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这用来当灵感比照着作曲的第一人,自然是与姚绯最为亲近的柳浩扬。
姚绯心想,若以柳浩扬为题的话,在他眼中,柳浩扬给人一种什么样感受呢?
柳君……像树木,从看见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柳浩扬是树木,恒古不移,永远矗立,像火岳丹崖上无论何时都能让他栖息其上的树木。
但柳浩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姚绯看看柳浩扬意气风发的面庞,又瞧瞧柳浩扬死气沉沉的双手,生机与死气竟然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真是奇妙。
“代食果”使其身衰命陨,“新生剑”令其身命回春……
生,死����枯,荣。
“曲名便叫做《枯荣》罢……”姚绯思索着,低头开始写谱。
殷振君见状凑过来,歪头看自家师父谱曲。
感受到徒子的气息接近,姚绯下意识侧目,看一眼殷振君皮包骨的双手,不由蹙眉。
他身边的一切都在欣欣向荣����除了两个坏了手的人。柳浩扬手上的诅咒先不论,姚绯本以为大徒弟修仙后,手病恶化的速度会逐渐放慢,却没想到这样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疾病并不会因为修仙了就有什么好转,随着时日的推移,殷振君的双臂也跟着手消瘦下去,快要动不了了。
要怎么救一救呢……姚绯突然问殷振君:“你有双修搭子吗?”
殷振君闻言一怔,这是师父从收他入门后,第一次询问他的双修之事����这在合欢宗里,跟被师长弃养了没甚区别,但殷振君知道自家师父连自己的双修都不上心,更别说他的了,他的心也不在双修一道上,因此并不在意。
“没、没有。”殷振君低声道。
姚绯又问:“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殷振君飞快地瞧一眼不远处的柳浩扬,又转回来看姚绯,略一思索,不确定地说道:“大概是男人罢……”
姚绯不由觉得好笑,“身为合欢宗徒子,对自己的双修不上心就罢了,这个岁数,连自己喜女喜男也不知?让你大师伯听见了,又要怪你跟我不学好。”
殷振君小声嘟囔道:“我不在意这个……”
“既然不在意,我就不问你的意见了,专挑能给你调养身体的人。”姚绯不客气道。
殷振君点点头,“都听师父安排。”
姚绯先给自家师兄师姐传了一道符信,等待回信的时间里写出数张曲谱,不等他好好试试这些曲子,师兄师姐的回信就来了。
他看一眼符纸上的内容,转头对拿着自己手稿钻研的殷振君道:“先别看了,走罢,去合欢大殿。你师伯师妪召集了门内所有修为高于你且是水灵根或木灵根的修士,去瞧瞧谁顶用。”
殷振君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家师父,有些傻气地出声问道:“啥?”
见自家大徒弟这傻不愣登的样子,姚绯心里有点没底,他迟疑地问:“我没同你讲过《合欢云雨册》上册的大致内容吗?”
殷振君原本落落大方地飘在那里,闻言身形缩了一下,心虚道:“可能是我没听……我现在练的还是下册呢。”
师徒俩对视片刻,都十分心虚,感叹两人不愧是师徒,在修炼方面一样不靠谱、不听讲,修出几十年去,跟自己修炼的功法还处于一个互不熟悉的状态里。
在去合欢大殿的路上,姚绯简明扼要地给殷振君讲了一下上册功法的效用。
“总的来说,这回要找个能补你身子的高修合欢修士,让他修炼云雨册的上册,给你缓一缓这病。”
姚绯说着,看向殷振君垂落的双手,“你过去对双修不上心,日后若想活着继续钻研乐曲,可不能再浑浑度日了。”
殷振君乖巧应道:“是。”
姚绯说完,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思绪飞回百年前的某一日,师母与他同坐树梢,正在劝他日后要对修炼上心。
……竟已过去了这么久。
他如今争气了,往日那个劝他争气的前辈却下落不明。
“……”意识到自己又要因此生出贪嗔痴念来,姚绯扭头飘入大殿,熄心止念,不再去想。
…………
红飞羽是合欢宗免哀道人云晓山座下的一名弟子,单系水灵根,天资卓绝,修炼神速,如今闭关十几年出来后,修为已步入金丹初期。
不过这出关不是他自愿的,是被他师父从闭关之处硬生生薅出来的。
“你姚师叔的大弟子殷振君如今要寻个水灵根的修士养身,他修炼了不落尘,虽未结丹,但身上最不差的就是灵力。”云晓山领着自家徒弟往合欢大殿走,肃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红飞羽模样生的妖妖娆娆,穿着打扮与自家师尊一个风格,红衣曳地,艳丽非常。
他闻言笑道:“明白,我争取当上那个能给殷师弟养身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入大殿,发现里面站满了金丹期修士,殿内水灵根与木灵根的灵力气息充盈,红飞羽踏入殿中,便感觉有无数道视线迅速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带着探究和审视,甚至还有隐隐的敌意。
……那位殷师弟这么抢手?红飞羽挑眉环视殿内,心头对师父突然把他薅出关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师父虽然严厉又暴躁,但有好事是真想着他啊!
