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灵鹿城陈氏,家族世代驯养蓬莱灵鹿,以铜鹿形象为家徽。
秋岚是陈氏家主的养子,那现在他们面前的应当就是陈氏的现任家主。
陈家主摆摆手,示意温翎不必客气,“岚儿难得有相熟的好友,这孩子从小就对自己过于严苛,甚少出门玩耍,还望小友你日后常来找我们秋岚玩,多带他出去散散心。”
秋岚明显对他这位老父亲的过度关心感到头疼,小声道:“父亲!”
陈家主便立刻闭嘴,笑着说:“好好好,我们岚儿脸皮子薄,爹爹不说了就是。”
他眼睛扫过一旁被盗猎者留下的铁笼和绳索,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冷了些,“这些亡命的盗贼,真是要钱不要命。卢亭一族和灵鹿一样是具有智慧和神性的种族,肆意捕猎虐杀灵兽,身死后灵魂是要下阿鼻地狱受扒皮酷刑的。”
秋岚垂着眼眸道:“父亲不必忧心,我们已经将被抓住的卢亭放回云海了。”
陈家主老怀欣慰地眯起眼睛,“甚好,甚好,想当年爹爹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曾在蓬莱岛附近救下一只身受重伤的灵鹿,后来那只小鹿陪伴我走过了年少时最孤独彷徨的岁月。世人皆道飞禽走兽不开灵智,性情野蛮低劣,可在我看来,这些妖兽或许比人族拥有更真诚更纯粹的情感。”
不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是御兽宗的弟子们寻了过来,秋岚循声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犹豫的神色。
“回去吧,岚儿。”陈家主低声劝慰,“天快黑了,你若是喜欢看云海,下次爹爹陪你一起来。”
秋岚垂着头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一般地闭了闭眼,匆匆和温翎告别,周身风沙渐起,身影跟着陈家主瞬间消失于原地。
“乐遥,乐遥����”
御兽宗弟子们跟着沙地上的血迹一路找过来,看见独自站在云海边的温翎,惊讶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笼子是什么?不会又有盗猎者了吧?!”
温翎问:“这附近常有盗猎卢亭的坏人吗?”
几个弟子愤懑地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传闻卢亭能织鲛纱,落泪成珠,一身皮肉既能制成灵器法宝,也能入药,食之可使修为大涨,因此近几年盗猎行为越来越猖獗,仙盟虽然设下了禁令,但也是屡禁不止。”
都是利益迷人心窍罢了。
“正是因为这件事,云海里住着的那条黑龙才和人族的矛盾越来越激化,这几年它时常搅弄云海,弄得玉京城灵力供送不稳不说,下界的土地也风雨大作,雷电交加,时常发洪涝。”
“……这就是个恶性循环,玄门修士也更加憎恶黑龙,因此发现封师兄身上有黑龙血脉后,大家才会对他喊打喊杀,其实我们宗主是想保下他的,无奈其他几个世家门派紧紧相逼……”
说到最后,唯余一声叹息。
温翎和他们一起处理销毁了盗猎者留下来的铁笼和绳索,突然有一个弟子找过来对他说:“那边好像有人在等你!”
温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海岸边,静静地等着他。
温翎的眼睛霎时亮起来,和身边众人打了个招呼后,抱着乐遥就往那边跑,乐遥被他颠得头晕,抓住他的衣袖:“慢点慢点!他又跑不掉,你那么急干嘛?”
温翎跑得太快,被晏去芜一把接住,替他理好帏帽的雪纱,柔声问:“跑这么急做什么?”
“你来接我啦?”温翎轻轻喘着气,关切地说,“比试结束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晏去芜轻轻“嗯”了一声,“你怎么不问我比试是输是赢?”
“不用问,我知道你一定会赢的。”温翎晃了晃脑袋道,“况且何必要在乎输赢,输了也很好,这样我们的婚约就解不开了。”
晏去芜眼底纵容地看着他,云海边的风吹向他们,带来丝丝凉意,他说:“走吗?天色不早了,再待下去要着凉。”
温翎点点头,回头向御兽宗的弟子们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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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无相寺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是用晚饭的时间,寺庙斋堂飘出屡屡轻烟,檀香味混着烟火气飘来,仿佛将俗世红尘与古佛青灯糅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平和宁静。
晏去芜脚步一顿,低头问温翎:“要去斋堂用饭吗?”
