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河风卷着灯油的暖香吹过来,姚绯耳后的碎发被拂得晃了晃,他抬手按下脑后的凤羽金簪,接话道:“柳君的话在理,但要说全然不操心,倒也难。我先前总念着师母,就怕她遭了蚀渊的道,直到殷鬼使说她在天神那里,一颗心才落地大半。”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金簪上的纹路,语气轻了些:“其实我们忧心的,从来不是师长的能耐����他们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劫数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想要渡劫,自然有的是办法。”
“我们怕的,是‘意外’,就像青云宗那些堕魔和死亡的大能,谁能料到闭关好好的,连宗门都不曾出过,却会突然沾了邪祟?”
年长者大多自负,若说这世上有长辈们应对不了的邪物存在,要长辈都念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咒,这些长辈怕是会以为他们中邪了。
已经确定无恙的长辈,他们自然是不担心了,如今担心的,是那些没有天神庇佑、还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处的前辈。
����那些还处在祟气满溢的修仙界中、却对此无知无觉的宗门前辈。
“……道可道。”姚绯说道,“我要继续在道可道的小报上讲邪祟。”
但这几十年来,他又不是没在小报上说过,结果都是无人在意,比起那些让人们修心安神、不要让邪祟有可乘之机的话,修士们更愿意去看那些宗门争斗、正邪局势,更愿意探一探哪里有机缘,哪里又出现了新的宝贝。
����真是无解。
话说到这里,柳浩扬知晓,如今同伴们的这些担忧,已经无法通过单纯的言语来缓解,再分析下去,恐影响他们自身的心境。
他叹息一声,拍拍身旁友人的肩膀,“还是那句话,努力精进自身罢。说来说去,我们的担忧都源自于自身的不足,若是有移山填海之能,这些困境皆可迎刃而解。”
“但在追求力量的路上,也不要忘了自己为何而渴望力量,别失了本心,让邪祟有缝可钻。”
四人相视而叹,但这口气还未叹完,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吆喝声����
“看身形就是他们四个!都抓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四人下意识向周遭看了看,以四人为一组行动的只有他们四个,不远处那些吆喝的鬼和妖目标明确地向他们奔来。
雷震宇蹙眉道:“来者不善。”
虽然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但四人还是整齐划一地转身,拔腿逃离此处。
“四个人目标太大,分开跑。”暮成雪一拉雷震宇的手臂,两人遁入闹市人潮。
柳浩扬拽着姚绯奔入沿街店中,姚绯挥袖,掌风闭上店门,两人在店主与客人惊愕的目光中翻窗而出,又闪入屋后的其他店里。
分头跑的两拨人没跑多久,便在街上再遇了,两方围堵的追兵会合,四人也会合一起跑。
柳浩扬问同伴:“我们没做什么违反鬼市规矩的事情罢?!”
暮成雪将鬼市的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摇头道:“没违反!”
“那便是惹到了人。”姚绯被柳浩扬拽着飘,他回头看一眼追兵,不解道,“我们能惹什么人?总不能是殷鬼使回头想想,觉得钱要少了,于是想要抓我们去加钱罢?”
雷震宇更加不解道:“那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我问问。”暮成雪放慢脚步,正要回头问问身后的追兵是有何贵干,恰见前方街角处转出两人一妖,正是许久不见的他母亲、江汜前辈、戡世前辈。
王驭浪看见四人,笑盈盈地抬手要打招呼:“呀,你们在这����后面怎么那么多鬼追你们?!”
雷震宇崩溃道:“我们也不知道!”
有三名前辈来撑腰,四人也不跑了,纷纷闪入三位前辈的身后寻求庇护。
王驭浪本想跟追兵讲讲道理,但江汜和暮如晦一见鬼市里有鬼和妖欺负自家的小辈,护崽的本性瞬间夺舍了脑子;而追兵瞧着也不像是打算好好讲话的,二话不说便与江汜和暮如晦扭打起来。
路边的其他妖魔人鬼见状,纷纷让出位置来由着这帮东西混战,他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则不嫌事大地去喊维持秩序的鬼使。
鬼使夏禾带着属下来拦架时,殷庆炎也闻讯赶到了现场,一帮人鬼妖魔混乱地开始拉架。
殷庆炎一见这乱局,原本想笑着看热闹,但周围有鬼在看他,于是故作正经的咳嗽一声,高声质问道:“不是让你们来拦那四个人族修士吗?怎么与妖族和魔修打架?!”
被殷庆炎指使来的鬼和妖立即告状道:“这条蛇和这个魔修拦我们,不让我们拦那四个人族修士!”
