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你在做什么!”珈兰怒道,“停下!你现在把力量还给我做什么?你想死吗?”
“我本来就是母亲创造的生命,也该和母亲一起消亡。”温翎抬起头,露出一双和珈兰相似的剔透的眼睛,“如果我把力量还给你,你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的身体教渐渐变得透明,珈兰狂怒地捏住他的下巴,愤怒而无奈地道:“你是生下来和我作对的吗?无论我干什么都要和我唱反调?”
温翎微微笑了起来,“大概是这样吧,人世间的父母和子女大多都是这样相处的。”
珈兰不与他多言,反手箍住温翎的身体,单手结印放在温翎后心,瞬间霸道而强悍的神力从心口涌入温翎的体内。
“你出生的时候,那是我作为神和作为人的千万年里,最幸福快乐的一天。”珈兰漫不经心地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母亲要靠孩子的献祭来活下去,我更不需要。”
随着珈兰的神力不断涌入身体,温翎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长久以来萦绕在体内的那种虚弱和匮乏感瞬间消散于无形,他睁开眼,金色瞳孔神光乍现。
每一片大陆,每一寸天空,宇宙中的万物,都在他的神识感知中。
纯白空间开始扭曲动荡,珈兰的身形也变得更加透明。
“母亲!“温翎惊慌地想要抓住她手,却像是穿过虚影,身体抓了个空。
“我赐予你我仅剩的所有神力,”珈兰说,“就当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祝福吧。”
下一瞬神域崩裂,珈兰彻底消散于云雾之间,温翎被她逐出神域,如同一只脱力的飞鸟坠向大地。
晏去芜飞身接住他,他抬头看去,天穹缝隙被巨大的封印法阵堵死,阴云散去,天光乍泻。
第101章
那场几乎毁灭整个凡界的天罚终于结束了。
与其说是玄门修士万众一心终于击败了珈兰神尊, 倒不如说是珈兰神尊在最后的关头放弃了灭世,而后平静地接受了天地宇宙规则对��的惩罚,法相溃散化作草木清风, 意识陷入长久的沉眠。
��在最后一刻将自己仅剩的神力赐予温翎,温翎虽然是神明之子,但到底是凡人身躯,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落入晏去芜怀中时就已经陷入了昏迷。
温翎再次醒来过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他躺在妙清宗后山药庐的竹榻上,窗外翠竹萧萧, 日光筛过竹叶落在被面上, 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三个月以来他的身体一直在努力消化庞大的神力, 因为难以承受而高烧反复, 有好几次命悬一线,不得已之下又住回了妙清宗,由沈青崖亲自诊脉照顾。
温翎睁眼时意识还有些散, 经脉里灌着一股浓稠温热的东西, 沉甸甸地胀着,温柔缓慢地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晏去芜守在榻边, 他瘦了很多, 本就利落的下颌线条更加清晰凌厉,见温翎醒了,先探了探额温, 然后很轻地抚摸他的脸颊。
温翎不怎么清醒,下意识地用脸去蹭晏去芜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大片荧蓝色的蝴蝶缠花枝图腾从后颈一路蔓延到侧颊,美艳妖异不似凡人。
晏去芜小心地抚摸他脸上的纹路, 那些被触碰到的地方图腾就发出幽微的光芒,像是在雀跃地回应他的爱抚。
连沈青崖也说不清这些图腾代表了什么,只能猜测是温翎神力暴涨带来的后果。温翎是神明以人类躯体孕育出的孩子,像是一个违背自然天地法则的残次品,所以才一直体质孱弱,现在珈兰赐予他的神力修复了他体质上的残缺,严格来说,温翎现在与半神无异,身上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外貌特征也不足为奇。
但没人能知道,作为天地间仅存的一位半神,温翎是不是应该回到天界,或是归于宇宙太虚,而不是常留人间。
于是日子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刚从玉京城脱困的时候,晏去芜不分日夜地守在温翎榻边,等待一个不知悲喜的未来。
沈决明有时候会看不下去,过来给温翎施诊送药的时候也会尝试开解晏去芜,但晏去芜反而很平静,他和沈决明说:“若是温翎真的能成神,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脱离孱弱病痛的躯体,成为世间至高至强的主宰,不必再束缚于凡尘的牵挂和苦难。
“只是不知神明是否都需要信徒。”晏去芜用温水打湿帕子,小心地擦拭温翎的手指,平静地说:“以前外出游历时,我曾击破过一个用活人献祭神明的邪教,早知如此,当时应该问问他们那个以身献祭的法阵是怎么画的。”
沈决明那时听完差点把手里的药碗砸在地上。
温翎是不知道这些的,也没有考虑过飞升到天界的未来,他刚醒来的头几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残留在经脉里的神力像一锅滚水翻来覆去地熬着他。沈青崖每日都要来给他把脉,每次来的时候都风尘仆仆,渡劫期大能的脸上也罕见地显露出疲色。
