼华的声音在传音阵中响起,“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顺着无邪的话理解到这种程度的,但你想的没错,就是如此。”
同样在传音阵中听着两人对话的暮成雪和柳望舒也显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其他人则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纷纷看向自己身边“顿悟”的同伴。
那对柳姓姐弟显然不想给一脸茫然的同伴解释这等玄之又玄的事,当即抄着剑要去试验一下他们的体悟,暮成雪慢了一步,被一头雾水的同伴们拦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姐弟俩御剑飞入邪祟虫巢之中。
……罢了。暮成雪放下掐剑诀的手,就算尝试心切,他的先天灵觉也会拖后腿,不如让那俩性情最稳的修士前去。
这么看来,有些异于常人的天赋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他目前的修为还不足以让自己承受先天灵觉带来的冲击。
暮成雪在传音阵中说道:“无邪,澄明和振灵进去了。”
闻言,姚绯瞬间出现在虫巢的一角,将飞入此地的柳浩扬逮了个正着。
柳浩扬被姚绯单手拎着,不能继续往前,他环视四周,又攥紧自己的一双白骨手,稍等片刻,没见到周围的邪祟向自己奔来,这双白骨手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判断道:“这一处邪祟与蚀渊关系不大。”
若是蚀渊的邪祟,此时他的这双手早该被祟气缠绕,脑海里还会出现一个兴奋至极的声音对他冷嘲热讽。
说到这里,也不知蚀渊如今在哪憋着坏屁,竟许久没来找他们的麻烦……
“柳君?”耳畔响起一道被刻意压低的呼唤。
柳浩扬回神,转头看向姚绯,自己的修为竟在瞬间有突破之兆。他兴奋地抓住姚绯另一只手,说道:“我知道使者通明神咒讲的是什么了����是‘无畏’!”
“不听邪祟蛊惑之声,心念通达、无怖无畏,所谓的除祟神通,不过是人勘破邪祟本质后的自在通明。这样的人百邪不侵,所施展出的招式自然也有除祟之效。”
姚绯歪头,神色微动����他听懂了。
这也是柳浩扬目前身处万祟之中能够来去自如的缘由����若称柳浩扬是“无畏”第二人,这修仙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了。
姚绯偏头,看见正在逐步试探着触碰邪祟的柳望舒,又转念想也不一定,这还有个跟弟弟差不多的姐姐。这姐弟俩一样敢想敢做,只是有了猜测便敢来直面邪祟。
柳浩扬拉着姚绯去找王笑锋等人,浑然忘了自己身后还跟着个姐姐,边找人边对姚绯说道:“比如你。你知晓邪祟是何物,也通晓除祟之法,因此对寻常邪祟生不起怖意,除祟的能力也更强。”
柳望舒跟在两人身后默默听着,待弟弟说完,她稍加思索,持剑挥向路过的一名白衣剑修,一道不伤骨肉的剑风吹过那剑修的身体,附着其上的祟气尽数消散。
“果真如此。”柳望舒收剑。
她这一剑,没有用功德菩提辅助挥动,纯粹靠“无畏邪祟”的念想。
“只是这修仙界,如今有多少修士能做到对未知事物不生恐惧?”姚绯无奈地叹了口气,仗着自己隐身、寻常修士看不见而上手扒拉开聚堆的修士,往人脑门上贴王八符,一个个封住他们体内的邪祟。
柳姓姐弟也帮着贴符��。柳望舒在传音阵中问姚绯:“为何不直接将这些剑修体内的邪祟清除,而是将邪祟封在他们体内?”