他挑了个醒目的地方杵着,方一站定,便察觉到又有人进入殿内,只是没听见脚步声。
顺着感觉望去,入目先是一个遍身金饰红绸的妖冶男子,风格瞧着与自家师父如出一辙,红飞羽认得,这是无邪道人,也是他那位在师父口中“不学无术很多年好不容易睡到放鹤门剑修后突然开窍发奋图强”的姚师叔。
姚师叔身后跟着的人,便是……
来人浮空而行,一身白绸如流云曳地,却不沾半点尘埃,山风过处,衣袂翻飞如千层雪浪,在这一室花叶间次第绽开。
往细些瞧,对方一双多情含雾眸,唇如三月薄樱,肤色胜雪,墨发编作一束长辫,沉沉垂落肩头,发尾系着寸许银丝,随美人身形微动,在那身白衣上迤逦出泠泠弧光,端的是琼姿无瑕、皎月羞光。
红飞羽不由看怔了,回过神来时,发现那师弟的模样与其他清秀的同门差不多,属于是丢进合欢宗人堆里就找不着了的清纯风美人,只是乍一见让人感到惊艳而已。
而这所谓的惊艳当然是源自他们合欢宗的拿手魅术,他大惊道:“这位师弟的魅术了得!”
旁边的云晓山嗤徒弟一声:“自己见色起意,怪别人施展魅术?”
看看仙姿无瑕的漂亮师弟,再瞧瞧自己这一身穿了十几年闭关没换的暗淡衣袍,又瞅瞅周边那些衣着靓丽、显然是做了充足准备好生打扮一番才到场的其他同门,红飞羽登时心头警铃大作,连忙缩到人后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发型����若不��饬一下,自己根本没有竞争力。
而门口还不知道自己很抢手的殷振君紧张得要命,进门时还特地用了点魅术,争取让自己给别人留下个不错的第一印象,随即便听他师父大手一挥,让他自己挑个合眼缘且资质好的同门带走。
殷振君:……???
殷振君传音问师父:“不是他们选我吗?”
姚绯闻言:……?
他略带震惊地看着自家大徒弟,问道:“你不知道自己修炼了《不落尘》在日后代表着什么吗?”
殷振君略一沉吟,试探地反问:“代表……您?”
虽然收这个徒弟时,姚绯就没指望对方能帮自己除祟,在行事教导方面可能有些懈怠,也放任对方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在火岳丹崖研究乐曲。
但,这不就跟当初的他自己一样了吗?
姚绯心道不好,过去待在火岳丹崖啥事没有,殷振君自己也不争不抢,他还没察觉出来。自己偏心后面的徒子偏过头了,殷振君好歹是他这一脉的大师兄,可不能长成个什么心眼儿都没有的傻白甜。
“你的师妹师弟整日在外被人当灵石成精抢走,你的振灵前辈每回来火岳丹崖都缩在你们身边当被孵的鸡蛋����如今修仙界灵力枯竭,你这种因秘法而自然灵力满溢的存在,到哪不是人人争抢的‘宝贝’?”
姚绯传音点拨自家大徒弟,“合欢宗的双修法门,说白了就是一种能够与旁人利益交换的功法,别人为你调养身体,你为别人适当地提供灵力……懂了吗?”
这下殷振君听明白了,他点点头,随后转眼去观察在场的那些修士,挑选合心的双修对象。
姚绯正欣慰地看着自家大徒弟,忽听鉴真天尊在他识海中开口道:“你们合欢宗这选双修搭子的架势,怎么跟选妃似的?”