平日里江汜在云枕山面前装出的那副温柔贤夫形象此时尽数破碎,他的嘴角妖化裂开,面目堪称狰狞地嘶声恐吓着来犯的妖鬼,怒道:“一派胡言!分明是你们对我家小辈无缘无故喊打喊杀!!”
暮如晦帮腔:“就是就是!”
“是你大爷!若不是你们阻拦,我们何至于喊打喊杀?!”
“放鬼屁!若不是你们喊打喊杀,我们何至于阻拦!?”
两方人鬼妖魔垃圾话互喷了半天,殷庆炎听出问题来了����他让鬼和妖来拦人,这些鬼和妖估计以为那四个人族修士是什么通缉犯,举动过于恐怖,这才让对方误会。
他无语地看着还在跟蛇妖吵的鬼和妖,说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我除了让你们来拦一下人,还有说别的什么吗?你们用得着一个个恨不能杀人地冲过来吗!?”
那些鬼和妖喷上头了,反嘴怼向殷庆炎:“我们是鬼是妖,为什么要听得懂人话?”
“说的也是……不是,什么啊?都给我住手!����谁给了我的脸一肘子?我这脸是地府共有财产,打破相了你赔得起吗?!”
不远处看着这混乱一幕的四个乱象源头:“……”
那些赶过来的鬼使分明都带着长刀和锁链,但没有一个鬼出动兵器威慑在场的鬼怪,看似在劝架,实则都在看热闹。
暮成雪:“初入鬼市时,我对这个地方曾抱有极大的敬畏。”
姚绯:“我也是,但如今就不好说了。”
柳浩扬:“鬼使们挺亲民的啊哈哈哈……”
雷震宇观摩了一会儿鬼怪打架,随后在群魔乱舞的上空放了一个响雷,将全场的鬼和妖震得意识空白了一瞬。
有些曾经被天道惩戒过的鬼和妖纷纷停手,惊惧道:“是天道?天道不是不看这里吗?!”
王驭浪见状,也放了个响雷。
这两道霹雳比鬼使那看似阻拦、实则浑水摸鱼的拱火要好使,现场立时静了下来,看够了热闹的鬼使们也终于干起正事,开始维持秩序,并罚款作乱的妖鬼。
江汜也看出来鬼使并没真有劝架的打算,他不解地看向殷庆炎。
殷庆炎解释了一嘴:“我就快从这里卸任了,最后热闹热闹。”
江汜忍了又忍,好歹忍住了,没有去骂这名地府官员。
“行了,找那四个小子是有正事,你们过来一下。”
殷庆炎将几人叫到僻静之所,询问道:“我们在食馆中谈事时,魔主来说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柳浩扬即答:“魔主说魔尊不听跑了,让我们集结正道去抓魔尊。”
雷震宇立即道:“但这不可能。如今正道心不齐,前些时候散修之间的除魔联盟因为战利品分配不均,才解散了,现在正道没有任何凝聚力。”
暮成雪惊讶道:“还有这种事?”
“……散修联盟是在青云宗山门前撕毁盟约的。”雷震宇语气略显失落,“消息还没传出去,道可道也还没把这件事写上小报。”
“……”姚绯回想片刻,说道,“先前是由行神道君捉拿出逃的魔尊不听,如今行神道君不在三界之内,魔主没有能托付的修士,竟急乱投医来寻了我们。只擒不杀……是魔主不愿魔尊不听被杀,还是魔尊不听不能死?”
鉴真天尊突然在他们的传音阵中开口:“很显然是后者。”
四人皆是一怔。
“任何一个天生魔尊,都不是无端诞生的。”鉴真天尊解释道,“一般来讲,世道中某种‘恶’强盛到了一定程度,才会致使魔域诞生相应的魔尊。譬如魔主,��因世道血流漂橹而生,反而结束了血流漂橹的世道。”
“不听是邪祟魔尊,因世道邪祟猖獗而生,它有能力平息邪祟之灾,但这世上并非每一个魔尊都是魔主那等有觉悟的魔族……”
之后的话,姚绯都听不下去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句“魔尊不听有能力平息邪祟之灾”。
这邪祟魔尊……是个机会,是个让蚀渊和蚀骨渊都万劫不复的机会!
姚绯没做过召集正道讨伐魔族这种事,他怔怔地向身边的同伴问道:“我们能试一试吗?”