晏去芜和他说,那场覆盖天地的幻术并非完全解开了,许多身体虚弱或是意志薄弱的人都多多少少地留下了后遗症,特别是那些执念贪欲很深的人,几乎完全沉浸在幻境里不能醒来。
玄门内部那些位高权重的尊者和长老们几乎全军覆没,轻则神志恍惚则痴呆疯魔。于是沈青崖如今的地位越发稳固,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仙盟盟主,她每日要一边忙于各地的城池重建和人员安抚,一边还要重整仙盟内部,整个玄门的权势分布完成了一次大洗牌。
值得一提的是,晏去芜已经正式将晏氏家主之位归还给了晏妙仪,她也是玄门继沈青崖之后第二个女性掌权者。晏氏很快成为仙盟坚定的追随势力,沈青崖以此为契机,提拔了一批非常优秀的女性修士跻身玄门权势阶层。
“这样很好。”温翎躺在晏去芜怀里吃掉半碗百合羹,眼睛很亮地说,“母亲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珈兰作为女子的一生中,卓越天资始终不曾被重视,最后沦为千万年来历史车轮滚滚碾过的一粒尘埃,如果她能看见现今世界的改变,也许会感到欣慰。
晏去芜抬手拂去温翎嘴角残留的一点羹汤,在他的太阳穴吻了吻,说:“沈前辈的抱负不止这些,以后一定会更好的,你想留下来看人界的改变吗?”
温翎觉得奇怪,不留下他还能去哪里?难道晏去芜要去别的地方远行?他本来想问晏去芜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些时日他的精神一直很不好,话没说出口就一阵困意袭来,晏去芜顺势施了一个安抚的法诀,将他放回床榻上,温翎只好糊里糊涂地跌进黑甜的梦乡。
温翎逐渐发现晏去芜这次照顾自己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从前他不是没有过卧病在床的时候,特别是在晏府的那三年,每一次晏去芜都以他需要静养为由,不太欢迎其他人频繁的探病拜访,大部分时间里温翎睁眼闭眼都只能看见晏去芜一个人。
但这一次晏去芜突然变得大度且好客起来,温翎精神好一些的时候,总是有不同的人来找他玩,封怀钰和秋岚来得勤,御兽宗几个和他相熟的弟子也带着灵宠来找他玩过,甚至连林思衡都能被晏去芜客气地放进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和温翎说话。
更不必提乐遥和寻朔了,这两个孩子当时被留在晏府,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晏去芜和温翎的消息,所以现在粘人得很。寻朔脸皮薄,总是待一会就不好意思地离开,乐遥就不一样了,每日从窗缝里挤进来,蹿上温翎的床榻,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毛球钻进温翎被子,把被子里烘得暖乎乎的,惬意地打呼噜,晚上都恨不得挤在温翎和晏去芜中间不肯走。
就这样晏去芜都能容忍。
温翎再迟钝也该看出晏去芜的不对劲了,有一天晚上他捂住被子里乐遥的耳朵,凑近晏去芜耳边,小声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晏去芜从平躺变成侧卧,和温翎面对面地躺着,问他:“这些时日你开心吗?”
凉爽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摆在窗边的石榴花随风轻轻摆动。
这也是晏去芜后来形成的一个习惯,温翎喜欢看花也喜欢吃花,晏去芜就每天都会在屋子里放一束鲜花,各种不同的品种,由着温翎品尝。
鼻尖嗅到淡淡花香,温翎乖乖地说:“开心啊。”
晏去芜就亲吻温翎的额头,和他说:“你开心就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然后把温翎搂在怀中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深眠。
温翎把脸埋在晏去芜怀里,闻见他身上清淡的青草气息,抬手摸了摸被晏去芜吻过的地方。
过了一会,被子传来��������的声音,乐遥从晏去芜和温翎身体的缝隙里钻出来,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温翎。
温翎奇怪地小声问:“怎么了?”
乐遥想了想,说:“我可能知道晏去芜最近为什么这么奇怪。”
温翎立刻追问:“为什么?”
乐遥伸出爪子比了个数,“你让晏去芜给我买这么多烤翅,我就告诉你。”
温翎点点头。
于是小黄鼬凑在温翎耳边,嘀嘀咕咕地耳语片刻,而后用狡黠的黑豆眼盯着他,看见温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他轻轻点了点晏去芜挺直的鼻梁说:“我怎么会离开呢?我舍不得你呀。”
那天晚上晏去芜难得地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跪在一座神庙里,庙中香火缭绕,信徒众多,神台上供奉的神像看不清面目。
他似乎只是一众信徒里微不足道的一个,他虔诚地三叩九拜,祈求神明的垂怜与偏爱。
突然缭绕的烟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温柔动听的声音凑在他耳边问他:“你在拜谁呀?”