温翎想了想,虽然他自己不爱吃饭,但晏去芜累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便点头答应。
等他们到的时候,寻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间斋堂是专门辟出来给香客用饭的,此时大部分香客已经用完饭离去,只有寻朔还坐在木桌边。
斋堂里的值守僧人给他们布好素斋,无相寺的斋饭不愧是玉京城必吃美食之一,简简单单几个素菜做得喷香诱人,僧人笑呵呵道:“几位施主正值年少,想来饭量会大些,不够吃可再唤我来添菜。”
寻朔和乐遥确实已经饥肠辘辘,端起碗就开始埋头苦吃,转眼间乐遥身边已经摞起了三四个空碗,他一边吃一边感动道:“太好吃了,怎么会比肉还好吃!”
碗里的这碗面条又空了,饶是乐遥这样厚脸皮,再去添饭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把碗递过去,虔诚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再吃一碗,大师你做饭这么好吃,一定能成佛的。”
僧人乐呵呵地又给他打了一大碗。
乐遥幸福地把脑袋埋进海碗里,这时斋堂的大门被人推开,又一个香客走了进来。
乐遥和寻朔只顾着和碗里的饭菜做斗争,余光看见来人黑色的长靴,僧人照样笑着招呼:“施主先坐一会,我去为你盛饭。”
那人淡淡“嗯”一声,挑了个他们隔壁的桌子坐下了。
乐遥只觉得声音熟悉,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被喉咙里的食物呛住,猛烈地:“咳咳咳!”
顾不上顺气,他一边咳嗽一边猛戳身旁的寻朔,寻朔本就嫌弃他痴呆到吃饭都能被呛,不耐烦地抬头瞥了一眼,顿时也是一口气没上来:“咳咳咳!”
封怀钰淡定地端起粗瓷茶盏喝了一口茶,对隔壁桌快要呛死的两个人置若未闻。
晏去芜从他一进来就看见他了,简单地向他点头致意,便默契地再没什么反应,或者说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分不出别的注意力给反应。
����温翎正兴奋地和他分享今日的见闻,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去和同龄人一起玩,投喂了从没见过的灵兽,结识了一群友善的朋友,恨不得要让晏去芜对他所有的快乐和新奇都感同身受。
晏去芜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夹了一筷子清炒嫩藕,放进温翎碗里,低声哄他:“尝尝好不好吃。”
温翎听话地夹起来尝了一口,他对素食还是比较能接受的,猫吃食似的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和晏去芜接着讲。
晏去芜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的专注和纵容显得十分温情。
乐遥和寻朔刚顺过气,但有这么一个黑气沉沉仿佛随时要掀桌杀人的封怀钰坐在隔壁,吃饭也不香了,浑身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只能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晏去芜和温翎。
就见晏去芜一边听温翎说话,一边夹走他碗里不喜欢吃的菜,非常自然地吃掉,俨然已经是被妖妃迷了心窍的昏君,再也指望不上了。
更显得一旁的封怀钰孤身一人凄凄惨惨,黑气好像散发得更重了!
乐遥和寻朔无助地挪回视线,目光僵硬地盯住面前的饭菜,不由悲从中来。
前人说永远不要和情侣一同出行,原来是这个道理,可惜他们悟得太晚。
温翎又被晏去芜哄着吃了两口粥,余光看见一旁的封怀钰,剔透灵动的眼珠一转,凑在晏去芜耳边用气音小声地说:“我今天还遇见了一个叫秋岚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寻朔、乐遥:真正的心寒从来不是大吵大闹……
第65章
封怀钰手中茶盏砰地一声落回桌上, 晏去芜捏着筷子的手同样也僵在半空。
温翎离得太近了,唇畔呼出的热气撒在他耳边,他怕被封怀钰听见, 贴着晏去芜说:“秋岚他帮我赶走了盗猎卢亭的坏人,后来他的养父,就是陈氏的家主也来了,他看起来也很好相处, 还送了我一个小铜鹿。”
封怀钰“哼”地冷笑一声。
温翎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兔子似的缩了回去, 埋头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嚼嚼。
晏去芜冷淡的目光扫过封怀钰, 懒得理他, 偏过头给温翎布菜, 过了一会,封怀钰终于先憋不住,咬着牙气闷道:“……你以为陈牧风是什么好人?”
“……”
温翎好奇地从晏去芜身边探出头看封怀钰。
只见封怀钰满脸憋屈愤怒, 额间妖纹都因为情绪起伏而变成刺目的红, 他咬牙切齿,“这个假仁善的伪君子, 一贯会装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 把秋岚哄得那样死心塌地,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和秋岚又怎么会����”
提起秋岚, 封怀钰深呼吸数次,再说不下去。
乐遥和寻朔已经快把头埋进桌子里, 生怕自己因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被当场杀人灭口。
好在晏去芜终于能指望上一点,只听他慢悠悠地道:“你与他有旧怨,自去陈家寻仇就好, 在这里撒什么气?”
