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烈火狗子
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你不觉得听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很浪费时间吗?”
姚绯有些诧异道:“听你辩道怎么能叫浪费时间?我正遵循鉴真天尊的教诲,向你偷师呢。我不会辩道,但听你讲这些事,总能从中学到东西����特别是在修身养性这一方面。”
他说完后,又敏锐地意识到些什么,问道:“有谁因此事嫌过你?”
柳浩扬立即笑嘻嘻地告状:“雷震宇就嫌过我!”
姚绯做出一副愤慨的神色:“雷君坏!”
“坏!”柳浩扬附和完,又叹息道,“其实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只是我们强行要走在一起,就总是嫌来嫌去的……”
手边还散落着近几期修仙小报,柳浩扬瞥见上头“某某宗与某某宗又互生罅隙结下愁怨”的字样,向姚绯问道:“合欢宗一直不喜参与各类纷争、酷爱偏安一隅,对罢?”
“嗯……放鹤门不也是如此吗?”姚绯反问。
他问完,就顺着柳浩扬的视线看见了地上的修仙小报:“……”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合欢宗一向与人为善,放鹤门也是如此,两宗交恶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姚绯安抚道,“能让两宗交恶的原因无非就那么几种����陈年旧怨、资源争夺,合欢宗与放鹤门没有旧怨,也不争资源,就算全修仙界打起来了,两宗也应当是盟友。”
柳浩扬并未因姚绯的安抚而松开眉头,两人周身散落的小报上全是各种势力交恶或是起了摩擦的消息。在乱局中偏安一隅不是什么好事,若不赴汤蹈火去适应世道,待到战火烧至己身时,修士会因为骤然天翻地覆的状况而手足无措。
与柳浩扬相交后,姚绯也清楚了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眼,随后默契地决定继续外出历练。
七十多年可能是许多凡人的一生,但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几弹指的功夫。两人在外历练,实力有所提升,心性有所增长,看见的混乱也越来越多。
这世道果真变了,过去宗门之间或修士之间会因为所谓“名声”而做出的礼貌妥协,如今全都没了,大伙儿渐渐变成了强盗,看上什么就抢,抢完又理所应当地说“世道如此”。
姚、柳二人碰上的杀人夺宝之事不在少数,姚绯因为灵力充裕,还曾被修士当做成精的灵石招致争夺。
只是放开相牵的手去拔个剑,身边的姚绯就被人拦腰抢走的柳浩扬:?!
本以为拦路修士是来抢财宝、却没想到自己被劫走的姚绯:???
这修仙界真是疯了。
这种抢劫的事最开始只发生在散修之中或是小宗门之间,大宗门还要些脸面,不会做这等招人唾骂的事����可习非成是,当整个环境都是如此时,那些不顺应环境而改变的存在反倒成了错误的异类。
大宗门被拉下水的导火线,是玄天宗和怀燧阁起了冲突。玄天宗是刀修大派,怀燧阁以炼器闻名,两宗因争夺一条在势力边界处发现的玄矿而开战,魔教趁机渗透两大宗门,毁伤修士、夺取资源。
事发后,姚绯和柳浩扬收到了紫微宗家嘉树的符信,邀他们去紫微宗详谈“蚀渊”之事。在来的路上,两人都猜测玄矿争夺战里捣乱的魔教是蚀渊圣教,还不等向家嘉树卜算求证,这场玄矿争夺战所导致的弊端就显现在了紫微宗山门外。
原本就人人喊打的魔修,如今更见不得光了,即使是与正道为善的祭灵教,也被一些正道修士迁怒杀害。
在看见祭灵教圣女钟离绎心莫名其妙地死在正道修士的剑下时,姚绯的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想法����完了。
与正道站在对立面的魔宗,如今又多了一个,圣女死在紫微宗山门前,不论是不是紫微宗做的,祭灵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东无冽将那个被雷震宇砍了脑袋的正道修士收拾起来,装在一个乾坤袋中,打算到时候跟钟离绎心的尸首一起送往祭灵教,凭此削减一些祭灵教的怒火。
已逝之事不可追,他们早已过了会为逝者彻夜流泪的年纪,众人哀伤片刻,便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其他要紧事上。
由花无依牵着,家嘉树带赴约的众人进了一间茶室,随后在茶室周遭设下隔音结界,又在室内设下传音阵。
“都来阵里说话,我如今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家嘉树开口说道。
暮成雪率先进入传音阵中,问道:“常乐窥得何种天机,竟将肉身损耗至此?”
“看了很多东西……且听我慢慢道来。”家嘉树叹一口气,将自己的推衍娓娓道出,“想必诸位如今已经从各家长辈那里听说了‘修仙界大劫’。根据我和师母的推衍,‘神陨浩劫’是这场大劫的起始,不过天神界距离修仙界太远,不曾奉神的修士们察觉不出太大的变化,而我们已经度过的‘噬灵蝶之灾’和当下正经历的‘魔修祸乱’都还不是大劫的主要内容。”
“此番大劫,围绕‘人祸’发生。修仙界数千年来所积仇怨,会在接下来的百年之中尽数爆发。”
此言一出,在场年纪大多不过百岁的年轻修士们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仇怨?什么仇怨?”