“我说了不……”雷震宇转眼瞧见姚绯希冀的神色,话卡在喉间,那句“不可能”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知道姚绯为何突然对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起了心思,修仙界的邪祟头子之一是合欢弃徒,蚀渊一日活着,一日便是合欢宗门人的心头大患。
可……
“……”雷震宇转开视线,没继续说下去。
试试倒是能试试,只是结果不会是他们想看见的。这些年来他经历的相似事件太多,多到他都开始认为,与其费尽力气去做必定失败的事,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
人若是尝了拼尽全力却最终失败的感觉,太容易一蹶不振。如今修仙界的许多修士都是如此,乱象初起的时候,很多人想着劝和,忙忙碌碌一遭,却只能瞧着局面越来越乱,最终灰心丧气。
谁知柳浩扬还真思索起了试试的可能,他道:“魔尊不听几次三番地跑到修仙界来,看样子都是为了除祟,但是手段太过激进,若是召集正道捉拿魔尊不听,人们很可能借机向魔尊发难,反而做不到不杀魔尊。”
暮成雪也道:“魔尊不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世间邪祟,他不能出事,魔主大概也是因为这点,才屡次托人将出逃的魔尊捉回魔域。”
雷震宇蹙眉道:“既然魔尊重要,魔主为何不严加看管,反而屡次让它出逃?是有什么存在干预了魔尊关押之事吗?”
����就像干预修仙界大能去平乱一样。
一旁的殷庆炎见四人旁若无鬼地讨论起了魔尊的事,好心提醒道:“魔主如今不在魔域。”
“不在魔域?”四人异口同声问道,“那在哪里?”
“多的不能说了。”殷庆炎道,“人间的事,魔主如今鞭长莫及,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后,转头离开,去将打听到的魔主之言告知那几个画召唤阵的魔族,剩下的事,跟他这个鬼使没关系。
鉴真天尊在传音阵中说道:“魔主在天上,估计被天道放在眼皮子底下了,修仙界大劫的事��还真插不了手。”
“可怜魔主,兢兢业业维持了几百年的好名声,如今都要毁于一旦。世人不知��是无法管束,只当是��终究魔性难抑,打开了魔域,将众魔放出来祸乱正道。”
“如此说来,凡事都想成命数不让正道活,就能看懂魔主让人屡次将魔尊捉回魔域的举动了。”姚绯了然道,“魔尊不听若是在修仙界中动作太大,自然会导致正道讨伐,若‘恰好’因此而死,世间便没了压制邪祟的魔尊,正道最终‘自食恶果’,灭于邪祟之灾。”
柳浩扬越听越觉得这个阴招有点耳熟,“上一个这么干的是谁?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有点熟悉?”
暮成雪思索起来,“我也听着耳熟……”
姚绯面无表情道:“魔修蚀渊在修仙界中动作太大,因此导致魔尊和正道一同讨伐,为铲除其同党而‘恰好’杀光了能够压制蝶虫的西南蛊修,正道最终‘自食恶果’,差点灭于噬灵蝶之灾。”
“……”
“……”
“……”
柳浩扬提醒众人道:“蚀渊是养祟的,魔尊是灭祟的,他俩应是仇敌,蚀渊若不服输,定会想方设法地杀灭阻挠他行事的魔尊。他如今实力不济,不会自己出面,但鼓动因魔尊而不宁的正道出面却是个好办法。”
是‘他们劝说正道将为了灭祟而到处杀人的魔尊不听活捉后交还给魔域’更快,还是‘蚀渊煽动正道修士对于魔族的仇恨去杀灭魔尊’更快,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等等,等等。”暮成雪脑子有点乱了,“我们一开始想聊什么来着?”
他一一理顺道:“魔主托我们劝说正道集结起来活捉魔尊不听,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魔尊大开杀戒惹了众怒,正道才会因灭魔而团结,魔尊不听也会因此没了活路。”
“我们已知,为了不让修仙界彻底落入邪祟横行的局面中,魔尊不听不能死。可蚀渊����又或者说蚀骨渊与魔尊不听利益相悖,定然会设法让正道杀灭魔尊,这看似是正道除灭了魔尊,实际却是正道为养祟的魔教铲除了一大敌手,而正道也会因此深陷邪祟灾乱之中。”
如果魔尊不听能直接将蚀渊和蚀骨渊杀光就好了,事情直接解决一半。姚绯总结道:“不能让魔尊不听被正道杀死,不能让正道受蚀骨渊鼓动,不能让魔尊为除祟而滥杀以至于陷入不仁之地。”
“最后一点是我的私心����最好让魔尊不听直接杀了蚀渊、灭掉蚀骨渊。”
四人理顺思路后:“……”
雷震宇有些茫然地问道:“我们好像是普通的金丹期修士,不是天神罢?这么些大事,魔主都想让我们四个来做吗?”
柳浩扬也不可置信道:“那可是邪祟魔尊、如今最大的魔教和整个修仙界正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