“你当我不想?”封怀钰一脸幽怨地看向晏去芜,“可秋岚把他那个假仁假义的养父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若是动手,只怕秋岚再也不会理我。”
他自顾自地说完,一转头又看见晏去芜和温翎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腻腻歪歪十分辣眼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现在就喷火把这几个人全点着了。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两个就不能收敛一点?”
温翎闻声嗖地一下坐正,晏去芜抬手虚虚拢住他,挡在他和封怀钰中间,代替温翎传话:“我们刚刚在说,今日秋岚公子一个人去云海边坐了许久,闷闷不乐的样子,或许是在思念你也说不一定。”
封怀钰满腔的怒火一下子滞住了,脖颈和耳下肉眼可见地爬上薄红,结结巴巴道:“是,是吗,我以前常带他去云海边玩儿,看来他还记得。”
温翎点点头,进一步映证他的猜测:“秋岚公子离开的时候还很舍不得,想来正是在思念故人的缘故吧。”
“……”
刚刚还像是要吃人的封怀钰这会已经气焰全熄,低头拨弄两下碗筷,宛若怀春少男一般闷闷地说:“哼,还算他有点良心。”
如此羞赧纯情,把头埋进桌子下面的乐遥和寻朔吓得差点跌下椅子。
不知怎么,片刻后封怀钰就和他们坐到了一桌。
这时大家已经不怎么怕他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封怀钰大多时候只听不说,一个劲的喝茶,似乎企图用佛寺的粗茶把自己灌醉。
他垂着眼睫借茶浇愁,忧郁的气质配上一身黑衣,更显得他阴沉俊美,走在街上恐怕要引得不少姑娘花痴连连,就听见温翎探着脑袋问:
“封公子,其实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为什么你总是要穿一身黑色衣服呀?是没有别的换洗衣物吗?总穿一件衣服不太卫生吧?我记得坊间流行的傀儡戏里的主角也总穿一身黑,难道这是玉京城最新的潮流?”
封怀钰瞬间破功,“噗”地一声将口中茶水喷了出来。
温翎穷追不舍:“还有你额间的妖纹,这个应当是要用灵力维持的吧?一直维持不累吗?或许你是为了好看?那每日早晚是不是还要对着镜子整理妖纹的形状?原来封公子是这样爱美的人啊,果真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呢。”
顿时封怀钰面色涨得通红,“没有,我不是����”
“而且你眼睛的颜色也很特别呢,以前应该是普通的黑色吧?也是用了灵力变成红色的吗?为了和妖纹的颜色更搭吗?这么看来封公子在色彩搭配方面颇有造诣,呀,封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封怀钰已经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半晌他梗着脖子徒劳地解释:“我才不是故意变成这个样子的!都是妖血的缘故,对,都是妖族血脉觉醒才变成这样的!”
说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掐诀念咒,额间殷红的妖纹便消失于无形,血红的眼瞳也变回正常的黑色。
乐遥和寻朔已经憋气憋得快要气息断绝了。
温翎认真看了看封怀钰现在的模样,他身上那股子阴沉邪肆的气息淡去,显露出原本俊朗清爽的眉眼轮廓。
“不愧是封公子,这幅模样也很好看嘛!”温翎真诚地赞叹。
“好了,”晏去芜伸手轻轻捏了捏温翎的后颈,“不要再逗他了。”
封怀钰终于从温翎的魔爪中获得了解救。
一顿饭封怀钰没吃两口就匆匆告辞,离开时耳后依然因气愤和羞赧而泛红。
温翎目送他的背影,对晏去芜说:“我觉得封公子和秋岚并不像坊间传闻说的那样因爱生恨,相看两厌,他们明明就还记挂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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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届凌云大会进行到中后期,玉京城都会举办一场壮大热闹的九霄灯会,届时城中灯火彻夜不灭,旨在帮助因盛会聚集于此的少男少女们在绚丽烟花下互诉心意,觅得良缘。
九霄灯会那一夜,玉京城像是有人从天上拽下了一整条银河,铺在城郭的每一条街巷之间。
灵晶灯盏从主街一直延伸到最偏僻的巷尾,金线银线交错编织成巨大的灯棚横跨半空,灯棚上缀着数万盏琉璃花灯,光华流转间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朦胧华美。