晏去芜喉结滚动,双手合十,答:“不知。”
“不知还拜得这么认真呀。”那声音听起来年龄很小,天真俏皮地问,“那你准备拜到什么时候呀?若是一直没有回应要怎么办呢?”
晏去芜再次行了一个标准地叩拜礼,起身时平淡地答道:“我心如此,九死而犹未悔。”
半晌,虚空中那道声音似是叹息一声。
晏去芜似有所感,蓦然睁开双眼,朦胧雾气中一道莹白的虚影降落到他怀里,在他的怀中凝成一个轻盈灵动的少年。
“我不是什么神明。”温翎搂着晏去芜的脖子,注视他的双眼,眼眸弯弯道,“我不要别人,也不要供奉,我只要做你的温翎就好啦。”
……
等温翎终于能自己扶着墙下床走两步的时候,距离他醒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第一次被晏去芜搀扶着下床时,他几乎是双脚刚触地就往地上跪,还好被晏去芜一把抱住。
神力不仅洗涤他的经脉,也重塑他的身体,他现在的身体触觉异常敏感,连双脚落地的感觉也变得非常陌生,试了很多次才重新学会站立。
随着身体好转,他也终于能自如地控制身体上的蝴蝶图腾,侧脸的那些花纹终于消退了,晏去芜虽然面上没什么改变,但整个人的紧绷感终于放松了一些。
也是这个时候,每日来诊脉的人从沈青崖换成了沈决明,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莲子村那时鸡飞狗跳十分跳脱的日子。
沈决明照例给温翎把完脉,面色明显轻松很多地说:“恢复得很好,从明日起就不用施针了。”
晏去芜给温翎掖好被子,不怎么信任地问:“真的不用了么?该不是你这个庸医故意偷懒才这么说的吧?”
“……”沈决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晏去芜现在好歹是被玄门奉为救世补天的英雄,如果这会掐死他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忍耐半晌终于笑着说:“你若是实在担心温翎的身体,我倒还有一计。”
晏去芜上下打量他,像是一知半解又不甚信任医师的病患家属,道:“说来听听。”
沈决明说:“温翎现在身体虚弱,说到底就是还有未能消化的神力淤堵在经脉中,导致体内灵力运转不畅,若是能用外力替他疏解经脉灵力,比施针吃药都管用。”
晏去芜蔑视地道:“我每日都会用灵力替温翎疏解经脉。”
沈决明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幽幽道:“这种方法虽然也有用,但太浮于表面了,不能化解经脉深处的淤堵,要说最管用的办法,那还的是����”
“是什么?”晏去芜问。
“����双修。”
沈决明唇角含笑,面容平和,犹如佛门大能刚刚布下举世真理地道。
话音刚落,温翎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红晕。
然后沈决明就连人带药箱地被赶了出去。
“其实我愿意的。”温翎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说。
“胡闹,你身体还没好。”晏去芜扫他一眼,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并且再次表达对沈决明医术的不满:“沈决明这几年不学无术,庸医的话怎能尽信。”
温翎不说话了,他模糊地想起晏去芜第一次向自己介绍沈决明时,说的原话是“妙清宗医圣嫡徒”。
这位曾经的医圣嫡徒如今俨然已经沦落为庸医了。
虽然晏去芜对双修的提议完全不赞同,但没想到的是外界对他和温翎的情感生活有些过分关注,抛开从天元杂报的失真报道就开始无脑追随这对“苦命鸳鸯”的吃瓜群众不谈,温翎现在的身份也让玄门高位的掌权者不得不关注这位半神的身体和心理状态。
那时晏去芜的法阵强行堵住天穹的裂缝,珈兰在消散前便借助这道法阵的力量,顺势开启另一个庞大的法阵,名为“绝地天通”。
顾名思义,这道法阵堵住了天地间灵气流转循环的通路,从此之后,凡界灵气会更加稀疏,凡人修道会更加困难,唯有心灵足够纯粹坚定的人才有可能踏入修道一途。并且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人族彻底失去了与神明沟通、请求神迹降临的途径。
这意味着人族于这天地之间彻底孤立无援了,而温翎继承了珈兰的能力,能掌管世间一切虚实变幻,成了整个人界唯一拥有神力的半神。
玄门众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开始关注温翎,他们既期盼温翎能无私大度地庇佑人间,又害怕他会像珈兰那样一个不高兴就降下灭世神罚。
于是所有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的观点,那就是无论如何必须要保证温翎的心情愉悦。
投机取巧者的礼物源源不断地送进妙清宗的竹舍门前,又被晏去芜丝毫不留情面地一一打了回去,并且冷冰冰地放出话:若是再有人不知好歹地来打扰温翎养病,他可以好心地让他在神迹前先尝尝神罚的滋味。
如今晏去芜已经是所有人默认的玄门未来第一人,没人想触他的霉头,于是送礼的人又灰溜溜地带着礼物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