“七……一位认识的前辈说过,强大的邪祟会在遭到明显威胁时遁逃,倘若我们将邪祟一个个拔除,会引起那邪祟的警觉,若只是封印,回头一击尽灭,能叫邪祟反应不过来。”姚绯一边解释,一边举起自己手里的王八符,“这是我徒妹改造的除祟符,只有封印之效,无有除祟之能。”
来到惊云剑阁地界看见这个巨大的邪祟虫巢时,姚绯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一趟必定走得九死一生,谁知进来一看,这里的邪祟都很迟钝,别说发现他、伤害他了,他给这些被邪祟操控的剑修两巴掌,这些剑修也只会茫然地看着“周遭突然扇自己巴掌”的空气。
这种状态可不妙,虽然方便了除祟之人潜入,但同时也方便了想要摧毁惊云剑阁的邪道暗动手脚。
“对了,雷震宇呢?”柳浩扬左右前后都瞅瞅,没找到人。
姚绯答道:“雷君跟我分头行动,一起贴符��的速度太慢。”
柳浩扬下意识道:“那我们也……”
姚绯立即否决:“不可,你和柳仙子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雷震宇和他都强在功法克制邪祟,但这姐弟俩可不是,为防万一,两人都待在他身边为好。
听到姚绯叫自己“仙子”,柳望舒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肩,忍不住开口道:“唤我姓名或道号即可。”
姚绯没多想,点头应道:“好。”
三人到处张贴除祟符,很快便找到了王笑锋。身着竹绣青衣的女子手持折扇,怔怔地看着眼前两道由祟气凝成的黑影����一道是缺了头颅的高大男人,一道是被长刀当胸穿过的瘦弱男人。
姚绯侧耳,听见王笑锋身上的那些邪祟都在凄厉地喊着“哥”,便大概知晓困住王笑锋的“痛苦”是什么了。
他回想了一下王驭浪的声音,随后运起魅术,将一只手用力摁在王笑锋的肩头,伪声唤道:“潜渊,回神。”
缠绕在手臂上的功德菩提泛起金光,随着姚绯的声音刺破迷障,直达王笑锋识海之中。
“戡世……?”王笑锋如梦初醒地回头看去,见发出那道熟悉声音的人不是王驭浪,而是姚绯。
她又扭头环视自己周遭,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了然道:“我被魇住了,多谢姚道友。”
虽然已经猜到了大致缘由,但姚绯还是问王笑锋:“你和戡世前辈怎么直接进了惊云剑阁?”
王笑锋用扇子指指头顶遮天蔽日的邪祟虫巢,道:“想潜进来寻找这东西的本源在哪,谁知技不如人,耽搁在这里了����先前它还没这么夸张。”
姚绯交给王笑锋一叠除祟符,又将对方拉进他们的传音阵中,四人继续一边到处张贴除祟符,一边寻找其他几个被困在惊云剑阁的好友。
如今有元婴期修为的姚绯只要放出神识,便可令其覆盖整个惊云剑阁去寻人,但他不知道这惊云剑阁中会不会存在没被邪祟侵染的大前辈,若是贸然用神识探查一个大宗门、还被这宗门的大人物发现了的话,这举动跟宣战没区别。他出来一趟,可不能给合欢宗惹上一屁股麻烦回去。
四人之后又在弟子房舍中找到昏睡的百里少游,姚绯施法将人弄醒,询问惊云剑阁的阁主一般都待在什么地方,让百里少游引路。
…………
暮成雪跟同伴解释完柳浩扬的那些顿悟,转头看见天边浩浩荡荡飞来一群身着法袍的道士,他仔细瞧了两眼,不禁讶然道:“大师姐?你们怎的来了?”
为首的道长身着黑白道袍,臂弯里搁着把麈尾曳地的雪白拂尘,神色肃穆,端得是一派仙姿道骨。她先向暮成雪略一颔首,随后对飞舟上的其他修士拱手,自报家门道:“贫道太清宗碎月道长座下大徒子玄玉清,道号清净心,见过诸位道友。”
“祖师有令,命我等前来助一位道友结阵祛邪����请问‘无邪’是哪位道友?”
暮成雪用拂尘一指远处的那个邪祟虫巢,对师姐道:“无邪在里面。”
玄玉清此时看不出惊云剑阁的异常,但直觉告诉她如今的剑阁很不对劲,不能轻易接近。
“这……”她询问地看向自己身边那个有着先天灵觉的同门师弟,果然,暮师弟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像是看见了极为肮脏的东西。
暮成雪暂闭双眼,将手里的除祟符��交给师姐,并不作答,只是说道:“师姐,我们需要很多张这个。”
玄玉清看着符纸上的王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