“不知道啊……我没有仇人,应当不是说我。”
家嘉树解释道:“仇怨本不是诸位的仇怨,只是我们承蒙先辈荫庇,又存活在因仇怨所争得的修炼环境中,便要与前辈们共承此劫罢了。”
不是自己惹的祸,但自己却要承担他人的错误。此话一出,姚绯本以为在场的许多修士都会感到不服不公,却没想到大伙儿神色坦然,俱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此话平日里虽不会挂在嘴上,但在场的这群后辈心里都清楚����他们受前辈的栽育之恩,又在前辈靠结仇夺来的宝地中修炼生长,会有这么一日也是不出意料的事。
“总之,此后百年,尽量避开人祸,切莫与人交恶……”家嘉树说完后,似乎觉得自己的这番劝告有些无力,于是又叮嘱道,“信我,凡事能避则避。”
“这方面,我只能透露这么多,再多说的话,我的口舌也要保不住。今日会约诸位齐聚于此,是相信诸位会听我之劝。”
王笑锋道:“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正式?好不习惯。”
家嘉树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前些日子我才因为跟旁人说命数的口气太不客气而被长老训斥了,正想着顺势改改……”
她郑重道:“紫微宗这几十年来为了推算修仙界的命数,聋的聋、瞎的瞎,全宗找不出一个健全人。我们已付代价将命数推衍出来,并告知相应的修士,至于你们究竟是听劝避祸,还是迎难而上,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
“但修仙界大劫真不是说着玩的,乱世最先折陨的就是尚无应劫之力的后辈,我希望与自己命数有牵连的你们都能安然无恙。”
作为能够窥见命数的修士,身边每逝去一个人,她就会有所感应,那种清楚地感知到亲者流逝的感觉并不好受。师母总说看透命数的人会对生死处之淡然,可家嘉树越是观命,越是放不下那些人的命。
随后,家嘉树又将众人都踢出传音阵,一个个叫进来嘱咐。
“雷震宇,我说过你不能一个人乱跑,切记这一点,要时常与人结伴……你个狗东西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传音阵里的异响是什么,你在吃什么?”
雷震宇反手一敲自己的重剑剑鞘,解释道:“听到了����我没吃东西,是寰宇剑在振。”
“凝宁无需忧心你师尊,虽不知幽明道长身在何处,但他命数未绝,此后更有大机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等你师尊回来……对了,若是这两百年中乍然在凡间见到了你师尊,不要信那个师尊,它是假的。”
暮成雪惊讶道:“假的?何出此言?”
家嘉树啧道:“信我就是,哪那么多问题?我若是知道,早告诉你了!”
她将暮成雪踢出阵,又唤柳浩扬进来,却并未直接嘱咐,而是开口问道:“澄明,我先要问问,你如今修的无情道,是什么样的无情道?”
修炼无情道的修士清楚天道规则,能够理解天道的做法,他们大多数时候顺应天道所赋予的生死,也因此被人视作“无情”。
但与其说是“无情”,倒不如说是一种对于得失的淡然,不因所得而得意忘形,也不因所失而忮恨生怨。若是柳浩扬不在意那些所谓的生生死死,她就不必嘱咐柳浩扬了。
柳浩扬沉默片刻,正经答道:“虽要修‘道’,但我首先是个‘人’,这一世会以‘人’的身份存于世间,行‘人’所行之事����《无情道修炼手册》上的前辈也说过,这是一种‘循道而为’。”
“……”家嘉树释然一笑,“我明白了。”
人与人之间的生死所系,往往就是得失所在。柳浩扬认为自己若是行无情道,断是做不了那漠视同伴生死之人,他会在同伴尚且存活时全力以赴,即便未能将人救下,也不会因此惘然疯魔。
天道既然化生万物,就是看中了万物因不同所衍生出的种种可能,只是偶尔会出手,去矫正一些泛滥或腐烂的事物,譬如天神界、修仙界。
����倘若天道想要万物皆归于刻板的道,何须创造出这尘世?
想通这一点时,柳浩扬更加明晰了自己要行的“道”。与姚绯在外修炼的那七十多年,他将《无情道修炼手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清尘仙子的那些真知灼见早已熟烂于心,只待践行。
“咱也不是什么救世天尊,一切量力而行。”家嘉树嘱咐道,“人活着总是比死了有用。除放鹤门外,此后直到大劫结束时,你不要进其他宗门。”
柳浩扬不解地问道:“为何?”
“你看见了,就要去帮忙。”家嘉树叹道,“算我求你了,捂起耳目来历劫罢。”
她顿了顿,又试探地问道:“你能跟无邪分开吗?”
“不能。”柳浩扬回复的干脆,随后又奇怪道,“我为何要与他分开?”