是有点像……姚绯想象了一下,不由轻笑,在识海中对鉴真天尊说道:“我们合欢宗最高的修炼境界,就是像我师母那般,坐拥后宫三千佳丽。”
鉴真天尊也想象了一下,随后笑道:“这样看来,无邪你永远都到不了合欢宗最高的修炼境界了。”
说到这里,姚绯略一沉默,对鉴真天尊道:“我未来……确实不打算在合欢道上更进一步,柳君怕就是我此生唯一双修过的人了。”
“哦?”鉴真天尊有些惊讶,随后想想这些年来姚绯在做的事,遂明了,她叹道,“也好,也好,是你所愿,也顺应了世道轮回。”
“世道轮回?”姚绯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识海中对鉴真天尊说的,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我这些年翻遍修仙界史册,早已窥得几分规律,其中一项,便是发现这所谓的‘人间’一直在探索能够使它安定的‘世道’,而这世间似乎没有完美的‘世道’,安稳一段岁月,暗处积攒的沉疴弊端便会在某日尽数爆发,掀翻旧世,再塑新局。”
万事万物皆在轮回,不因任何人的阻挠而停止。昔日曾有玄清宗弃徒顾灼华,妄图逆天而行、阻遏轮回,到头来一身骂名,背负如山罪业,终究挡不住如今修仙界崩毁的滚滚洪流。
想通此节,姚绯便不会试图去做什么“逆天”之举,他只能和芸芸众生一起顺着轮回的洪流向前。
而洪流之中,亦藏着几分能有所成就的蹊径。
受阴曹地府向修士售卖命数、换取灵石以待来日一事的启发,姚绯心中已然明了:东洲如今邪祟猖獗,不过一时乱象,来日必有法子将其尽数镇压,重归平衡。而他手中这些尚不完善的除祟术法,或许便是未来拨乱反正的关键。
修士们不可能永远自相残杀、混沌度日,迟早会醒悟这场大劫真正的意义。为了让能终结浩劫、平定祟乱的人活下去,哪怕彼此仇深似海、厮杀再烈,也绝不会轻易波及身怀除祟之法的存在。
这未必是修士们真的大彻大悟,只因“平祟定乱”本就是天道洪流的必然,能担此任者,自有天道庇佑,纵身陷绝境,也总能借种种机缘,逃出生天。
自接触邪祟以来,姚绯的一路看似步步惊险,实则总有人在暗中为他保驾护航。他自知修为平平,手段寻常,若说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运气好得反常,好得近乎刻意����他需要处处比他强、能够督促他修炼的双修搭子,就莫名其妙地在山门外遇到了柳浩扬;他的历练路上需要有武力强大和见识广大的同伴作为榜样,便莫名其妙地与天上掉下来的雷震宇和人堆里飞来的暮成雪玩在了一起。
每一回身陷绝境皆有贵人相助,每一次苦恼前路坎坷便有送上来的机缘。从修为到徒子,再到自己身边这个不时指点自己一两句的鉴真天尊,姚绯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天道有意让他顺势而行,他就真成无可救药的蠢货了。
瞬息间思绪万千的姚绯回神,最终在识海中对鉴真天尊感叹道:“果然,修为越高,修士便越能感知到所谓的天地规则。这些事若是放在从前,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鉴真天尊也叹道:“时势造就人才,‘修士’最初便是让时势给逼出来的。刀架在脖子上之前,很少有人会去思考该怎么在刀下活命,居安思危者到底是少数。”
姚绯突然问道:“天尊,您如今是不是能看出些局势端倪、知晓我们该如何行事,却不能说?”
这个问题,在数十年来,姚绯问过鉴真天尊无数次,而鉴真天尊每次都回以沉默。
此刻,亦是如此。
回到当下,姚绯欣慰地看完正在认真挑选双修对象的大徒弟,又环视殿内其他弟子,看看谁没有随身携带他发下去的功德菩提。
随后他又欣慰地发现,大伙儿全都带着功德菩提,有些弟子身上还不止一颗功德菩提,看来是一直在做好事积累福报、增加菩提的数量。
这些年来在合欢宗众门徒耳边反复念叨的邪祟一事被全宗门重视起来了,真好啊……
那边殷振君在合欢大殿中看了又看,发现在场一众师兄的目光一个个如狼似虎,跟恨不能吞吃了他一般,把他看得如芒在背、寒毛直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搓了搓手臂,转眼瞧见有一位师兄躲在较为隐蔽的地方,正在专心致志地上口脂,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不像其他师兄那样一直盯着他,于是急于离开这个虎狼窝的殷振君直接飘到那位师兄跟前����
“这位师兄,日后同我双修可好?”
刚把自己收拾妥帖的红飞羽:“……啊?”
难道这位师弟喜欢落拓随性那一挂的?
满场视线顿时聚集到了红飞羽身上,那一道道目光似要化作刀刃,将红飞羽千刀万剐一般。
于是想要逃离凌迟场的红飞羽和想要逃离虎狼窝的殷振君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地牵上手转头就跑。
料想到自家师父可能与师伯有话要说,殷振君直接从姚绯的身边掠了过去,留下一句:“师父,我和这位师兄先回火岳丹崖了!”
姚绯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算作答应,随后转头看向还来不及收敛满意之色的自家师兄。
他不认识红飞羽,但看自家师兄这副情态……姚绯试探地传音问道:“红飞羽是师兄的弟子?”
“嗯,”云晓山斜眼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
姚绯特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啧……家里的白菜怎么遇上猪了……”
云晓山抬起手,姚绯低头,躲过自家师兄飞来的一巴掌。
“别贫了。”云晓山叹口气,给姚绯传音道,“准备准备,一月后我们去太虚观参加除魔大会。”
闻言,姚绯微微蹙眉。或许是因为世道乱、人心坏,使他对外界的什么事都要阴谋论一下,他直觉方才云晓山话里透露出的信息有些不对劲,但又无法具体说出是怎么一番不对劲来,迟疑地应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