“因为……”家嘉树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也知道修仙界有个说法����‘无情道修士必历情劫’。我曾经对于这个说法不屑一顾,可如今看了你和无邪,才知这说法并非毫无根据。”
“无邪此后命途坎坷,你若坚持与他同行,自己的路会变得很难走……”家嘉树劝完,又觉得自己的告知很不必要,因为柳浩扬原本就是个偏爱苦旅的命数,会被危险吸引是柳浩扬的宿命。
于是她又叹一声,道:“……罢了,当我先前都是在说梦话罢,你随心而动即可。”
柳浩扬却被家嘉树话中的某个重点吸引,“你的意思是说,我和姚绯之间有情劫?”
“嗯……对啊,你应当自己有所察觉罢?”
家嘉树如今看不见柳浩扬的神情,但她听着传音阵中突然而然的沉默,便知道了����
这小子没有察觉!
她无感情道:“滚出去,将姚绯叫进来。”
柳浩扬退出传音阵,扯扯身边姚绯的衣角,示意姚绯入阵。
姚绯一入传音阵,便先发制人地问道:“常乐,我是不是柳君的情劫?”
家嘉树不动声色地反问:“倘若不是呢?”
“那我就得去棒打鸳鸯了。”姚绯淡声说道,“柳君平时与人为善,放鹤门与其他宗门也没什么仇怨,我思来想去,他身上能牵扯的人祸劫数只有两件,一是魔劫,二是情劫。”
“我如今还无力应对魔劫,但情劫能预防。这些年来与他交往甚密的修士只有我。若我不是情劫,那是谁?”
家嘉树又道:“倘若澄明的情劫就是你呢?”
这回姚绯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会与他暂时分开,直到大劫结束。”
家嘉树点点头,赞许道:“明智的选择。”
姚绯又道:“柳君平素爱行侠仗义,通俗讲来便是喜欢多管闲事,在大劫之中,应当会主动去招惹人祸����我将他关起来是不是更好一些?”
回想起过往自己感受过的、柳浩扬那些在鬼门关内外来回横跳的预感,家嘉树无奈道:“虽然此举很不理智,但我为何有点支持你的想法……确实,就算没有你的情劫,他也会去招惹别的人祸,澄明就不是个能闲下来的命。”
“……我知晓了。”姚绯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问问自己的事?”家嘉树好奇道。
“我?我的事,自己差不多都清楚。”姚绯说道,“大劫之中,我不好受罢?毕竟见识不多,修为不高,应对祸事没有太多经验,又惹了个叫做‘蚀渊’的大魔修,想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估计难如登天。”
闻言,家嘉树嘴角抽了抽,现场众人,如今就属姚绯和柳浩扬的修为高,“七十年就金丹后期的‘修为不高’吗?你和柳浩扬两人的修为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合欢宗双修功法果真名不虚传。”
“为了弄死蚀渊,我们可下了不少功夫����我已经三年没睡过觉了,过去常看的话本也换成了修行书籍。”姚绯头痛地揉揉自己的一侧太阳穴,“说起蚀渊,你此番叫我来,不是有关于他的事要同我说么?”
家嘉树道:“如今修仙界有五成的祸事,都是蚀渊的魔教在背地里挑唆起来的。你听说过‘蚀骨渊’吗?这次将玄天宗和怀燧阁拉下场的魔教,正是它����听名字便能看出与蚀渊联系颇深。”
“居然能占到五成……”姚绯对蚀渊会在背地里捣鬼早有预料,但没想到竟然能占到一半,这么看来,蚀骨渊在魔道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分量,几乎和十大宗门在正道中的地位相当。
家嘉树点点头,“‘蚀骨渊’����目前紫微宗和一些知情修士是这么称呼它的。蚀骨渊自称为‘圣教’,掌握着一种由人怨而生的邪物,应当就是你和澄明在修仙小报上说的‘邪祟’。魔道用邪祟操控正道修士的神智,这种操控百试百灵,有许多魔教因此并入蚀骨渊,在七十年中壮大了蚀骨渊的势力,具体并入的魔教有……”
家嘉树报菜名似的将并入蚀骨渊的魔教报了一遍,末了神色黯然地说道:“……这些消息是绎心潜入蚀骨渊打听来的。”
“……”姚绯的双眼微微睁大,他怔怔地看着正座上垂眸的家嘉树,想起钟离绎心被杀时此人的话����“现在少了一颗要棋,我们都完蛋了!”
原来钟离绎心是潜入蚀骨渊的“棋”,负责了解蚀骨渊的行事动向、探查蚀骨渊的底细,这次来紫微宗,很可能是要跟他们说蚀骨渊相关的要事。
姚绯察觉自己心头忽然升起了一丝微弱的怒意,他有些茫然地在思绪里找了找,发现自己怒于方才没能先雷震宇一步打死那个剑修。
不怒于他人乱杀生灵,而怒于他人杀死了有利于自己的存在吗?姚绯微微皱眉,他知道自己自私自利,但过去并未到达这种程度。
……怎么回事,因为七情散了六情的缘故?
现在这个突然而然的怀疑不是重点,姚绯想回正事����
如今这颗“棋”因为正道对魔道的仇视而没了,正道又陷入被动之中,众人对蚀骨渊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无所知。
姚绯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能转道去修魔,合欢宗想要堕魔很容易,我替钟离道友去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